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國強 ：爐燒餅（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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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燒餅

冬月將盡，臘月在望，年味兒便如那灶膛里的火苗，悄悄地從記憶深處躥騰起來，舔舐著游子的心。最先勾住魂的，是那柴火爐燒餅的香。這香，不是城里點心鋪里那種精致卻寡淡的香，它是粗糲的、溫暖的，帶著泥土和煙火氣的香，一經想起，便爬滿了嘴角，侵占了味蕾，也點燃了開開心心過大年的引信。

做爐燒餅，是個技術活，也是個力氣活，更是一家人齊心協力的序曲。往年，這事總由二哥和我打頭陣。我們得先準備好充足的柴禾。那些粗細不一的木頭，被大鋸解成約莫五十公分長的段，然后，我們倆就像搬運糧草的士兵，一趟趟地把它們碼到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擺放時，二哥總有他的章法：干的在下，濕的在上，或是間隔開來。他一邊碼，一邊念叨：“光燒干柴，火太沖，不經燒，廢料。還得有這些半干不濕的搭配著，才能熬一天。”我那時年紀小，只覺得二哥懂得真多，他說的話，我們都相信。等一切就緒，我們就扯著嗓子，朝屋里喊：“好了！”這一聲，便是向全家發出可以爐燒餅的信號。

緊接著，就要通知親人們。住在城里的小姨、二姐、三姐，還有遠在鄭州的大嫂，都得接到信兒。電話那頭，總是一片歡聲笑語，答應得比誰都快，仿佛隔著話筒，都能聞到那股面香，感受到散發著燒餅香味的親情。

爐燒餅的靈魂，全在那一團面上。發面的活兒，通常是二嫂負責。前一天晚上，雪白的面粉倒入碩大的瓦盆，兌上發酵粉，撒一把白糖，再用不燙手的溫水去和。那面團，要和得軟一點，像初生嬰兒的臉頰，柔軟而富有彈性。和好的面，蓋上一層棉被，靜靜地躺在角落里，等待著一場溫柔的蛻變。第二天一早，揭開被子，一股微酸又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面團已經漲得滿滿當當，蜂窩狀的組織均勻而細密，這便是發好了。

重頭戲，還在那個“爐”上。它并非什么精巧之物，就是一個用厚鋼板焊成的方箱子，底下連著爐膛。最妙的設計，是它像一個老式的抽屜，一頭裝著生燒餅，可以用鐵鉤掛著，輕松地拉出來，推進去。

燒餅的制作很關鍵，是一般人干不了的活。迅速從那發好的面團上揪下一塊，在掌心團弄幾下，就成了一個圓乎乎的劑子，再往案板上一按，切面刀平放著往下一按，便成了一張中間薄、邊緣厚的餅坯。大嫂和二嫂用刀在邊緣割一圈花邊，然后用手把中間按的薄一點，刷上花生油，容易上色，再撒幾粒芝麻更香。

放燒餅，是個需要眼疾手快的功夫。這時，扇子的用處就大了。師傅拿著它，對著爐口上下翻飛，爐內的火苗便歡快地跳躍起來。上邊要有明火，把餅皮烤得金黃酥脆；下邊也得留些炭火，叫底火，讓熱氣慢慢烘熟餅心。火候的拿捏，全憑經驗，太大則外焦里生，太小則餅皮發艮。整個過程，人忙得腳不沾地，臉上被火光映得通紅，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里呼出的白氣與餅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最生動的年關畫卷。

不多時，第一爐燒餅出爐了。用鐵鉤一拉，“抽屜”便滑了出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那是一種混合了麥香、柴火香與淡淡甜香的味道，霸道而又迷人。顧不上燙，掰下一塊，塞進嘴里，外殼的酥脆與內里的綿軟，在齒間瞬間交融，幸福感便從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就這樣，伴隨著一爐又一爐燒餅的香氣，一家人開啟了紅紅火火、開開心心過大年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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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房“主持人”

馬上快過年了，好長時間沒有見她了，挺想念的。她大名叫杜志娥，今年九十多了，在婆家排行老三，我們都叫她三嫂，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小眼睛依舊日閃爍著智慧與溫暖的光芒。盡管年逾九旬，三嫂的故事卻如同冬日里的一縷暖陽，溫暖我們村每一個人的心房。

她一共生了六個兒子，是一個人見人愛的調侃人，又是一個風趣幽默的鬧房“主持人”，會唱戲，扭秧歌很在行，臉長得有點黑，留著灰白的短發，眼睛小特別有神，眼窩有點陷進眉間。她自己給自己寫了一首打油詩：“窩窩眼，拍鉚釵，刮風下雨都不怕，你有你呢大紅傘，俺有俺呢窩窩眼。”既是對自己形象的詼諧描述，也是對生活無畏態度的最好詮釋。另外三嫂的記性是全村里最好的，誰家幾個娃，娃叫啥，娃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她以獨特的幽默感和非凡的記憶力，成為了村中的“活字典”，誰有啥事都要去問她。

回想過去的歲月，讓人感到既親切又喜慶，并且回味無窮。我們村有一個習俗誰家孩子結婚了，當天晚上新郎新娘必須吃完四盤菜才能入洞房，鬧洞房必須有人主持。三嫂自從嫁到我們村，不管誰家結婚，晚上的婚禮主持非她莫屬，她不來，沒法進行，所以主家都會早早地到她家給她說：“晚上一定去主持，全村男女老少都在等著你。”

三嫂的丈夫早早患病去世了，一家人的重擔全都壓她的身上，一家人的吃穿，還得喂豬，喂牛，繁重的家務壓得她直不起腰。每次都是搓著兩手說：“我家的事太多了，讓大家久等了。”然后開始進入正題。四盤菜主家盡量各樣菜都有，新郎新娘相對而坐，有酒，有筷子，有饃。在全村人圍觀下，三嫂進入主角，隨便指著一個菜都能說出寓意深長的一段話，比如豆芽：“吃棵豆芽插一個根，明年生娃長個雞。”豆腐：“豆腐切得長，不要娶了媳婦忘了娘。豆腐切得方，夫妻恩愛攜手奔小康。”還有個小兄弟送尿盆的習俗，這時三嫂會教著新郎的小兄弟說著：“穿紅裙，扭扭歪歪來送盆，不封禮，盆底下給你鉆一個小窟窿。”說的是一套一套，整個夜晚都沉浸在喜慶、歡樂的氛圍中。那時候的山村沒有電視，沒有手機電腦，比看一場文藝晚會還高興，像過年一樣。那些樸實無華的話語，如同春風化雨，寄托了對新人孝順和與和諧的期望，又滋潤著每個人的心田，讓整個婚禮沉浸在一片喜慶與溫馨之中。

后來，三嫂年齡大了睡覺少了，每天早上跑跑步，鍛煉身體。她一生勤儉勞作，幫助別人，從不計回報。如今九十多了，就是耳朵聽力不好，兒子們都對她非常孝順，老有所依幸福地安度晚年。

作者簡介

代國強，河南濟源人，喜歡寫作、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