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天浩
本文字數:4467
建議閱讀時間:14分鐘
![]()
體壇經濟觀察記者沈天浩(中)與普羅韋爾切利總經理菲馬諾(左二)、主教練桑托尼(右三)及四名陜西聯合球員合影。圖中球員由左至右依次為:魏志偉、梁少文、馬希偉、王世杰。
韋爾切利,一座人口不到5萬的意大利小城,位于北部兩大重鎮米蘭和都靈的中點上。這里有著紡織業傳統,還生產意大利國內聞名的大米,但對于足球愛好者們來說,這里首先因一支球隊為人知曉。成立于1892年的普羅韋爾切利,是意大利最古老的體育俱樂部之一,在1908-1922年間,7次贏得意大利全國頂級聯賽冠軍。時至今日,也只有尤文圖斯、國際米蘭、AC米蘭和熱那亞四支球隊,比他們贏得的頂級聯賽冠軍數量更多。
![]()
圖說:在普羅韋爾切利,“7次聯賽冠軍”的字樣隨處可見,提醒著人們這支球隊的輝煌歷史。
而普羅韋爾切利的“當下和未來”,與中國有了關聯。2025年12月中旬,4名來自中甲陜西聯合的一線隊球員——馬希偉、魏志偉、梁少文、王世杰,在星橋足球集團的運作下來到了韋爾切利,進行了為期一周的跟隊訓練。馬希偉和梁少文,此前已經在荷乙的鄧博什訓練了一周,魏志偉和王世杰則是在聯賽結束后第一次來到歐洲。普羅韋爾切利的球場,以意甲歷史上進球最多的球員西爾維奧·皮奧拉命名,他本人就來自韋爾切利,并在此開啟職業生涯。4名中國球員的訓練,就在這里進行。
全新的認知和體驗
20歲的邊鋒馬希偉帶著雙重身份來到意大利。國際層面上,他是四人中經驗最豐富的一位:他曾為中國香港各級青年隊出場,有過在葡萄牙受訓的經歷,還在世預賽中為中國香港成年代表隊出場,對陣伊朗打入一球。此番出海訓練,通曉英語的他充當起了隊友的兼職翻譯,隊內工作人員都叫他的英文名Timmy。然而在歐亞大陸兩端,訓練場上的差異并不只是語言這么簡單。
“感覺兩個世界的分別蠻大的。”馬希偉回憶道,“荷蘭是多一點控球,比較‘文明’。但在這里,踢球好狠。即便是訓練,鏟球也是直接連人帶球踢。”比身體對抗更狠的,是思維層面的壓力:馬希偉是左腳將踢右路,喜歡內切組織,希望自己成為“B席式”的邊鋒,然而在鄧博什和普羅韋爾切利,他發現訓練中的節奏與中甲差別明顯:“決定速度必須要快。球還沒到腳下,你就要預先觀察。如果你拿到球再想‘隊友在哪’,球馬上就沒了。”
這種時間維度上的差異,技術型中場王世杰體會得同樣深刻。在中甲,王世杰習慣了利用細膩的腳下技術,在兩線之間尋覓機會。“通常來說,對手可能會給你一到兩秒的思考時間,但在意大利不會。”在廣州足球系統里成長的王世杰,曾因風格、身形與位置,被冠以“廣州孔卡”的綽號。來到韋爾切利,他坦言自己解鎖了全新的訓練體驗。他甚至注意到隊里2005、2006年出生的年輕邊鋒,“絕對速度太快了,那種一對一的爆破能力,在國內很難見到。還有個中場,好像在隊內都不怎么踢得上球,可訓練狀態真得很好,很努力。”
![]()
圖說:在西爾維奧·皮奧拉球場,4名中國球員隨隊訓練。沈天浩/攝
如果說前場球員感受到的是空間的受限,那么后衛梁少文感受到的則是對“防守”二字的新知。作為四人中資歷最深的球員,他也是此行中唯一的后衛,意大利這一站對他來說,自然有著特別的意義。從鄧博什到韋爾切利,他如此描述兩個環境之間的差異:“在荷蘭,觀念是崇尚進攻——你打我一個,我打你兩個。但在意大利,被進一個球是‘要命’的事情。”
梁少文描述了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訓練細節。在一次分組對抗中,一方連續被打進兩球,教練并沒有叫停,而是直接沖著防守方咆哮,把球員們訓了一頓:“為什么離得那么遠?為什么不貼身?”他對訓練的強度印象深刻:“即便刮風下雨、天氣寒冷,他們也是一身短褲,訓練非常專注投入。除了球隊的整體表現,我覺得很多人也是有個人目標的,可能想踢更高級別聯賽,所以在訓練中毫不退讓,全力表現自己。總的來說比國內訓練嚴格得多,強度也很大。訓練中踢倒了好幾個,隊醫頻繁進場,大家也不太當回事兒,該練接著練。”
