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茅獎背后，藏著她一生的痛

? 指南作者：站著吃餃子

2014年10月22日，北京現代文學館的展廳里，一場特別的油畫展悄然啟幕，主角是一位久負盛名的中國當代女作家。

畫展開場，中國作協主席鐵凝挽著一位滿頭銀發、神采奕奕的老者緩步而入。

那是77歲的張潔。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以畫家的身份站在聚光燈下，卻也是一場提前宣告的“告別演出”。這是畫家身份的開啟，但，也是對文學作出的告別。

她從來都是這般特立獨行。擲地有聲的言辭，帶著不被馴服的鋒芒；她拒斥一切貼在身上的標簽，不肯讓自己被任何定義框定。

張潔的眼神里滿是理性和睿智，仿佛世間所有的虛妄與真淳，都逃不過她一眼勘破。

大起又大落的前半生

如果要問作家張潔獲得過什么獎，回答則是幾乎所有國家級文學獎項。她并非文學專業出身，卻在不惑之年半路問津文壇，憑借獨特的風格嶄露頭角。

張潔的孩提時代，隨著母親幾經輾轉，這段時間的經歷成為她此后寫作的重要來源。

1937年，張潔出身于北京，祖籍遼寧撫順，童年和少年時代，又主要都在陜西省蔡家坡鎮的草坡小村落里度過。

5歲的張潔

在張潔關于這個時期的寫作中，母親常常出現，但一直沒有關于父親的身影。

張潔的父親——董秋水，生于東北，早年參加過東北軍，擔任過東北大學的教官，1937年到延安，后又到香港從事雜志編輯。

可以說，她的父親也是一個相當不凡的人物，同樣獲得過茅盾文學獎，與中國現代的多數作家都有很深的交情。

張潔自小受到了父親以及其他作家的影響，但對于父親和她的相處，她是不堪回首的。

董秋水《東北風土小志》

從一開始，董秋水就沒有顧過家庭。

董秋水當年一路從東北到香港，并沒有帶上張潔母女。

于是，1941年，張潔隨母親到香港尋找父親。

香港淪陷后，一家人又輾轉到了桂林。

而1950年及之后，母親和張潔就開始在陜西蔡家坡生活，父親沒有再出現過。

1946年張潔（前中）與母親（后中）在陜西寶雞

在這為數不多九年中，是唯一的一段張潔與父親長期相處的時間。

可以說，沒有這個父親對張潔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1940年代民盟成立后，董秋水一直忙于政界和文壇，一心只有功名利祿。

他將妻女視為仕途之路的負擔，與家庭漸行漸遠，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拳打腳踢。

張潔母女為何到了陜西，就是因為隨著董秋水逃難，從廣西、四川輾轉到此處，然而董秋水拋棄了她們，自己獨自離去。

1953年的張潔與母親在西安

離開之后，董秋水到了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

與其共事的編輯家沈昌文在自傳中寫到了董秋水：

“董先生總是衣著整潔，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他每逢黨的代表大會時，都會寫一首‘五言’或‘七律’來慶祝。”

他是一個對于政治十分熱情的人，但對于親人卻冷漠無情。

后來，張潔在其作品《無字》中所書寫的一個人物——“顧秋水”，完全就是依照父親董秋水創作而成。

張潔《無字》| 人民文學出版社

張潔的人生還未真正展開，第一個沉重的打擊是來自于自己的父親。

張潔與母親由此開始了在蔡家坡相依為命的日子，生活很艱苦，不過董秋水的離棄，才是母女正常生活的開始。

蔡家坡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它位于八百里秦川之上，渭河、岐山滋養了這里的世世代代，是一個有悠久的歷史與秀美風光的地方。

而正是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落，受到此處人文地理熏陶的張潔從此走出，成為中國當代首屈一指的作家。

1950年張潔母親（前排左二）與蔡家坡扶小同事們

其實張潔1950年就離開了陜西，卻難以忘懷在蔡家坡時經濟拮據、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艱難歲月。

