一、
《道德經》第三十九章: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這句話的意思是,若要保持高貴,需以低賤為根本,句子本身很好理解。這里涉及一個“起點”的問題,所謂“貴”,不是純粹以“賤”為本,而是一個認識與意識。
因為“貴”本身就是從“賤”而來,沒有“賤”就沒有了“貴”,從“賤”之中產生出了“貴”,“賤”是“貴”的基礎,“貴”是“賤”的果實。
古代君王常以“孤家”、“寡人”“不谷”自謙,正是“故必貴而以賤為本”的最佳注解。孤家、寡人、不谷都是下賤的詞匯,不谷指不能吃上糧食。
君王以最卑賤詞匯冠以自身,對內警醒自己與最卑賤者同心同德,對外昭示不會遺棄任何人,君王保護百姓無所遺漏。
君王如此行,是為了收獲廣大百姓的愛戴,自己的君王之尊,正是由底層而來。尊卑是互相依存,相互轉化的。
我們再來看現代知名車企豐田,豐田作為全球汽車的標桿,它的“貴”亦是由“賤”而來。在豐田最受歡迎的是車間一線的基層員工和班組長,豐田對于“故必貴而以賤為本”的理解形成了企業章程。
豐田生產線上的任何員工發現質量問題或異常都有權利拉下安燈繩,讓整條生產線停下來。豐田每年收到一線員工的數百萬條建議,采納率很高,許多微小改進,如工具擺放位置、操作順序調整都源于操作工。
偉業的根本是馴服枯燥,畫家達·芬奇的名作《蒙娜麗莎》享譽全球。《蒙娜麗莎》是“貴”,而《蒙娜麗莎》來源于“賤”:一枚樸素如常的雞蛋。
達芬奇學畫時,拜師韋羅基奧。韋羅基奧讓他從畫雞蛋入手,這是繪畫訓練中最基礎、最枯燥、最低階的環節,一枚雞蛋結構簡單、色彩樸素、是靜物繪畫中最卑微的存在。
韋羅基奧卻讓達芬奇錘煉“賤”的能力,從不同角度觀察一枚雞蛋光線和形態,千錘百煉。最終《蒙娜麗莎》《最后的晚餐》留在了世界畫史。
殊不知,這些杰作的精妙構圖、黃金比例,來源于達芬奇最初畫雞蛋時,反復訓練自己如何運用線條捕捉光影變化的下午。
故必貴而以賤為本,老子的這句話,今天再咀嚼,于年輕人似乎略顯過時、絮叨,卻是超越時間的真理,是一種稀缺的系統性思維和長期主義的極高智慧。
二、
《道德經》第四十一章:明道如費,進道如退,夷道如颣。
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是真正的正理聽起來往往像是違背了常理的,向前行的道路從視覺上看有時是后退的,平順的道路(夷道)走起來往往是磕磕絆絆、別別扭扭的。
老子的這句話初聽費解,三個點都與慣有常識相悖。老子的偉大,許多時候體現在,事情發生時,氣急敗壞、駁斥謾罵、污蔑、絕不茍同,認為老子是過時的。事情發生后,過一段時間,沉心靜氣、逆向深思時,對老子肅然起敬,無限擁躉。
首先,明道如費這句話就是《道德經》中最反智慧的命題之一。老子指出,光明的道往往難以察覺,大道的踐行亦好似一種耗費,從表面看是無用之功。
明道如費與人性所欲相悖。人的本性喜歡效益最大化、變現路徑最短、最耀眼的生活方式。老子指出,最高明的修為,往往以最樸實、最不起眼的方式進行。光明的大道往往是暗昧不清、徒勞無用、不產生可量化收益。
其次,進道如退于技能進階層面表述可謂精湛。我們在學習一項書法、武術、鋼琴等,剛起步時進步明顯。到了一個階段就會進入瓶頸,甚至感覺倒退,越練習越受挫。在瓶頸期,練習書法者越寫越丑、繪畫者越畫越糟、習武者越練越退。從視覺上似乎是倒退,許多功夫白下、汗水白流了。
已故國學大師南懷瑾先生專門對“進道如退”有過發表,先生認為瓶頸期的退步實質是進步的信號。因為,你的眼界與標準提高了。如同我們看經典書籍,越看疑問越多。但這正是由“了解”到“理解”的邁入,沒有“退”的感受,認知就無法深入。
線性思維下的前進并不總是最佳策略,大進之前,總有小退,是不變的規律,真正的進步常以退步為前奏,進道如退也是化解前進阻力的智慧路徑。
最后,夷道如颣。傳統文化中有進窄門、耕瘦田、進暗門的智慧。在人生旅程中,視覺上最難的路,是投產比最高、收益最多的路。相信這句話每一位成年人都心領神會,從畢業時愛捷徑、結果在職場摔得慘不忍睹。
視覺上的便捷之路,收益多為負數,且最難行走,夷道如颣的核心邏輯即是如此。當一條道路,你行走其中,路上充滿小疙瘩、結節、總是別扭反常。恭喜你,這是一條真正的夷道。
因為,真正的平坦之路違背直覺與慣性,夷道如颣的深層本質是直抵目標不繞彎路,所以收益最大、方向正確,愿我們多逆向深思,不負老子諄諄教誨。
三、
《道德經》第四十六章:罪莫大于可欲,禍莫大于不知足。
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是最大的罪惡莫過于顯露引發欲望的東西。這又是老子思想的另類,罪惡的行為是罪本身,無可厚非;但老子把最大的罪惡歸咎于顯露引發欲望的事物上,這實在是給現代人當頭棒喝、發人深省。
老子認為對外展示可以引發人欲望的東西是禍亂之根本,如將價值天文數字的珍寶、足以震撼人價值觀的奢侈生活品質、引發人無限遐想的美色誘惑等,都歸屬于此類。這些事物一旦頻繁展示,會激發、誘導人的罪惡。