“貼身”也是梁少文這次海外訓練的關鍵詞。“每個人一拿球,馬上面對的就是貼身防守。絕對不可能讓你輕易轉身,很強調一對一。‘你是我的人’,我不能讓你過去。”這種對責任感的強調,和“野性”的防守風格,讓梁少文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偶像——克羅地亞的全能后衛格瓦迪奧爾。他意識到,只有擁有那種“戰士”般的身體和意志,才能在這樣的體系中立足。“我之前去克羅地亞,和他們的國奧隊踢過。當時對手們的身體對抗已經很強了,而格瓦迪奧爾早就跳級到成年國家隊了,能力可想而知。”
陜西的“荷蘭芯片”
要理解這四名中國球員在意大利經歷的觀念碰撞,首先要理解他們大腦中植入的“足球芯片”來自何方。
在陜西聯合的訓練基地里,這套戰術體系的架構師是56歲的荷蘭人埃德溫·彼得森。作為陜西聯合的技術總監,彼得森在青訓層面有著顯赫履歷:他早年在埃因霍溫執教青訓梯隊五年,此后在荷蘭足協任職超過十年,擔任過荷蘭U15、U16主帥及U19助教,還在維特斯擔任過兩年的青訓學院負責人。在荷蘭足協,彼得森還擔任過人才發展部門經理,參與了整個青訓體系的更新和現代化改革。近年來,在廣州富力與阿賈克斯的青訓合作項目中,他也是關鍵的執行者。
在彼得森的把控下,陜西聯合被打造成了一支具有典型“荷蘭基因”的球隊:主打一套433陣型,強調控球和位置感,將足球理解為空間游戲。星橋集團的技術顧問德里斯·布薩塔,同樣是阿賈克斯青訓出身,在阿爾克馬爾踢出名堂,也是史上首位代表荷蘭國家隊出戰的摩洛哥裔球員。
即便是在意丙征戰的普羅韋爾切利,也需要遵循這一指令,用“荷蘭模式”構建人員和戰術。這家俱樂部此前相當依賴來自豪門的租將,如今所有球員都是“自己人”,是意丙平均年齡最低的球隊之一,踢的也自然是433。俱樂部主帥米凱萊·桑托尼的背景,也恰是為了這套結構而生:他的父親是意大利人、母親是荷蘭人,職業生涯起步于阿賈克斯的視頻分析師,曾輔佐過馬丁·約爾和弗蘭克·德波爾,同時又是意大利新銳教練代表德澤爾比的密友兼教練班同級生。
![]()
圖說:在西爾維奧·皮奧拉球場,4名中國球員隨隊訓練。沈天浩/攝
桑托尼對四名中國球員的技術底子相當滿意。“他們一觸球,我就知道他們是在荷蘭體系下長大的。這也驗證了彼得森在陜西的工作成果。我的意大利球員們,有時在接球后還在尋找解決方案,但這些中國小伙子,尤其是魏志偉和馬希偉,總是在接球前就已經想好了后三步,后衛也將出球作為重要的技術素質。他們一腳出球的節奏,和帶球的空間選擇,都有著深深的荷式印記。”
與此同時,桑托尼也坦言,這些球員在大多數“正常”的意丙球隊,可能會在身體對抗層面遇到一些問題。“他們加入普羅韋爾切利的訓練并不難,畢竟我們的訓練方式也接近他們平時練的思路,所以即便我們都不說中文,只靠一名隊友做翻譯,我也沒看到他們有明顯困難。不過,他們在強度和對抗上仍需提升。”桑托尼謹慎地補充道:“這可能也是因為我們處在賽季中段,而他們已經在休賽期,身體狀態自然不在最佳。”
“荷蘭式足球需要中場在狹小的空間里把球摘出來,對攻防轉換的節奏和傳球的質量,有比較高的要求;在意大利,我感覺他們技術上未必有荷蘭那邊好,但強度真的很大。”四人中最年輕的魏志偉,如此描述自己的新感受。他在2025賽季中甲聯賽沖刺階段表現出色,拿下11月中甲最佳青年球員。不過對于主帥桑托尼來說,踢中場的小魏,在強度層面已經相對接近“歐洲標準”。
意丙版“紅牛實驗”
迎來四名中國球員時,普羅韋爾切利在意丙聯賽激戰正酣,還剛剛經歷杯賽失利。為什么要在如此微妙的時刻,讓本隊“用不上”的球員隨隊訓練?
