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寫作基礎（九八）：描寫的作用

文學寫作，離不開描寫。是否可以這樣說：離開了描寫，也就無所謂文學寫作。這一點實際上也是由文學反映生活的特殊性所決定的。

我們知道，文學作品之區別于其它各類以文字寫就的文章，就在于，它必須用形象思維進行藝術構思，創造再現生活的藝術形象來反映生活。要做到這一點，離開了描寫就不可能實現。文學作品不像其它文章，僅僅使讀者對生活有所理解或使讀者得到一些現實生活的知識，它必須使讀者進一步地得到現實生活的某種經驗和感受。為此，它必須提供具體的、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而不是對生活的概括的抽象。

文學以形象來反映生活，從而達到教育的作用，它的這一特殊性，決定了文學寫作必須經常地運用描寫這一表現方法。在一個具體的作品中，描寫的作用，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再現自然風貌。這一作用，在游記及某些抒情散文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何其芳同志的散文《雨前》，就是通過景物和人物情態的生動細致的描寫，為我們勾勒了一幅雨前的生活畫面，渲染出一種久早盼甘霖的情緒，創造出雨前特定時空所具有的濃郁的藝術氣氛，使散文產生了感人的藝術魅力。

第二，展現人物的形貌和內心世界。前者，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復活》中的女主人公瑪絲洛娃出現在法庭上第一次與讀者見面時的形貌描寫；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和祥林嫂的形貌描寫，是眾所周知的名例。這里不妨再舉一個非常全面、細膩地描寫人物形貌的例子。它就是意大利作家拉·喬萬尼奧里著的《斯巴達克思》中對愛芙姬琵達的描寫。

“這位姑娘叫做愛芙姬琵達，從她身上的裝束來看，就可以認出她是個希臘女人。首先使人注目的，就是她那修長而又結實的美麗的身軀。她的腰是那樣的細柔，仿佛用兩個手指就可以把它整個兒箍起來似的。那張令人吃驚的、像雪花膏一般潔白的極美妙的臉，泛出了可愛的紅暈。優雅的前額上面，罩著火紅色的極柔軟的頭發。兩只像海波一般蔚藍、杏子一般的大眼睛，燃燒著淫蕩的火焰，發出使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個略微向上翹的、線條優美的小鼻子，仿佛使流露在她容貌間的那種大膽勇敢的精神，變得更加顯著了。在那兩片微微張開濕潤而又肉感的紅唇之間，閃爍著兩排雪白的牙齒——那是真正的珍珠，似乎正在與那浮現在她小巧的圓下巴上的迷人的小渦爭奇斗艷。雪白的脖子，好像用大理石琢成。勻稱的雙肩，可以和神后朱諾媲美。有彈性的高聳的胸脯，豐滿得使輕薄的披風遮掩不住它，但這反而使希臘姑娘顯得更加誘人。她那赤裸的輪廓分明的手臂和腳掌，纖小得就跟孩子的一般。

“在她那件用極薄的白綢制成的短袍上，密密地織滿了銀色的小星星，折著優雅的褶襞。這位姑娘的雕像一般的體態，不但可以從這些褶襞上揣測出來，有時還可以透過薄綢隱約地看到。在短袍上面，罩著一件淡藍色綢緞制成的披風，也織滿了小星星。一個不大的束發金冕，籠住了她前額上面的頭發。她那對小巧的耳墜上，戴著兩顆巨大的珍珠，珍珠下面垂著兩個青玉琢成的星狀墜子，發出閃閃爍爍的光芒。她的脖子上圍著一串珍珠項圈，一顆巨大的青玉星星從她那項圈下端直疊到她半裸的胸脯上。她的手腕上面套著兩對雕著花朵與枝葉的銀鐲，她的腰間束著一道末端是尖的帶棱角的腰帶，這也是用貴金屬制成的。她那雙纖小的玫現色的小腳穿著一雙厚底短靴，那是用兩條橫過腳踝的淡藍色軟皮和靴底制成的；腳踝上還套著兩個精雕細刻的銀腳鐲。……”

作為間諜，作為奴隸起義的最危險的敵人，愛美姬琵達正是以她的美貌達到了她反革命的目的。作者的這一大段播寫，活現了這位妓女的妖艷、風騷，為后面情節的發展提供了可信的依據。

展現人物內心世界的例子，我們在這里看一下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林黛玉的一段心理描寫。

“（林黛玉）不想剛走進來，正聽見湘云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些混帳話，要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于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的知己，既你我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呢？既有‘金玉’之論，也該你我有之，又何必來一寶釵呢？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云：‘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癥。’我雖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淚又下來。”

在這里，曹雪芹從林黛玉本身的角度出發，把人物于無意中聽到所到寶玉吐露的心聲從而知道了意中人的心跡和真情時的復雜的內心世界，作了淋漓盡致的剖示，使最善于隱蔽威情的林黛玉的心扉，一下子打開在讀者的面前，讓讀者看透一切。

第三，交代人物活動的具體環境或背景。契河夫的小說《第六病室》中有這樣一段環境描寫：

“醫院的院子里有一個不大的耳房，被一些牛蒡、蕁麻和野苧麻草叢圍繞著。它的屋頂生了銹，煙囪坍塌了一半，門廊旁的小踏級腐爛了，并且長滿了小草，屋上所涂的灰泥只剩下一些痕跡了。它的房屋正前面朝著醫院，后面——朝著田野，醫院的一條灰色圍墻把它和田野分隔開來，墻上釘著很多釘子，這些尖端向上的釘子、圍墻和耳房本身，都有那種在我們這里只有醫院和監獄才有的特別凄涼的和討厭的樣子。

這當然是故事發生的具體環境。但是，這又何嘗不是整個舊俄社會環境的縮影！作品的故事，正發生在沙俄反動統治的這種陰森恐怖的背景下。因此，列寧看了這篇小說之后，曾對姐姐談了自己的感受：仿佛自己也被關進第六病室似地感到可怕至極。

高爾基曾經說過：作家的作品要能夠相當強烈地打動讀者的心胸，只有作家所描寫的一切——情景、形象、性格等等能歷歷地浮現在讀者的眼前，使讀者也能各式各樣地想象他們，而以讀者自己的經驗，印象及知識的積蓄去補充和增補。

這一段話，相當深刻地為我們總結了描寫在文學寫作中的地位、要求和作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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