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羽衣甘藍

關于羽衣甘藍

首次見它時，我一直疑心

是健身教練把飯盒忘在了花壇。

他們笑我不懂，說這叫可觀可餐。

我忽然記起守城殺妾的張巡。

“嗐，你多慮了，就是棵綠植，

哪來這些故事？你看這一株

它斑斕的葉片像不像貴妃霓裳？”

我小聲應，“可是馬嵬坡前縊死那位？”

一定是我想多了，早該放下思量，

別去想歷史真相，多關注腰間贅肉。

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再纏著蓮花問

“是不是天生喜歡長在淤泥？”

公園里的

路邊也有

寫在后面：

讀書時，中學語文課本里有一篇《張中丞傳后敘》，作者韓愈，唐宋八大家之一，古文運動主要發起人。

文章大意說，韓愈在家中翻閱舊書，讀到李翰寫的《張巡傳》。張巡是唐朝名臣，安史之亂中，他在寡眾懸殊的情況下，與許遠二人合作堅守睢陽城數月，使十萬叛軍不得前進，為保障江淮安全和平定叛亂發揮重要作用。

關于張巡事跡，《舊唐書·張巡傳》里有具體記載，《舊唐書》作于五代后晉時期，不少細節采納了韓愈的文字，敘述更為全面。宋代重修《新唐書》時關于張巡的記載也基本襲用，并和《舊唐書》一樣，將張巡等人列入《忠義列傳》。

安史之亂發生在天寶年間（公元755年—763年），韓愈文章寫于元和二年（公元807年），相距五十年左右，對于一些具體事跡韓愈也有所知悉。他對李翰原作表示肯定，但認為其中有所闕漏，于是加以補充。他增加了許遠的事跡，闡明了張許二人堅守的意義，又補充介紹了南霽云事跡以及張巡軼事。看得出，韓愈對此三人多有褒揚。

“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

不過，關于張巡，引發爭議最大的是守城期間糧草斷絕，睢陽城發生了食人之事，而且是由守將張巡開始的。

“巡乃出其妾，對三軍殺之，以饗軍士。”（《舊唐書·張巡傳》）

開始軍士們不敢吃，更不忍吃，然“巡強令食之”。

這并非單一事件，到了后來成為城中日常。

“乃括城中婦人，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人心終不離變。”

對此，《新唐書》補充了幾個細節，“人知將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遣民止四百而已。”“巡始守睢陽，眾六萬。”

到底吃了多少人？新舊唐書答案不一，大約是兩到三萬。

對于這些數字我有些存疑，又實在拿不出其他可靠材料，從當時及后來的記載、討論看，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了。

吃人，無論如何是錯誤和悖逆人類底線的。但放在當時那個特殊環境中考察，如果說，我是張巡你是許遠，由我們來面臨這個具體困境，拱手投降不過一世罵名，卻違背了心中忠義和平叛局面，對百姓弱者舉刀違背倫常，卻能為擊潰叛軍光復天下贏得時間，我們又該作何選擇？

在極端環境下，人作決定一需要巨大的勇氣，兩害相權取其輕，二需要一個特別光明的理由，如此才能戰勝由此帶來的黑暗，特別是在前途不確定、沒有我們這些未來人后見之明的情況下。用普通話說就是，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

當時，對于張巡等人的評價即存在爭議，提出“與夫食人，寧若全人？”（《新唐書·張巡傳》）而李翰等人據理力爭，認為“賊所以不敢越睢陽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巡之力也。孤城糧盡，外救不至，猶奮羸起病，摧鋒陷堅。俾三軍之士，啖膚而食，知死不叛。及城陷見執，終無撓詞，顧叱兇徒，精貫白日，雖古之忠烈，何以加焉！”（李翰《進張巡中丞傳表》）

張巡、許遠被圍之日，周邊并非沒有唐軍。張巡部將南霽云各處求救，到賀蘭處，其主將不肯出兵，但愛惜南霽云是個將才，設宴招待。

南霽云一口未動，在席上說：“云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然后“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韓愈《張中丞傳后敘》）

城破之日，張巡、許遠和南霽云均不降，被殺。

同袍戰友陷于困境來求救不出兵、不予糧，等到人家被殺之后道一聲：“你咋吃人呢？”

“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于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韓愈《張中丞傳后敘》，大意是說，放著這種人不追究而責怪張許二人死守，等同于自認為作亂者，還要羅織罪名來攻擊有功之人。）

至唐肅宗時，下詔追封三人，并在睢陽立廟以表彰。

放在今天的輿論和媒體環境下，估計也會有不少人直接將張巡等人斥為食人惡魔，對著二十四史跳起來罵一句，帝王譜牒、沾血紅纓。但如果一旦面臨睢陽城這種困局，又如何能作出毫發無損的決定？

我沒有答案，惟愿天下太平，勿用刀兵，不令生民陷于刀山、火海間而必作一選擇。

讀初中時，我們班有個同學，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如果把你媽和你關在一間屋里，屋里沒有食物，你是吃你媽呢，還是讓你媽吃？

當時我還真想了想，然后惡心了一上午，什么也沒說。

幾十年后，我想清楚了答案，現在特別想告訴這位老同學：我去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