俱樂部總經理菲洛梅諾·羅科·菲馬諾給出了答案。他1999年出生,2025年夏天上任韋爾切利,如今是目前意大利職業聯賽中最年輕的總經理。“我只認識了他們幾天,但我看到了四個非常好奇的年輕人。”菲馬諾對中國球員的職業態度評價不錯,“主教練讓他們一天兩練,體能訓練量很大,但他們沒有一聲怨言,這是我喜歡的紀律性。”
菲馬諾并不避諱現實的尷尬:意丙聯賽目前不允許俱樂部從國外注冊非歐盟/歐洲經濟區的球員,這意味著即便四名球員真的表現出極其耀眼的能力和天賦,也無法立刻穿上普羅韋爾切利的球衣參加正式比賽,除非俱樂部升入意乙。“但這并不代表這次訓練沒有意義。”菲馬諾解釋道,“我們對亞洲球員存在巨大的信息差。凱爾特人、皇家社會和德甲的很多球隊,都在從亞洲球員的紀律性和技術中獲益。但在意大利,大家對此知之甚少。也許未來他們無法直接在意丙踢球,但通過這次經歷展示的能力,能幫他們敲開歐洲其他聯賽的大門。這就是創造價值。”
![]()
圖說:在西爾維奧·皮奧拉球場,4名中國球員隨隊訓練。沈天浩/攝
星橋集團的愿景正是通過多俱樂部模式,共享足球理念和方法論,在俱樂部之間進行人員交流。從這個意義上,他們顯然更接近“紅牛系”,而不是城市足球集團。菲馬諾表示,正因為此種工作方式,當普羅韋爾切利經歷一周糟糕的賽果時,四名中國年輕球員的試訓照常進行。“換成很多俱樂部,管理層可能會說‘別搞這些沒用的,我們要專注于拿三分’;可如果理念是三家俱樂部共同前行,那么比賽壓力不應該成為否定長期項目的借口。”
“這樣的人員流動,也是一種雙向教育。”桑托尼教練補充道,“我的意大利球員也在觀察前來訓練的四個小伙子,他們會驚訝于中國球員的技術,而這也能提升整個團隊的競爭氛圍。而且說到底,他們是‘大家庭’的一部分。”
留洋,最缺的是什么?
桑托尼教練相信,哪怕四名小伙子在這次訓練營里只學到一件事,那也是有意義的。球員們在采訪中也都提到:這種國際交流機會,也是當初加盟陜西聯合的動力之一。梁少文提到了身邊的例子:“王博豪以前在國內,可能跑到11000多米就抽筋了,現在能跑12500米。他說經常一天兩練,每天都很累,晚上很早就睡了。但我看到他的水平真的有質的提升。”
夏窗租借加盟鄧博什的王博豪,已經為俱樂部在荷乙和荷蘭杯踢了15場比賽,累積出場600多分鐘。“我覺得博豪已經給我們打開這道門了,也未必一上來就瞄準主流頂級聯賽,即便從次級別踢起,也是很不簡單的。”梁少文這樣說。
![]()
圖說:在西爾維奧·皮奧拉球場,4名中國球員隨隊訓練。沈天浩/攝
桑托尼在第一天就學會了四名球員的名字讀法,也學了幾句簡單中文,他明白對于中國球員來說,想要融入陌生的環境有多難,因為即便是荷蘭和意大利的足球文化,也有相當大的區別:“荷蘭有‘圩田文化’的傳統,更扁平、更開放,尊重多元化和不同觀點;意大利則更講究層級與秩序,更衣室里經常有‘元老院’。在荷蘭,你對球員下指令,球員很可能會問‘為什么’;在意大利,同樣的追問容易被視為沒禮貌。”
想要真正融入歐洲的俱樂部足球環境,中國球員們最缺的是什么?桑托尼給出了他的答案。“他們最大的問題是太乖了,少了一點兒……Cattiveria”。什么是Cattiveria?這是個意大利足球世界里的高頻詞,可以翻譯成‘狠勁’‘壞勁’,在足球世界里也可以指涉一種侵略性,在足球以外甚至可以表示‘惡意’。
“他們非常有禮貌,尊重教練,甚至有些害羞。你說什么,他們就做什么。但在足球世界里,這未必全是好事。”桑托尼直言不諱,“如果想要過人,就大膽地去過。成功了自然不必解釋,失敗了再糾正技術。足球不是給乖孩子玩的。你需要一點‘利己主義’,一點想表現自己的欲望,以及開啟‘生存模式’的按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