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對西方女裙演變的影響——兼談民國旗袍一些歷史

很多人都認為旗袍體是體現西方審美的服飾，和中國傳統服裝關系不大，旗袍的西式裁剪（立體裁剪）、顯露身體曲線、下擺開衩等都是西式女裙的風格。

這種觀點影響很廣泛，以至于在旗袍起源存在多種說法、并且模仿男式長衫的觀點證據更充分的情況下，國家和正統學術界卻不得不努力把旗袍的起源往清代旗女之袍身上靠！因為官方無法接受中國的國服，居然是現代模仿西方服飾才出現的“時裝”的觀點，而把旗袍和清代旗女之袍聯系上，不但證明了旗袍這種中國國服是歷史悠久的傳統服飾，還是出身高貴的宮廷貴族服裝呢。

只是“旗袍”這個稱謂放在“漢民族意識覺醒”的人眼里，就是個非常刺眼的名詞，君不見現在的汗服圈，就因為旗袍有這個“旗”字，是如何誹謗旗袍的，甚至把旗袍直接送給滿族人了，說那是滿族的民族服飾，全完不管在需要使用民族服飾的場合，滿族人從來都沒有拿旗袍做民族服飾的事實。

全國人大代表、滿族刺繡傳承人孫艷玲

其實“旗袍”只是民國時期的俗稱，并不是民國官方的正式稱謂。查閱的相關史料，不論是包括汪偽政府在內的歷次民國政府頒布的《服制條例 》、《國民禮服圖式》等官方文件，或者信函、公文以及當時的中學教科書中均未發現任何與“旗袍”二字相關的信息。而多用“女子禮服—衣”、“女公務員制服—衣”或“婦女禮服”等稱謂。

前面說了，旗袍起源之男子長衫是最具有史料證據的說法，旗袍一開始也和男式長衫一樣叫“長衫”，一直到現在，香港還保留著稱呼旗袍為“長衫”的習慣！旗袍的英文稱謂“Cheongsam”就來源于粵語中“長衫”的發音。

而之所以旗袍這個稱謂干掉了包括“長衫”在內的其他稱謂，逐漸流行起來，是因為在清代近三百年的統治下，漢女是穿上衣下裙的，只有旗女才穿長袍，因此當民國時期女性開始穿長袍的時候，外人自然而然認為這就是“旗袍”了，所以“旗袍”這個稱謂就是從下而上、積非成是、約定俗成的結果。

臺灣人很早就表示了對“旗袍”這個“旗”的不滿，而且不像現如今大陸的汗服圈都是些草根，臺灣當年對旗袍這個稱謂表達不滿的卻是臺灣的政府部門和服飾學界，到了最后，臺灣干脆定了一項法令，直接把“旗袍”改名為“祺袍”了：

早在1974 年元旦臺北市“中國祺袍研究會”舉行成立大會之時，王宇清教授主持并發表題為《祺袍的歷史與正名》的主旨演講，主張改“旗袍”為“祺袍”。提議當場獲得大會通過，并成決議案，確立“祺袍”為當代旗袍的官方稱謂，且著為會章條文，呈報主管官署核備，遂成定案，明載官籍。這便是“祺袍”一詞的由來。自此之后，臺灣學術界漸成共識，并在民間產生推動作用，形成一股正名之風。（朱博偉 劉瑞璞《“旗袍”和“祺袍”稱謂考證》）

只是這種沒有強制性的法令，是很難挑戰民間習慣的，因此到現在臺灣民間和大陸也一樣還是以“旗袍”稱謂為主，但是臺灣的服飾學界始終不服氣，時不時就要跳出來呼吁要為“褀袍”正名

臺灣不但要把“旗袍”的稱謂改成“褀袍”或“祺袍”，還直接否定旗袍起源于清代旗女之袍，直接把旗袍的源頭追溯到先秦時期的深衣頭上（深衣，中國歷史上第一款衣裳聯屬的服裝，被視為袍服的源頭）。比如前面要把“旗袍”改名為“祺袍”的發起人王宇清教授，就專門寫了一本著作考證旗袍和深衣的關系：