張潔的《懷念關中》，“關中”指的就是蔡家坡，就是她的故鄉。

不但是曾經的故地，也是精神上的歸屬。

蔡家坡于張潔來說，是不在但“屬于”的關系，是物理上的空間異位，而精神與靈魂上的同域。

1991年，張潔回到了闊別四十五年的蔡家坡草坡村，探望了她與母親曾經住過的土窯洞。

寒窯，張潔1991年重訪故地

初到此處時，是兩手空空無一物，離開時，也正是稚嫩的年紀，此刻歸來，張潔仍是懷有一顆赤子之心。

在上學時期，張潔便知曉自己對文學藝術的熱愛。

但是命運之神給年輕的張潔指向的并不是創作之路。

1956年，本來想報考中文專業的張潔被老師勸住，推薦她學經濟，那個年代正處于經濟建設高潮，這是張潔的老師出于好意給她選擇一條好路。

于是，她乖乖就范，就讀了中國人民大學計劃統計系，1960年大學畢業，她被分配到國家第一機械工業部工作。

中國人民大學

這是張潔人生的第一個輝煌，靠著自己到了北京工作。

但她也沒能免除時代浪潮的翻卷。文革期間，張潔被下放到“五七”干校。

剛剛步入人生春風得意之時不過十余年，換做誰都不會想到，勞動改造思想教育就這么來了。

不過，或許正是這段接受改造的日子給張潔的人生帶來了又一次的轉變，她將自己在下放時期的所見所聞所感都寫到了之后的作品中。

張潔《沉重的翅膀》手稿

張潔在多部作品當中都塑造了堅持藝術和真理的知識分子形象。

如身患重病但仍堅持藝術傳承的音樂家梁啟明，從下放前到下放結束一直都堅守信念、不屈從的老干部鐘雨……

他們都是身心皆遭到了時代創傷的知識分子，而他們才是這個時代最后的人道主義與理想主義的堅守者。

從張潔對此類人物的形象塑造來看，她始終覺得文學藝術才是真正能改造人的根本，1972年回到北京原單位工作沒幾年，張潔便棄理從文。

文學創作之路

《挖薺菜》中寫道：“我沒命地跑哇，跑哇。我想我一定跑得飛快，因為風在我的耳朵兩旁，吹得呼呼直響。”

小時候的張潔在蔡家坡的河邊沒命似地跑，長大后，她繼續跑，跑到了北京，也終于跑進了她的文學夢里。

寫作像一團一直有著余熱的火石，她終有一天要將火光重現。

1978年她開始自己的文學創作之路，此后便一發不可收拾。

張潔（右一）

1979年參加第四次全國文代會的女作家們

在這一年，張潔發表處女作短篇小說《從森林里來的孩子》，這是張潔在文壇的首次亮相，小說一經發布，便獲得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此后，無數文學大獎向她涌來。

1985年第二屆茅盾文學獎，1986年首屆人民文學獎，2002年老舍文學獎，2005年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這期間她榮譽也不斷，她是中國作協第四屆理事、美國文學藝術榮譽院士、國際筆會中國分會會員……

張潔獲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或許張潔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點燃的是熊熊的大火。

回顧張潔走過的文學路，仿佛是上帝專為她鋪就而成，暢通無阻。不僅文學作品產出頗多，張潔也激勵了一代作家的成長，其中尤其是王安憶和李洱。

有趣的是，在兩人與張潔為數不多交集的回憶中，張潔的形象正好形成對比。王安憶稱張潔是個“完美主義者”。

2016年，張潔已經搬到紐約，王安憶在美國紐約大學駐校，一個在上城區，一個在下城區。

張潔（右二）與王安憶（右一）

1988年9月中德作家論壇

張潔不太愿意出來見人。王安憶時常會幻想她去上城區時會不會碰到張潔，但一次都沒有。

張潔不愿意讓人看到自己不完美的樣子，包括不完美的作品。

所以她將自己的成名作從全集中狠狠刪去。

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的《張潔文集》中，張潔并沒有把《愛，是不能忘記的》放進去。

