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全國首案到首份“護礁令”：一次判決守護一方“海洋基石”

《羊城晚報》1月28日A5版

潮聲低語，細浪呢喃。在廣東徐聞珊瑚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海浪悄然將大量石珊瑚碎枝送上沙灘。過去，當地村民常撿拾石珊瑚碎枝建房，這類老屋被譽為“會呼吸的房子”，冬暖夏涼；如今，“采捕珊瑚必被究”已深入人心，全國首份珊瑚礁司法保護令在此誕生，推動七部門組建“護礁聯盟”，民宿經營者主動提醒游客不要挖撿石珊瑚碎枝，人人皆成生態“哨兵”。

這一轉變的背后，始于全國首例涉采挖銷售石珊瑚碎枝案。此案促使人們重新審視：石珊瑚碎枝究竟是無用的廢料還是生態珍寶；裁判時應如何平衡民俗與法治，實現罪責刑相適應。

浮出水面：貨車驚現38噸石珊瑚碎枝

時間回溯至2020年6月的一個凌晨，一輛夜間行駛的大貨車引起了民警的注意，在高速收費站被攔下檢查，民警赫然發現車廂內是堆疊的一袋袋石珊瑚碎枝，經清點總重約38噸。一個從海灘延伸至市場的犯罪團伙隨之浮出水面。

原來，周某此前曾經轉賣珊瑚碎枝給在廣州開水族店的謝某某牟利，認識到這里面藏有商機后，他又在徐聞珊瑚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一帶，通過中間人馮某、鄧某雇傭村民在海灘上采挖珊瑚碎枝，村民們回憶：“一個白色塑料袋裝滿大概30斤，能賣15塊錢。”

采挖的碎枝被集中存放，等待轉運，由司機李某開車至存放點裝載這批石珊瑚碎枝，接上鄺某后二人輪流駕駛，將石珊瑚碎枝運送到在廣州經營水族店的謝某某倉庫處。收貨后，謝某某便安排散工對石珊瑚碎枝進行分揀、包裝、取貨、送貨。

案發后，水族店雇員劉某陳述：“我知道活體珊瑚禁止交易，但店里這些碎枝形態較小，不清楚是否受國家保護。”

經徐聞縣人民法院審理，一審認定周某等11名被告人均構成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十年至五年，并處罰金。一審宣判后，其中謝某某、周某等9人不服，提出上訴。

焦點之辯：法律界定與量刑精度

案件上訴至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該院刑事審判第二庭副庭長張春燕迅速鎖定兩大核心爭議：大自然“饋贈”的石珊瑚碎枝是否屬于野生動物制品？對采挖、運輸、銷售全鏈條上角色各異的參與者，如何實現罪責刑相適應？

為厘清答案，張春燕和同事展開了細致而全面的工作：

系統梳理法律法規并檢索類案，精準界定“野生動物制品”的司法含義。她親赴案發現場勘查，“站在保護區海灘上，眼前散落著大量石珊瑚碎枝，周邊無特殊圍擋，不遠處可見幾棟用石珊瑚碎枝砌成的房。”這一場景讓她直觀感受到歷史民俗與自然資源的交織。同時，她還走訪了廣東海洋大學、湛江市農業農村局等部門，咨詢石珊瑚碎枝的生態價值與作用。

經嚴謹論證，案件性質得以廓清。石珊瑚分泌的碳酸鈣構建起龐大的珊瑚礁，是眾多海洋生物的生存家園。石珊瑚屬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石珊瑚碎枝是其自然斷裂的骨骼，雖然被沖到岸上，仍兼具海岸防護、生態循環等關鍵功能。

法律層面，依據野生動物保護法，野生動物及其制品，是指野生動物的整體（含卵、蛋）、部分及其衍生物。石珊瑚碎枝作為石珊瑚的骨骼，屬于野生動物的部分或衍生物，應當認定為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石珊瑚的制品。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涉案對象是海邊常見卻易被忽視的‘碎枝’，且當地有使用其建房的習俗。審理中，我們充分尊重并考量了這一民俗。”張春燕指出，審理嚴格區分了日常“少量撿拾”與有組織的“大規模商業采挖”的本質不同。涉案人員在國家級保護區內大規模采挖售賣，對生態環境造成實質破壞，依法應予懲處。同時，她也強調，海灘采挖與直接破壞活體珊瑚、珊瑚礁的危害程度不同，因此需要更精準的量刑。最后，還應充分尊重并考量當地群眾在生活中使用石珊瑚碎枝建房的民俗。

