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氣息」到「守護」的修煉之路：孫鴻月先生談當代人如何收藏古書畫

在這個數字時代，當 NFT 和潮玩輪番搶占年輕世代的注意力，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正悄悄發生：

越來越多人開始回頭凝視那些宣紙上的水墨山林，試圖讀懂幾百年前文人揮毫時的心境。

明賢尺牘冊

2025年春季拍賣 LOT158

估價：HKD$1,000,000 - 1,500,000

成交價：HKD$26,520,000

古書畫收藏，這個曾經被認為是老派藏家專屬的領域，正在迎來一批新面孔。他們可能是科技業的創業者，可能是年輕的企業家，也可能是某天在博物館里被一幅明代山水“擊中”的普通人。他們帶著好奇與熱情進場，卻很快發現這門學問的水有多深——真假如何分辨？從何開始收藏？買回來的畫又該怎么保存？

孫鴻月

資深古書畫鑒定專家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卻有值得參考的路徑。我們邀請了資深古書畫鑒定專家孫鴻月，從他多年拍賣行的經驗出發，談談這條收藏之路上的風景與陷阱。

市場正在改變：年輕藏家與文人畫的相遇

“現在的新藏家，很多不一定是藏二代、藏三代，而是完全新的面孔。”孫鴻月觀察道。這些年輕藏家來自不同背景——有些是科技公司的創辦人，有些是新興產業的企業家，他們的共同點是文化程度高、愿意做功課，而且對審美有自己的主張。

有趣的是，這批新藏家特別偏好文人畫。相較于宮廷繪畫的工整富麗，文人畫強調的是筆墨情趣、意境留白，以及畫家個人性情的流露。這種審美取向的轉變，反映的或許是當代人對“內在價值”的重新追求——在一個什么都講求效率和產出的時代，那些看似“無用”的閑情逸致，反而成了稀缺品。

孫鴻月認為，這股風潮與整個社會對傳統文化的重新關注有關。大家講國風、講民族自信，年輕人會想回頭去欣賞古代的東西。這不是復古的懷舊，而是一種文化認同的覺醒。

與此同時，古書畫收藏也不再只是華人圈的事。孫鴻月指出，歐洲擁有收藏中國古代書畫的群體，像伊斯特這樣在日本和香港都有據點的平臺，恰好能夠串聯起不同地區的資源與藏家，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到這個領域。

鑒定的核心：當科技遇上「氣息」

對任何一個想要踏入古書畫收藏的人來說，最讓人焦慮的問題大概就是：這是真的嗎？

鑒定，是這個領域最核心、也最玄妙的一門功夫。說它玄妙，是因為它無法被簡化成一套標準流程；說它核心，是因為一旦看走眼，代價可能是真金白銀的損失，以及對自己眼光的長期懷疑。

傅山草書詩軸

2024年秋季拍賣 LOT 124

估價：HKD$500,000 - 800,000

成交價：HKD$3,120,000

孫鴻月的鑒定方法，聽起來既實證又直覺。“首先要知道這個作者的風格——他的早期、中期、晚期，每個時期的變化都要了解。”這是基本功，需要大量的閱讀和觀察來積累。接下來要看的是印章、題跋、紙張或絹的材質與年代，以及這件作品的流傳記錄是否有據可查。

但這些都還只是“硬指標”。真正決定一件作品真偽的，往往是更難言傳的東西——“氣息”。

“每個畫家的風格和氣息都不一樣。你看得多了，能感受到。”他解釋，這種感受無法從書本或圖片中獲得，只能通過大量觀看實物來培養。“在書本上看的、在圖片上看的，只是理論。真正要去博物館看，去拍賣會上手實物，慢慢就知道了。”

那么，科技手段呢？碳-14 檢測、光譜分析這些現代技術，難道不能幫上忙嗎？

孫鴻月的回答很直接：有用，但不能當作主要依據。“古代書畫的造假，有時候是同時期的仿作。你用碳-14 去測，年份都是對的；紙張、墨、印泥，用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換句話說，科技能告訴你材料的年代，卻無法告訴你這是不是出自那位畫家之手。

最難鑒定的，恰恰是那些“高仿”——同時代的人仿的，弟子代筆的，甚至是畫家自己的學生“代勞”后署上老師名字的作品。這些東西材料全對，風格也接近，只有在最細微的筆觸和氣韻上，才會露出破綻。

“仿造者落筆的氣息，跟原作者還是不一樣。”孫鴻月說。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老師傅的經驗談，實際上背后是無數次的真假對照、反復推敲，以及對失誤的深刻記憶。

真假對比：最好的老師，也是最稀缺的資源

如果說培養鑒定眼力有什么捷徑，孫鴻月給出的答案是：看真的，也要看假的。

“你知道這一件是假的，同時知道真的長什么樣，就會有真假對比。”他強調，熟悉歷代造假的手法，是辨別真偽的重要途徑。每個時代都有人造假，而造假者的技術也在不斷演進。了解他們怎么仿、仿什么、在哪里露出馬腳，對鑒定能力的提升至關重要。

問題是，真假對比的機會并不多。專門展示真偽對照的展覽極為罕見，北京故宮和臺北故宮都曾經辦過歷代仿作的專題展，但這樣的展覽籌備難度高，也不是常態。

孫鴻月建議新藏家，除了自己讀書研究之外，一定要找有經驗的專家或業內人士帶著看。“讓他們指點你，告訴你這件東西哪里對、哪里不對，這樣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他也鼓勵大家多跑展覽、多接觸實物。現在博物館、私人美術館、甚至一些拍賣行的預展，都提供了近距離觀看古書畫的機會。“這些機會要把握，因為展覽結束就沒了，就算之后買圖錄，跟現場看還是有很大差別。”