張潔《張潔文集》| 人民文學出版社

她甚至在文集的序言中談到這是一個清理的機會，她希望再也不要有人讀已然被清理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

在王安憶看來，一位“完美主義者”辦畫展是主動要為自己畫上一個句號，她要華麗的轉身，而不是灰暗無聲的退場。

而對于李洱來說，張潔是一位有潔癖的“大姐”。

李洱第一次見到張潔是在2009年，地點是瑞士的伯爾尼，

那天，她坐在高腳椅子上，上身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平放在膝頭，微仰著下巴。

張潔

講座時，李洱覺得張潔有一股凜然之氣，在臺上顯得孤傲不俗。他準備在張潔從臺上下來時同她寒暄。

“剛才，您，張老師，像個女王。”

張潔說：“別叫老師，叫大姐。”

在臺上的張潔，是略顯嚴肅、神思飛揚、高談闊論的作家，臺下則成了一棟樓里天天打照面的鄰居。

李洱最后一次見張潔，便是畫展當天了。

張潔油畫作品展

當時有人拿著書請她簽名，張潔一抬頭看見了李洱，她以為李洱也是來排隊簽名的，她用簽字筆指著李洱說：“李洱，你！起什么哄，就不能等一會兒？”

此時李洱怎樣的辯解都顯得蒼白，于是他只能說：“大姐，對不起，我錯了。”

文學館工作人員也被這種突如其來的事件搞懵了，他們擔心服務不到位，后來還問李洱是怎么回事，怎么惹得張潔大喊。

這樣熱烈激動的張潔還顯現在她的參政議政中。

每年的兩會她都會提交一大堆提案，哪個居民院兒的下水道多年堵塞她都要寫上去。

張潔

也許張潔本來就有冰與火的兩面。

她是火時，有著小布爾喬亞的政治熱情；是冰時，將變化多端的百態人生的一個個瞬間暫停，收入眼眶，再以筆墨為戈矛，刺破紛繁世間的表象……

充滿矛盾，情感生活

張潔有幾部作品集中探討了80年代女性的命運，或者說，是對于自我情感之路的全面剖析。

她始終熾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愛情，可從最后的結局來看，一切又顯得荒誕可笑。

她最為著名的一段婚姻生活，是與前一機部常務副部長——孫友余。在她看來，這是一段“上刀山、下火海、波瀾壯闊、九死一生”的感情。

張潔在意大利

1966年，在一機部全體職工參加的批斗大會上，張潔第一次見到了孫友余。

那時候的孫友余穿了一件破棉襖，站在臺上，嘴上掛著一個冷酷的笑，面對喝罵和讓他老實一點的呼聲，他面色不改。

那是一種與時代相背而行的格格不入，從此刻在了張潔的心中。

此后，經歷過被下放后的她仍然沒有忘記孫友余，1975年，張潔正式與孫友余約會。她知道，自己愛上的是一位有婦之夫。

而正是在這個時期，張潔在《愛，是不能忘記的》中訴說了一個婚姻和愛情錯位的故事。

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 人民文學出版社

從小說中能看出張潔對愛情充滿無限的憧憬，與愛情結合并忠于純真愛情的女性是她心中的理想女性。

而那位沒有得到愛情的女性——孫的妻子陳楚云，采取一些措施中斷兩人的往來，想要挽救這段婚姻。

“哪怕千百年過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著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著另一棵青草……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們。”