上個世紀80年代臺灣編纂出版的《環華百科全書》就把旗袍的源頭追溯到先秦時期的深衣：

原文太長就不全貼出來了

大陸學術界也抱有同樣觀點的學者，比如東華大學服裝藝術設計學科教授、博士生導師 包銘新，就一樣把旗袍的源頭追溯到深衣頭上：

包銘新《中國旗袍》

包銘新雖然不像臺灣服飾學界那樣否認旗袍和清代旗女之袍的密切關系，但是他卻不承認旗女之袍等于滿族服飾：

包銘新《中國旗袍》

和包銘新同樣是東華大學教授的著名服飾學家卞向陽卻否認民國旗袍和清代旗裝袍有直接的繼承關系！

卞向陽《論旗袍的流行起源》

仔細了解了一下這些把旗袍的源頭追到的深衣頭上的學者的邏輯，原來就是把中國歷代的各種袍服視為一個整體來看待，都視為一種服飾——袍服，然后就得出歷史上第一款袍服——深衣是中國袍服的源頭，而旗袍和長衫當然就是中國袍服演變到現代的形式！

這樣的邏輯倒是和汗服圈對“漢服”的認定有異曲同工之妙！汗服圈就是把從黃帝到明末所有的服裝視為一個整體，由此得出“漢服”有5000年歷史的結論出來！但是中國歷史上很少有哪一款服飾延續的歷史有能超過千年的，估計也就圓領袍這種域外胡服在中國存在了千年的歷史。當然襖裙和裙褂流傳的時間更長，甚至一直流傳到現在，只是已經被汗服er送給滿族人了，雖然滿族人從來都不穿裙，但是誰讓襖裙和裙褂在清代“滿化”了呢？那自然不管滿族要不要，也要強制送給滿族人。

我這碼字喜歡信馬由韁跑題的毛病真的改不了了，這又寫了這么多和主題無關的內容，但是我又舍不得刪掉，只能回頭把這篇文章的標題修改一下。

現在回歸本文的主題！

本文一開始說到，很多人都認為旗袍體是體現西方審美的服飾，和中國傳統服裝關系不大，事實恰恰相反，顯示身體曲線美、服裝下擺開衩反倒是西式裙裝受到旗袍影響的結果！要知道古典西方裙裝，上身袒胸露背+下身肥大多褶箍成水桶樣的連衣裙才是西式裙裝的固有風格。

茜茜公主（1837年12月24日-1898年9月10日）

西方女子服飾潮流200年（部分 ）

這種露胸脯的穿衣風格，在中國歷史上只有在唐朝女裝上才能找到！

楊志謙《唐代服飾資料選》

楊志謙《唐代服飾資料選》

而旗袍這種服裝，甚至連脖子都用立領包裹得嚴嚴實實，怎么會是受到袒胸露背的西方裙裝影響下的產物？就旗袍本身的特點而言，不論是袍服制，還是立領、大襟、身側開襟、盤扣、鑲滾、下擺開衩、刺繡等等都是中國傳統女裝、特別是明代以來漢族女裝的固有特色，怎么能說旗袍和中國傳統服裝沒關系呢？

汗服er特喜歡攻擊旗袍立體裁剪、緊身暴露、高開叉露大腿，分明是西式時裝，根本不配做傳統服裝。汗服er這是拿現代的“旗袍”作為旗袍固有的特點了。實際上民國旗袍根本不是現代“旗袍”的樣子。用張愛玲的話來說，民國旗袍一開始是“嚴冷方正”、“具有清教徒的風格”的，民國大部分普通女性的旗袍基本上也不顯露曲線，開衩也只到小腿，現在這種高開叉緊腰身的旗袍是本朝旗袍的風格而已。！

宋慶齡先生 1920年左右

包銘新《中國近代女裝實錄》

查看所有民國時期老照片，包括五六十年代老照片中的旗袍，都會發現，當時旗袍開衩就沒有超過膝蓋的，極少數高開叉的旗袍，里面也會搭配襯褲！

1938年美國紐約,華僑舉行抗日游行募捐活動

趙四小姐（趙一荻） 50年代

民國時期搭配襯褲的高開叉旗袍

而高開叉旗袍是什么時候出現并流行的呢？根據我查到的當時的資料，是香港人六七十年代搞出來的：

香港女人的服裝，和十年前比較，只是旗袍的兩邊，開叉特別高，大腿暴露，很不雅觀，小姑娘是這樣，老太太也是這樣，大家招搖過市，恬不為怪。一般人司空見慣，不但不覺得有礙觀瞻，反說開叉越高，走路越沒有拘束。 西洋女人袒胸露背，中國人又認為這太富于誘惑性，未免有傷風化，遠不如旗袍那樣大方樸素。這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墒俏餮笈说娜?，把她們的下半身箍得和水桶一樣，既不美觀，又不便于行走，的確不如旗袍方便而又簡單。（臺灣地區 賴景瑚《游蹤心影》 1971年）

