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貨船的噩夢——要命的鎳礦運輸困局，如何破解？

2026年1月23日，一艘名為“德文郡號”的新加坡籍散貨船在執行從菲律賓到中國廣東陽江的鎳礦運輸任務時，在南海黃巖島西北約55海里處發生嚴重橫傾并最終沉沒。這艘載重約5.6萬噸的船只實載約5.1萬噸鎳礦，經過中國海警派出兩艘救援船緊急救援，船上21名菲律賓船員中17人獲救，2人死亡，其余人失蹤。

這起事故并非孤立事件，根據國際干散貨船東協會發布的事故報告，僅僅過去十多年間，就發生了數起類似事故，這些事故都指向同一個關鍵詞——“鎳礦”：

• 2013年2月17日，載有來自印度尼西亞的47,450公噸鎳礦石的“Harita Bauxite”散貨船在菲律賓呂宋島西北部的博利瑙角附近中國南海海域沉沒，造成15名海員喪生。
• 2013年8月14日，載有來自印度尼西亞的57,000噸鎳礦石的“Trans Summer”散貨船在香港附近海域沉沒。
• 2017年10月13日，載有來自印度尼西亞的鎳礦石貨物的“Emerald Star”散貨船嚴重側傾并最終于傾覆沉沒，16名船員獲救，10名船員失蹤。
• 2019年8月20日，載有來自韋達島(北馬魯古)的鎳礦的“Nur Allya”散貨船在布魯島附近失蹤，27名船員失蹤。

根據國際干散貨船東協會的報告，貨物液化是散貨船損失和船員死亡的頭號原因，占所有船員死亡事故的67.3%。從印尼到菲律賓，一次次沉船事故都在印證：鎳礦從不是普通散貨，而是考驗規則、人性與生命的致命難題。

天生致命：從“石頭”到“稀泥”的致命蛻變

沒跑過鎳礦的船員常誤以為，這不過是一堆普通礦石，可老船員都懂：紅土鎳礦最陰險的地方，是它遇水即“活”的特質。就像下過雨的黃土遇上船舶搖晃，剛裝船時看似干燥的鎳礦，航行中在海浪顛簸與環境濕氣作用下，會逐漸變成可流動的“稀泥湯”，這便是航運領域的“流態化”現象。

這種變化的致命性在于其突發性與不可逆性。普通散貨如煤炭、礦石，船舶搖晃時貨物基本保持穩定；但鎳礦形成的泥漿會隨船體傾斜單向流動，船身回正時貨物卻無法復位，導致船舶重心持續偏移。“德文郡號”從報警時的25度橫傾（遠超15度的安全閾值）到沉沒僅數小時，正是流態化引發的穩性危機加速惡化的典型表現——船員往往還沒來得及完成應急處置，船舶就已失去控制。

作為《國際海運固體散裝貨物規則》（IMSBC規則）明確列明的A組易流態化貨物，鎳礦的運輸本有嚴格標準。2023年12月生效的IMSBC規則第06—22修正案，還特意將易動態分離貨物納入A組范疇，進一步強化對這類貨物的監管，但規則的完善仍難抵貨物本身的致命屬性。

人為暗箱：假報告與責任甩鍋的致命博弈

比鎳礦流態化更可怕的，是鎳礦運輸中普遍存在的“數據造假”潛規則。

鎳礦多露天堆放，遇雨天極易泡水超標，可托運人為了順利裝船、減少干燥成本，常會鋌而走險。東莞海事部門曾查處一起典型案例：托運人通過軟件修改易流態化貨物的積載因數，偽造檢測報告規避監管，而貨物實際含水量已逼近適運極限。在鎳礦運輸領域，這種操作并非個例——托運人甩下一句“報告沒問題，趕緊裝”，船員就陷入了兩難：不裝，可能被公司指責“不配合”、被中介列入黑名單，丟了生計；裝了，一旦出事，責任就全推給船員，公司只會以“船舶管理問題”撇清關系。

“德文郡號”的船東是日本川崎汽船旗下企業，船員卻全為菲律賓籍雇員，這種跨國運營模式更凸顯了船員的弱勢地位。他們沒有貨物檢測主導權，沒有拒絕高危貨物的保障，拿著與風險不匹配的工資，卻要承擔最致命的后果。正如業內所言：“鎳礦運輸，不是跑航次，是賭命。”

規則缺位：高風險與低保障的權利失衡

鎳礦運輸的困局，本質是規則執行與權利保障的雙重缺位。盡管《中華人民共和國海上交通安全法》明確規定，托運人謊報危險貨物可處5萬至30萬元罰款，情節嚴重者可吊銷營運資質，但現實中“違法成本低、守法成本高”的問題依然突出。

對船員而言，這種缺位更直接體現為“三重無保障”：

• 一是決定權缺失，在租家、船公司的指令壓力下，即便發現貨物存疑，也難果斷拒載；
• 二是拒載保障缺失，現有規則未明確船員拒載高危貨物后的職業保護，導致“敢拒絕就丟工作”的惡性循環；
• 三是風險補償缺失，鎳礦運輸的高死亡率并未對應更高的工資待遇與專項保險，船員成了風險的唯一承擔者，利潤卻流向了貨主與船公司。

破局之路：把生命權置于利益之上

鎳礦運輸的風險，從不是技術能完全解決的，唯有通過制度完善、責任強化與權利保障，才能打破困局。這場悲劇再次提醒我們，每一條船員的生命，都值得被認真守護。

• 首先，強化船員拒載權與職業保障。船長作為船舶安全的第一責任人，應果斷行使絕對權力，對含水量不清、報告不透明的鎳礦堅決拒載，即便貨物已裝船，也有權拒絕“帶病啟航”。同時，需通過法律明確船員拒載高危貨物的合法性，禁止船公司、中介以任何形式打擊報復，為船員自保提供制度支撐。
• 其次，建立危險礦物準運證制度。參照IMSBC規則要求，將鎳礦納入嚴格的準入管理，強制實行官方檢測與獨立第三方核驗雙重機制，無準運許可的貨物一律禁止裝船。對偽造檢測報告、瞞報貨物屬性的托運人，加大處罰力度，不僅追究經濟責任，更要吊銷其營運資質，形成“不敢造假、不能造假”的震懾。
• 最后，推動生命權入規入法。完善航運規則與勞動合同，將船員生命安全置于利益之上，明確鎳礦運輸的專項風險補償與保險機制，讓“高薪配高風險”成為常態。同時，建立跨國協同監管機制，針對鎳礦主要出口區域與航線，強化海事、礦業、環保等部門的聯動，排查裝貨港口、航行海域的潛在隱患，從源頭降低事故概率。

“德文郡號”的沉沒，再次為整個航運業敲響警鐘。鎳礦不是普通貨，沉船不是偶然事故，當規則缺位、利益至上，船員就會淪為犧牲品。錢可以慢慢賺，航次可以不跑，但生命只有一條。

愿所有跑船的兄弟，出海皆能歸航，跑船無需賭命。也愿這場悲劇能真正推動改變，讓每一趟鎳礦運輸，都不再以生命為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