建立收藏脈絡：從「什么都想買」到「知道自己要什么」

對于剛入門的藏家，孫鴻月有一個很務實的提醒：不要貪多，先建立自己的脈絡。

倪元璐 草書詩軸

2024年秋季拍賣 LOT 123

估價：HKD$300,000 - 500,000

成交價：HKD$900,000

“中國古代繪畫的歷史太長、作者太多，你不可能什么都懂。”他建議從一個明確的切入點開始。可以是一個朝代，比如從清代入手，因為年代較近，資料較多，難度相對較低。也可以是一個地域性的畫派，比如長安畫派或金陵畫派，先把這個派別里的重要畫家搞清楚，再慢慢往外拓展。

還有一種方式是從形式入手。有些藏家專門收扇面，有些人專注于信札，這些“小品”入手門檻較低，卻同樣能見到大家手筆，是很好的起點。

“你不能碰到什么就買什么，這樣永遠建立不起收藏的脈絡。”孫鴻月打了個比方，“先在一個領域里深耕，比如我就研究清四家，把他們的東西看透了、買到了，將來對這塊研究得差不多，自然就可以往外走了。”

這種做法的好處是雙重的：一方面，專注于特定領域能讓你更快建立起鑒別能力；另一方面，有主題、有脈絡的收藏，本身就比雜亂無章的“什么都有一點”更有價值。

藏的學問：藏家僅僅是作品的守護人

收藏的“收”字，大家都懂——挑選、購買、入手。但孫鴻月特別強調另一個字：“藏”。

“收跟藏是兩件事。你買進來只是開始，怎么讓它的狀態維持好，這是責任。”他見過太多藏家在這個環節吃虧，尤其是南方濕氣重的地區。

“有些藏家東西放的位置不好，離地太近、離墻太近，濕氣一上來就發霉。”他解釋，書畫的裝裱——不管是卷軸還是冊頁——都需要存放在干燥、溫濕度穩定的環境里。理想狀態是有恒溫恒濕的空間，但如果沒有這個條件，至少要注意幾個原則：不要曬、放在干燥處、用盒子包好、遠離地面和墻壁。

說到收納，孫鴻月特別推崇日本藏家的做法：一張畫配一個桐木盒，盒子里還會放防蟲的香囊。“日本那邊蟲更多，他們很講究這個。桐木有淡淡的味道，對畫沒有影響，反而能防蟲防潮。”

日本藏家為字畫配的桐木盒

他還分享了一個南方藏家的習慣：到了秋天，會把收藏的卷軸拿出來掛一掛，掛個一兩天再收起來。“不是為了欣賞，是讓它透透氣。你老不動它，它也會吸潮。”這種做法聽起來簡單，卻是幾代人經驗的積累。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是裝裱。如果買到一件作品，原來的裝裱狀態不好，要不要重新揭裱？孫鴻月的建議是謹慎。“揭裱是大事，一定要找經驗豐富的裱畫師。”他指出，裱畫師的技術參差不齊，有些專門做工廠出來的新畫，對老畫的處理未必在行。尤其是絹本的作品，一旦處理不當，絲的經緯度受損，修補起來極為困難。

拍賣行的角色：不只是買賣，更是把關

在整個古書畫的生態系統里，拍賣行扮演著比一般人想象中更重要的角色。

孫鴻月先生在New art

孫鴻月認為，拍賣行不只是一個交易平臺，更應該是藏家的顧問和把關者。“拍賣行要幫藏家挑選好東西，在征集的時候就要進行篩選。”這意味著拍賣行的專家團隊，本身就是一道品質的防線。

他也提到，對于那些真偽無法完全確定、但流傳有序的作品，負責任的拍賣行會在圖錄上做特別標注——比如用“傳”或“款”來表示這件作品可能存疑。“你不能說它一定是假的，因為也許別人的研究比你深入，將來證明它是真的。但你也不能裝作沒問題，這是嚴謹度的問題。”

這種做法既保護了買家，也為后續的學術研究留下空間。孫鴻月強調，大的拍賣公司對這種嚴謹度非常重視，“因為很多人會看著你的判斷來做決定。你說假的，不懂的人就真的以為是假的了。”

讓古書畫走進日常

訪談尾聲，孫鴻月聊起他對推廣古書畫的一些想法。

他注意到，現在的信息量太大了——展覽多、媒體多、自媒體更多——反而讓人眼花繚亂，不知道從何入手。“我們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列個書單，告訴新藏家入門可以看什么書。或者每年整理一下，哪些展覽是一定要去看的。”這些聽起來簡單的服務，對于還在門外觀望的人來說，其實是很有價值的指引。

孫鴻月先生在鑒定古畫

他也期待能舉辦一些小型的雅集——找個茶室，邀請幾位藏家，泡壺茶，拿出幾件作品，大家一起看、一起聊。“用實物來講解，大家會更愿意聽，也能學到東西。”這樣的場景，讓人想起古人品茗賞畫的日常。而孫鴻月想做的，或許就是把這份日常的從容與雅致，帶回到今天的收藏圈里。

最后，他也提到一個有趣的觀察：有些年輕人前兩年還在瘋潮玩，現在卻開始對宋元書畫感興趣了。這兩者沖突嗎？孫鴻月覺得不會——今天可以吃北京菜，明天可以吃廣東菜，偶爾換個口味吃法國菜也可以。欣賞不同的東西，本來就不沖突。

或許這正是古書畫收藏在當代的意義——它不必是沉重的文化使命，也可以只是生活里的一道風景。重要的是，你愿意停下來，認真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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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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