現代追求傳統平面裁剪和審美的所謂“古法旗袍”，一般開衩也不會高過膝蓋：

章子怡 圖片來自網絡

寫到這里需要注意的是，有人會認為旗袍是“兩側開衩”，實際上旗袍原本只是左側下擺開衩，右側那是衣襟衣擺，并不是開衩。只是后來越來越多的旗袍開始采用套穿的方式，這樣的旗袍也因此不再需要在右側開襟了。現代有的“旗袍”更過分不但不開襟，而是在背后裝拉鏈來穿戴，甚至胸前的斜襟和盤扣都成了裝飾性的“假貨”！。這種不開襟的“旗袍”已經不是袍服了，而是真的成了連衣裙了。

無襟旗袍因為穿著方便，所以在臺灣地區60年代起就已經成為了主流，以至于臺灣地區官方最隆重的所謂“雙十節”上的禮儀小姐（昵稱“金釵”）一直都穿這種旗袍

1962年參加臺灣地區“中國小姐”選美的連戰夫人連方瑀（中）

臺灣地區“雙十節”的“金釵”

不過內地追求傳統的古法旗袍，依然采用右側開襟、盤扣的傳統閉合系統：

右側開襟、使用一排布扣的“古法旗袍” 圖片來自網絡

但是想一想，現在連越南的奧黛，也一樣取消了右側開襟，變得和西式女裝一樣了，心里就平衡多了，追求方便快捷，果然是所有服裝發展的趨勢，當然某群體除外：

極度時裝化的奧黛

旗袍又一個被汗服er經常diss的地方是旗袍的裁剪制作方式。依據汗服er的理論，只有采用了平面裁剪的方式做出來的衣服，才是中國傳統服飾，而汗服er認為旗袍是西式裁剪（立體裁剪）出來的，所以是西式服裝、是時裝，不是中國傳統服裝！

真的不知道這種奇怪邏輯汗服er是從哪里看出來了，在TA們眼里，只有被TA們視為標桿、極度攀比的日本和服才配稱作傳統服飾（汗服er的口頭禪：為什么在日本和服隨處可見，而在中國穿漢服卻會被人嘲笑？作者答：因為日本沒有拿古裝和古裝劇戲服當傳統服飾穿。）而中國大部分少數民族服飾、以及大部分東南亞傳統服飾都要被開除出傳統服飾行列了！因為這些民族和國家的服飾也都普遍采用了西式裁剪！

但是讓汗服er大跌眼鏡的是，在整個民國時期，旗袍的制作方式其實都是以十字型平面裁剪為主，旗袍完全變成以立體裁剪為主，那已經是50——70年代的事情了！難道，在汗服er眼里，旗袍在民國時候還是傳統服裝，到了70年代后改了裁剪方式就不配叫旗袍了？

……事實上，“海派旗袍”在整個民國時代都只是過渡時期。最主要的證據是此時并沒有“徹底”擺脫傳統旗袍“連身連袖”“十字形平面結構”的華服裁剪系統，只是在側縫做了腰身和收擺處理。同時期海派權威的《洋裁教本》中關于“旗袍”的裁剪圖注錄和《良友》雜志旗袍的時代風貌都支持了這種觀點?！嬲诮Y構上使用顛覆性的西式裁剪，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后，由已赴臺灣地區的“紅幫裁縫”在1951 年到1971 年之間完成。代表性人物就是繼承“紅幫”祖輩的華服大師楊成貴，他在1975 年發表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專著《祺袍裁制的理論與實務》，標志性轉變就是“旗袍由不分身、分袖、無明省，變成分身、分袖、前二后一共三條省”這個時間節點完全可以作為改良旗袍徹底成型的標志，也是旗袍過渡時期結束的標志。（朱博偉 劉瑞璞《“旗袍”和“祺袍”稱謂考證》）

又跑題了，這次真的回歸主題，談談旗袍對西方裙裝現代化的影響。

西方裙裝那種下擺肥大的風格，一直到上個世紀，才有西方設計師吸收改良旗袍的風格，設計出著名的顯露身體曲線、開衩到膝蓋的“蹣跚女裝”和“小黑女裙”，西式裙裝的風格才發生重大變化，開始流行線條流暢、結構簡單、顯露身體曲線、下擺開衩的款式。而蹣跚女裝流行的時候，還因為暴露身體曲線和下肢而受到西方社會責難，認為不成體統，甚至教皇都要禁止這種服裝，由此也可以看出顯露身體曲線和下擺開衩根本不是西方女裝固有的風格。

下面直接上相關的資料：

華梅《服飾與中國文化》

《中國文化 服飾》

石善濤《民國時尚》

江宏鳴《服裝設計》

華梅《璀璨中華》

寫到這里我自己都感到頭暈了，就到這里結束本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