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潮｜我們為什么不喜歡人生真相？

01

《風月俏佳人》

Pretty Women

（理查·基爾）

（朱莉婭·羅伯茨）

憤怒一旦爆發就不可遏制，他把父親的公司吞并并賤賣了。心理治療師聽說他懲罰了父親后，居然告訴他，“你治好了”。

心理治療自然停止了，然后，他找到了女人。女人是個妓女，告訴他——你知道我的腿有44英寸長嗎？這樣共有88英寸包圍著你，而價格只要3000美元。潛臺詞就是——這比你那10000美元的心理治療超值很多。

一個男人如果能夠對父親表達憤怒了，我們就可以說他開始成年了，開始進入青春期了。在青春期，他要完成諸多心理發展任務，其中主要的三個就是：（1）能夠和他人

（尤其是男人）

此人的心理治療師僅僅把對方帶到了青春期的門口，治療就結束了。這不禁讓人懷疑，治療師是不是自己也沒有邁過那道青春的坎——那道叫作“原諒”的坎。

02

《風月俏佳人》中的這個中產男人是心理治療中來訪者的典型代表。一般來說，如果他來做心理治療，在治療過程中往往會依次觸及以下24個主題：

（1）有錢、有名譽、有地位卻覺得空虛；

（2）發現空虛是因為找不到自我價值所在；

（3）發現拼命賺錢是因為內化了一個功利主義的自我價值觀——“你只有成功，別人才會愛你、尊重你”，而自己對這種價值觀是不認同的；

（4）這種價值觀來自父母，開始承認自己對父母的憤怒，卻無法表達；

（5）期望得到父母的認可卻得不到，尤其是希望得到父母無條件、理想化的愛——“無論你成功還是失敗，富有還是貧窮，在我眼中，你都是生命中珍貴的禮物，都是值得我珍惜的”；

（6）在生活中到處尋找這種“無條件、理想化的愛人”，卻找不到；

（7）開始能夠接受一個真實的、有缺陷的自己和他人，同時能夠保持自尊，開始對自己進行非功利主義的肯定——“無論我貧富，我都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8）希望父母能夠和睦相處卻無法實現，自己介入父母關系，從小到大做家里的“家庭協調員”；

（9）不斷想要控制爸爸媽媽、老婆孩子、員工老板、股市樓市，卻持續發現自己很難控制這一切；

（10）總是對“別人的女人”充滿了性幻想，但是任何“別人的女人”如果成了自己的女人，就立刻失去了性欲；

（11）嫉妒，無法忍受、祝福他人的成功——尤其是比自己還要成功，嫉妒成了比偉哥更加有效的催情劑；

（12）無法走進他人的內心，也無法讓他人進入自己的內心，突然發現在人群包圍中的自己，在人人羨慕的光環下的自己，是如此孤獨寂寞；

（13）“我為什么要活著？我為什么不自殺？我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么？究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理想的夫妻生活？”

（14）開始對自己越來越好奇，越來越感興趣，尤其是對自己的夢；

（15）體驗到對治療師和其他人的愛恨交織的感情，并且能夠忍受這種愛恨交織；

（16）發現自己的夢中生活和白日生活其實也不是截然不同的，往往發出人生如夢的感慨；

（17）要對孩子進行性心理和死亡教育，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18）“死亡究竟是什么？我如何面對自己的死？我如何面對父母的死？要是突然出意外，太太死了、孩子死了，我該怎么辦？”

（19）原諒父母，原諒朋友，原諒同學，原諒妻兒，原諒批評自己的高中老師……原諒自己和一切不可原諒之事；

（20）悲哀，一切都過去了……

（21）珍惜自己，珍惜妻子，珍惜孩子，珍惜父母，珍惜兄弟姐妹和酒肉朋友，熱愛國家和人民，不再貪圖名聲，開始做更多的慈善；

（22）尋找到一種信仰體系，覺得生命有意義了；

（23）心理治療中無話可說；

（24）結束。

所以，從一個系統的心理治療來說，男人和他的治療師大概完成了1/4左右。

03

最近幾十年，幾乎很少能夠完成這么系統的治療了。這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第一，心理治療從業者素質下降。第二，中產階層的生活品質下降。這兩點都是和時代精神有關的。

第三，也是一個根本的原因，人們抗拒、排斥心理治療，尤其是精神分析性心理治療。因為這種方法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真理讓你解脫！”

據說，如果你能夠接觸人生的真相，你就會接受真相，從而按照弗洛伊德所說的，你的生命會從一場場你不知道為什么不斷上演的悲劇，變成你明白了這些悲劇的根源后不時涌現的不快樂。

但是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其實我們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時候不希望也不喜歡接觸人生的真相。即便有一些真相是我們愿意接受的，這也是因為它們符合我們從小到大對生命的假設。

美國心理學家德洛麗絲·阿巴拉欽（Dolores Albarracin）等人，對91項涉及近8000人的研究進行了總結，發現67%的人在面對信息的時候都會選擇支持他們原有觀點的信息，而只有33%的人會考慮不支持他們原有觀點的信息。尤其是遇到政治、宗教、倫理方面的觀點時，人們對新觀點的抵抗更大。

如果讓我們回到《黑客帝國》的世界中，我們中間會有多少人愿意做出尼奧那樣的選擇？放棄舒適、優越的“母體”內的幻覺生活，而去一個寸草不生的荒原中，為了人類的解放事業浴血奮斗呢？

根據這個研究，尼奧如果告訴母體中的人，“你們只不過是機器人的人體電池，你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不過是些數碼訊號”，67%的人根本不會考慮他這種說法，只有33%的人會有興趣聽下去。而有興趣聽完的人會有多少？聽完后有興趣跟著他上路的人又有多少呢？

《黑客帝國》中有個叛徒叫里根，此人兩相比較，最終決定還是要回到“母體”中去，投身于那紅塵三千的幻想中去。他說：“Ignorance is bliss。”的確如此，無明即樂，無明乃福，無知就是快樂，無知就是一種福佑。

作者：李孟潮，本文轉載自公眾號開森心理（kaisenxinli），已獲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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