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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盧森堡生活在歐洲資本主義面臨非常嚴重危機的時代,兩次世界大戰也是對這個危機的回應。
盧森堡認為資本主義必定會爆發總危機,理論依據就是她根據自己對當時各國現實觀察寫的《資本積累論》,簡單來說,她的核心問題是在純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如何實現無限的積累,受壓制的工人消費(工資)加少數資本家的消費形成的有效需求不足以吸納不斷擴大的工業產出,那就是產能過剩,要變成利潤變成財富部分商品放在倉房里吃灰,那這循環無法一直玩下去,所以資本主義無限擴大再生產所需的動力從何而來?顯然需要一個外部市場提供額外的需求,并供給能源、原材料、勞動力等等要素。簡單來說,資本主義需要非資本主義的環境,需要外部,需要星辰大海。對應到當時的現實就是帝國主義的全球擴張,通過殖民、戰爭、資本輸出等方式爭奪侵占非資本主義地區,是波瀾壯闊或者說非常血腥殘暴的。
從內部看,不這樣就要內爆,資本家被迫為了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為了一串數字去奮斗,但是這串數字是他們世界的中心,關乎生死存亡。
盧森堡認為在這種形勢下擺在眼前的就是簡單的兩條路,“社會主義或野蠻”。社會主義首先在歐洲東邊的俄國開辟了生存空間,蘇聯誕生在了這樣的背景中,但蘇俄社會主義的成功并不完全符合盧森堡的設想,當時的盧森堡并不十分注重領導權的問題而強調自發性和群眾民主,反對官僚指令和計劃,而這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因為她理想的社會主義需要建立在資本主義的總危機和總崩潰的基礎上。
蘇聯的存在是偉大的,但是作為一場社會實驗和解決方案,它沒有超出它所處的資本主義時代,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十九世紀的產物,對此已經有很多具體的客觀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計劃經濟下,對生產指標和需求進行估算和匹配方式有很嚴重的問題。一則是市場信號缺失,無法反映供求關系和社會偏好,二是,企業缺乏自主調整能力,效率低下、運行僵化,兜底性的預算軟約束限制了自發性,這就相當于自廢武功。那個時候蘇聯研發了很多前沿性、創新性技術,但是都沒有得到商業化應用,沒有形成新的產業模式乃至自下而上去更新整個體制的運行模式,因為在基本需求滿足后,無論是企業、政府還是個人都缺乏相應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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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國則不同,由于市場機制的存在,美國企業在利潤的驅動下都像打過雞血一樣,他們有很強的動機去將技術變現,去壓低成本、改善體驗,去將利潤投入下一輪競爭(或者鞏固自身優勢地位),個人電腦等技術的民用化商業化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如果用一種表面的實證的思路總結,這似乎說明,計劃經濟更適合集中處理以民族、集體為單位的存在的危機局面,以個人為單位處理更穩態的矛盾,但我們會發現資本主義需要以危機化個體為自己的存續條件。
此外,西方陣營不僅財富存量更多,分工體系也要更大,規模更大的全球性的分工體系的優勢顯而易見,不單是所謂的比較優勢,更重要的是中心-半邊緣-邊緣的統治體系,能夠牢牢鎖定利潤的大頭,為資本主義核心國創造了龐大而持久的 外部”,延緩了盧森堡所預言的因外部耗盡而導致的總危機。文化、審美、身份等符號性的東西拓展了人的自由度和流動能力,消費主義對欲望的開發則開辟了資本積累的新的外部空間,于是文娛等以快樂(也包括痛苦)為中心的活動成為一種新的基礎設施,吸納民眾的內在的不安、破壞性。
支撐著歐美進行如此的自我改良的是資本主義的偉大發明,也就是信用創造機制,主要的表現就是主權貨幣,而這恰恰是蘇聯所不具備的絕世武功。
簡單來說,主權信用的本質,是把未來可預期的收益納入當下的生產體系。通過中央銀行、國債市場和商業銀行網絡,可以將尚未實現的勞動與稅收折算為可立即動用的購買力,從而讓無數主體進行更精細化、體系性的操作。未來創造財富的能力能夠不斷的回歸到現在,轉換成擺在每個人眼前的一系列可預期可操作的選項,轉換成每個人的自發行動,從而撬動未來的更大的收益。
盧森堡沒來得及看到的這個外部就是未來,美國斬殺線對應到歐洲模式就是現在借債發福利,將當下的結構性矛盾用債務的形式向未來轉移。在盧森堡這樣的社會主義者看來,這些少數國家的先發優勢結結實實轉化為了貨幣信用、知識產權、掌握全球貿易關鍵節點的跨國企業的股權等制度化的控制力。這依然是一個維持空間性的不平衡的系統,少數人占便宜、多數人吃虧的系統。在這種游戲中,少數人能夠通過更少的勞動換取到更多的生存優勢,大多數人通過更多的勞動換到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更少,現代金融與技術手段只是讓財富剪刀差的邏輯更加隱蔽、效率更高,它能操作預期,但是不能憑空造富,財富來自人,來自犧牲所有人的全部的潛能所能實現的有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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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不是天然的,是由最強者維系的。當非資本主義外部面臨枯竭,未來收益的折現能力日益跟不上現實的危機的發展速度,未來和過去向內塌縮的壓力越來越大,為了避免整體性崩潰,全球化支配者們要更加倚重國家這個工具進行重構,中心國家必須要保住的是制定規則的控制力,也就是說在每一個全球化階段的主導權,這也是美國正在做的,基于新的形勢重構自己的優勢,重新進行布局。
傳統的、不良的資產是亟需出清的,邊緣是可以犧牲的,過去的盟友是要為新格局讓路的,過去的外觀是可以拆掉的。所以我們看到歐美內部的沖突和分歧傾向在擴大,看到近些年好萊塢電影的吸引能力也越來越弱,內核還是舊故事。
規則失敗不是因為道義標準崩塌,不是因為霸權國放棄自我克制,而是因為它決定性地不利于另一些人。
總的來說,資本主義通過債務和信用把未來可預期的財富折算到當下為自己創造了新的外部,今天所有的收益都可能是以未來為抵押的。
斬殺線下的個體實際上被迫用自己的勞動和生活可能性為系統兌現最終被少數人占有的收益。這種方式將未來和集體的潛力制度化變成當下可操作和支配的資源,但層層向下壓縮底層的自主性和生存空間,這種不平衡正在全世界造成越來越多的悲劇性現象。
或許,舊全球化使命已經完成了。
在一百多年前,盧森堡和當下人們的關注點并無不同:人類如何為自己贏得和平、贏得充滿希望的未來,她那時候面臨的問題“社會主義或野蠻”重新回到了我們的視野。野蠻意味著在面對危機時優勢者輕易用破壞性、殘酷的方式自我出清,單方面將代價、風險無限下移。而這個社會主義不應是一種教條的僵死的模式,而應是在內部包容并馴化資本主義的具體的社會組織模式,換言之,是從底層直至整體的力量的制約與平衡,是對竭澤而漁邏輯的逆轉,最終是群眾對生活和組織生活的規則的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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