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一小時

那天男人又加班，剛進家門不久，嘩啦一聲停電了。男人心里犯嘀咕，一摸手機，恰巧也沒電了，干脆倚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嘆氣。

女人倒是顯得鎮靜，說：“既然停電了，不如就這么坐著，聊會天也好。”

男人壓抑心里的不快，感慨說：“是啊，好久沒有兩個人聊天了。”

黑暗中，女人沉默之后，聲音突然緊張起來，說：“你知道嗎？上個月你得了腎絞痛，明知道你分秒在疼，也知道一個小手術之后就會沒事。可是我故意挑選擁堵的三環行車，那個時候我心里懷著對你的怨懟，就是想要讓你，被疼痛多折磨一會，想要你知道，‘等’是什么滋味……”

男人頓時懷了點情緒，問：“為什么？”

女人似乎氣不打從一處來，連珠炮似地開始了：“說到‘等’，你可是讓我等得太多，太久了——

家里催著我們結婚，你突然決定出國學習，那之后我就是留守女士，好多人勸我放棄你，說你負心、不可靠。我頂著壓力，等了你三年，直到你拿了學位回來。

拍婚紗照時，我穿好婚紗，你卻因為朋友有事，出去幫忙，讓我在攝影店苦等到打烊，一個人滿臉淚水，走回家。

結婚紀念日，十有八九是我做好飯等你回來吃；情人節的禮物，我左等右等，期盼來的多半是你忘記了；還有我的生日，親友的聚會……

男人一時語塞，一股愧疚之意涌上心頭。

女人似乎余怒未消，不吐不快，忿忿地接著說：“如果單單是工作忙和幫朋友也就罷了，可是你的那種事，叫我不知該如何啟齒！”

男人兩耳發燒，臉頰緋紅，但還裝作不明，小聲問：“哪種事？”

女人說：“小丁是我們公司的秘書，我能不知道？你和小丁那個周末去北海約會，我一清二楚，又怕當面拆穿你們，壞了你的聲譽。思來想去，還是給小丁打電話。她故作鎮定，問我大周末的有什么急事。我說，我和老公在北海劃船，突然想起公司還有份文件沒拿，問她有沒有時間幫我拿一下。”

男人深深嘆了一口氣，沉默著。

女人說：“小丁后來寫封信給我，說為了你，原本想要和我爭個昏天黑地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后來才恍然大悟，無條件退出，說敗在我的手下，她心甘情愿。你可知道，打過電話之后，我委屈得痛哭流涕？”

女人說到這里，痛哭失聲，男人也哽咽了。

女人哭聲之中帶著怒氣，說：“說說你對我的好吧，都有哪些？”

男人語氣和緩：“還記得嗎，去年年初我們去安徽探親，遇到了暴風雪，車被困在小道上一天一夜，我又扭傷了腳。第二天我要你出去找救援，對你說車里還有四塊燒餅，你拿兩塊，給我剩兩塊。我那個時候想，我很可能困在這里再也出不去了，說是讓你出去找救援，心里做的最壞的打算，是讓你自己尋活路。后來你找人來，我早已餓得奄奄一息，其實車里總共只剩兩個燒餅了，我的那兩個，是用報紙包了撲克，騙你的……”

女人一驚，停止了抽泣。

男人又說：“去年冬天，咱們樓前的下水道壞了，工人維修挖了坑，沒有及時填埋。我怕你夜晚加班回來出事故，打你電話關機了，從六點，就一直等在門外的街上，你平時走正門的，我又怕你那天走側門，所以我從正門跑到側門，從側門返到正門，生怕你不小心出事故。你遇到我時，我騙你說我剛出來接你，實際上，我已經來回跑了三個小時……”

屋里重新亮堂起來，女人正用手擦拭著眼淚，而男人臉上被光映出兩條雪亮的淚痕。

女人問：“知道為什么今天停電一小時嗎？”

男人搖頭。

女人說：“笨蛋，響應世界節能減排號召，我們小區停電一小時啊。”

男人噢了一聲，然后鄭重地說：“讓我們把這一小時的感悟和溫暖延續下去，讓幸福的光亮永遠照耀我們！”

“好。”女人躺在他溫暖的懷里，幸福的囈語。

夫妻之間的小吵和剖析，也許同軟語呢噥一樣重要，看似漫不經心的指責，實則背后蘊含著隱忍和關切的深愛。這愛如同陳酒，在歲月的磨礪中日漸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