諸多讀者讀完《愛，是不能忘記的》后，都會對這處描寫美好純真愛情的句子印象頗深。

可是讀者沒有想到，現實中，這是作者在道德低位的背景下創作而成，這難道就是神圣的精神之愛嗎？

張潔

張潔意在說明，自己與孫友余才是天作之合，而孫與現在的妻子則是無愛情的婚姻捆綁。

但這真的對嗎？

1980年，孫友余離休，與陳楚云離婚。1982年，張潔的小說《方舟》發表。

《方舟》被評價為張潔為離異這一特殊身份的女性爭取更多話語權之作，她要更多人看到女性的艱難處境。

張潔《方舟》手稿

經過五年的漫長訴訟和滿城風雨，1985年，孫友余走完所有離婚程序后，與比自己小22歲的張潔結婚，這九死一生的愛情終于迎來了結果。

可這段婚姻很快就面臨了各種考驗。

年紀已大、身體不好的孫友余需要張潔的照顧，但卻無法理解她的作品，時不時嘲笑她讀過的名著少，凈寫些雞零狗碎。

此外，朋友圈的融合也是一個問題。在孫和朋友們的晚宴前，張潔如臨大敵。為一個“奶油蘑菇湯”的調料連跑北京四個商場，急得滿頭大汗，渾身輕顫。

晚餐時，孫友余的朋友們都是顯赫家庭出身，從小接受良好的西式教育，個個英語流利，在飯桌上相談甚歡。而張潔根本融不進去，其他朋友的太太從未正眼看她，甚至連道別時的握手都回避。

她終究還是個外人。這是她苦心經營的愛情，這是她自己主動要受的罪。這種愛情的不幸，當疊加了親人的離世后，更加讓張潔雪上加霜。

張潔

1991年10月28日，張潔的母親在夜里突發心梗去世了。

張潔一直處于丈夫對于自己照顧不好家庭的埋怨和自己沒有用心陪伴母親的自責之中，她每天像上班一樣兩邊跑，分身乏術。

“我不知道每一個孩子的出生、成活、成長，是否都是母親的災難。又有哪個母親不是窮其一生為她的孩子榨干最后一滴血？而我的母親尤甚。”

“媽去世后，再也沒人為我聽天氣預報，讓我注意加減衣服，或是出門帶傘了。”

文字流淌之間，都是她對母親的追思。

1990年秋，長城

母親對她來說是最不能割舍的人，是從小缺失父愛的張潔的精神依托，然而，世界上最疼她的那個人終究是去了。

她的婚姻也因為財米油鹽的爭吵和無謂的抱怨走向了結束。

經歷如此多變故的張潔逐漸精神抑郁，那個曾經朝氣蓬勃的張潔寫出了下一部作品——《無字》。

是對于自我的無可言說？還是這個世界本來就讓人如鯁在喉。

張潔《無字》

在小說《無字》中，張潔還是將自己愛情婚姻中的坎坷寫了進去，其寫作的目的在于試圖構建“女性共同體”，她要拋棄和超越傳統的男女愛情。

從最開始那個對愛情充滿純真的向往的少女，走到現在，是對愛情心灰意冷之人。

也許所有的愛情和寫作都有結局

2022年1月21日，張潔在美國因病逝世，享年85歲。

她的一生從斑駁的家庭走出開始，被迫進入時代的陣痛，兜兜轉轉還是撞進了文學與藝術的場域。

在她的作品中，可以窺見天光，可以欣賞由愛泛起的波紋，可以咀嚼漫長的歲月……

張潔的畫

她的筆下諸多飽滿豐盈的個體正如張潔本人一樣，是瞬間、也是永恒，是意氣風發和桀驁、也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或許她也曾在不少的時刻有過悔恨？但，張潔的熱情永遠像荒山上的一束火花，熱血沸騰而又叛逆地，與這個世界相處。

不過她永遠只是一束，她要的不過就是自在獨行，在灼燒中燃盡自身。

關于她留給后世的回響，猶有源源不斷之勢……

參考資料：

1.張潔《張潔全集》

2.李洱《我們與張潔無法道別》

3.中國作家網《作家張潔借畫展說“道別”》

4.黃平《“自我的誕生”——再論新時期文學的起源》

5.中國新聞周刊第1035期《孤旅者張潔：愛比死更冷》

6.澎湃新聞《王安憶談張潔：她是赤子》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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