老子在這里,一方面勸誡人不要過分炫耀,易招惹嫉妒與禍端;另一方面,勸誡人面對可欲的東西擺在眼前,要修習知足守份。因為,兩者會持續發生。互聯網上總有人會將刺激人欲望的豪車、豪宅、私藏珍寶東西展示出來,亦總會有人被自己欲望引走、被外界刺激鼓動成功。總感覺別人擁有的,我也要有。
老子同時寫了下一句“禍莫大于不知足”,勸勉人面臨外界刺激時,要有一絲內省,不要陷入欲望漩渦,欲望的永遠填不滿的,要了解欲望之規律。
《莊子·山木》曾對此進行過精辟的譬喻,莊子說皮毛豐厚的狐貍和帶有斑斕花紋的豹子,若能像高級智慧人做到戒、靜、定,也不會淪為被人獵殺。黃花梨、小葉紫檀樹為何被砍伐殆盡,因為其名貴呈現于外,每一個人都希望得到它。
《三國演義》中的楊修,才華出眾,總愛炫耀,恨不得把全部天賦與本領全部展示給眾人看,最終點破了曹操的心思,引發了曹操的忌憚,楊修因不知避免可欲,遭受殺身之禍。
咀嚼經典,清醒度世。商人創造就業崗位、推動現代文明,受到高規格的尊重也是合理的。但有部分商人惡意競爭、過份營銷、人為制造焦慮,不惜一切代價將可欲發揮到極致。
如運用刺激手段追求銷量、營造虛榮幻覺,將涉世未深、不具備消費能力的年輕人拉入提前消費漩渦。如25歲全款提百萬豪車是成功標配;情人節禮物段位;月薪2000元即可貸款多少萬等,運用話術誘導,刻意淡化貸款總成本等,最終債務纏身,這都是罪莫大于可欲也的真實寫照。
2500多年前老子寫下的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劃破歷史長空,為春秋亦為當代提供思想養份、指路明燈。愿每個人都能量力而行、量入為出,識破攀比幻覺、戳破焦慮,撥開可欲見青天,向內心寧靜方向努力。
四、
《道德經》第五十章: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動皆之死地十有三,以其生生也。
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自然順利走到人生終點的人有十分之三;發生夭折、意外短壽的人有十分之三;除此之外,因妄動、過度消耗生命導致死亡的有十分之三。
最后的十分之三,本質是“自尋死路”,老子的原話是“以其生生也”,即過度厚養生命,因憐惜自己的生命到了極點,反至早逝。前兩者非人力所能及,我們重點關注第三句:動皆之死地十有三。
歷史上有兩位著名的養生皇帝。一位是秦始皇,死時50歲;一位是嘉靖皇帝,死時59歲。
這兩位皇帝都是過度厚養生命的案例,他們擁有最好的物質條件,按照傳統觀念這二者本可長壽。
他們卻動用國家資源,招募全國方士,前者派遣徐福求靈丹妙藥,后者重用邵元節、王金等方士。方士們煉制不出長生不老藥,只能讓皇帝們服用含有水銀、朱砂等重金屬丹藥。
養生帝王是主動進入“動皆之死地”,現代職場亦有不少人是被動進入“動皆之死地”,職場內卷嚴重、許多公司KPI考核不合理。許多年輕人面臨高壓用咖啡續命、檳榔提神、瘋狂熬夜。
一兩次對年輕人來講不一定猝死、致大病。職場路漫漫,豈會一兩次?長此以往,精神緊張、過渡消耗生命、心里極度壓抑,產生了“過勞死”的悲劇。
現代還有一種是“強行干預”生命,只吃水煮菜、有人只吃水果、有人運動把自己干到ICU,這都屬于強行干預。老子說的第三種“動皆之死地有三”,這部分的三,原本是生之徒,可以自自然然長壽的。
三三得九還余一,這個一才是真正的精髓。這部分人無論走平順之路、坎坷之路、還是虎狼環伺之路,都能平安抵達終點,這部分人的特征就是專注精神。
何謂專注精神。《莊子·庚桑楚》中說,犯了死刑的人,登上高處也不會害怕,因為他已經不考慮生死的問題了。
生而為人就專注做人,而不是成天想成神仙;善于做事就專注做事,不被成功失敗干預心神。不考慮生死的問題,不被生死的大恐怖破開心神。在這種狀態下,危險壓根不知道從何處進入。
不過度干預,不輕舉妄動,以清靜平和的心態守住生命的根本,便是最大的“養生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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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一下,這四句“冷門”智慧其實就教我們四件事:
根基要低(貴以賤為本):不自以為是,才能立得穩。
進步要曲(進道如退):感覺倒退時,往往是在扎根。
欲望要寡(罪莫大于可欲):警惕那些讓你“想要”的幻覺。
養生要靜(動皆之死地):別折騰,就是最好的保養。
悟透這四點,比讀100遍都有用。覺得有價值,不妨點個“收藏”,迷茫時再翻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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