為實現“罪責刑相適應”，湛江中院在二審中作出了階梯式、精細化的量刑：對賣家周某、買家謝某某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十個月，并處罰金；對參與居間倒賣、運輸的馮某等4人判處緩刑；對采挖石珊瑚碎枝的2名村民判決免予刑事處罰；對3名受雇店員宣告無罪。

司法延伸：從“辦理一案”到“治理一片”

通過辦理該案，張春燕了解到，即使碎枝已從活體珊瑚上脫落，其生態功能仍不可忽視，它們可稱為海洋生態系統的“基石”：這些碎枝為多種海洋生物提供了重要的棲息、覓食和繁殖場所；碎枝在海岸帶堆積，能有效減弱海浪沖擊，減緩海岸侵蝕；作為生態系統中的有機碎屑，它們參與營養物質的循環，支持底層食物鏈的運轉，因此大規模撿拾會破壞這種自然平衡。

一紙裁判不是終點。湛江中院以案為鑒，推動構建起“懲治+恢復+預防”的全鏈條保護網，形成了“辦理一案、治理一片”的示范效應。

考慮到海灘上石珊瑚碎枝遍布、保護區周邊無特殊圍護，容易給群眾造成可以挖撿的印象，湛江法院聯合檢察機關發布全國首份《珊瑚礁司法保護令》，以禁令形式清晰列出9類禁止行為，在保護區立牌明示，既填補了珊瑚礁專項司法保護的空白，也讓規則一目了然。

同時，聯合保護區管理局設立全國首個珊瑚礁司法保護工作站，簽署協同保護協議；向農業農村部門發出司法建議，推動七部門建立“護礁聯盟”，完善重點海域智慧監測設施，健全非法采挖行為分級處置機制，協同各方力量進一步筑牢珊瑚礁保護屏障。

“如今，‘采捕珊瑚必被究’已經成為當地社會和群眾的共識。司法與行政的聯動也已成常態，會定期召開聯席會議，在關鍵節點共同普法，犯罪線索及時移送，法院在審理中發現的管理問題也會及時以司法建議的形式反饋，形成保護閉環。”張春燕指出，該案作為全國首例認定石珊瑚碎枝為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的刑事案件，不僅明確了行為紅線，更以司法力量為海洋生態守護筑牢法治根基。

委員點評

張修玉

廣東省政協委員、廣東環境科學研究院生態文明與綠色發展研究所所長

司法護航生態環境保護

全國首例涉采挖銷售石珊瑚碎枝案的審結，不僅是一起個案的公正裁判，更是生態環境司法保護的標志性突破，其意義遠超案件本身，為全國海洋生物多樣性保護提供了“廣東樣本”。

該案首次明確了法律邊界。此前，對于自然脫落的珊瑚碎枝等衍生制品，缺乏明確的司法認定標準和處罰依據。該案填補了珊瑚碎枝在法律定性上的空白，為同類案件的處理提供了重要司法參照。其次，該案通過階梯式量刑實現了“懲治犯罪”與“引導治理”的有機統一。再者，該案激活了系統治理。海洋生態保護的難點之一在于“治理鏈條碎片化”，從而制約保護效能。海洋生態保護涉及多個部門，且非法采挖、運輸、銷售形成跨區域產業鏈，單一部門難以實現全鏈條管控。該案暴露了珊瑚礁保護的諸多治理短板，而這些短板的補齊過程正是系統治理能力提升的過程。案件審結后，湛江中院制發專項司法建議書、推動七部門組成“護礁聯盟”，會同檢察機關發出全國首份《珊瑚礁司法保護令》，實現了“辦理一案、護佑一海”的治理效果、保護從“個案應對”向“長效防控”轉變。

來源：羊城晚報 湛江中院

審核：黃慧辰

編校：何雪娜

采寫：郭思琦　曾潔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