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三塊錢的加面，打了無數人的臉

作者〡李老逵

1月28日，四川夾江縣工作調查組發布《致網民朋友們的一封信》，夾江面館“續面糾紛”告一段落，塵埃落定。

一碗三塊錢的加面，后果是面館拆除宣傳店招，民警被通報批評，還要面臨后續處理，而顧客雖然拿到了店家的10元賠償并接到了警察的電話道歉，當時卻被店家怒懟，民警奚落，據說還被不少當地人圍堵，被老板短信“威脅”，付出的時間、精力和精神成本也遠遠不是十塊錢可以彌補的。

夾江縣處理速度高效果敢，雷厲風行，當然主要是因為事件過程本身十分簡單，但如此迅捷的背后，顯然滿滿的都是對當地聲譽和旅游經濟的顧慮。此事雖然已經解決，但可想而知的是，后續的影響并不會迅速消逝。

至于網上的相互指責，互開地圖炮，對當地口碑和形象大概也會有一些負面作用，就無需細說了。

所以我說這是一碗三塊錢的加面，打了無數人的臉，并不夸張。

這事太小了，才3元錢，可能大家都懶得關注，不過我倒覺得值得思考的點在于：1、事實層面，我認為顧客沒有問題；2、民警雖然表述語氣欠妥，但是其實也沒大毛病，畢竟這樣的事情報警，確實有點浪費警力資源；3、類似事件選擇報警，說明社會欠缺快速解決糾紛程序和小額訴訟機制的問題始終未能得到解決；4、類似事情頻繁出現，也說明現在老百姓對錢確實更加敏感了。

這家四川樂山夾江縣東大街的“楊牛肉”飯店價目表打出“免費加米線/加面”，但在該店消費的遼寧游客邢先生邢先生向記者介紹，他進店就餐時，看到價目表上清晰標注牛雜米線、牛肉面等均為10元，且明確寫有“免費加米線/加面”字樣，遂點了一碗牛雜米線。

首次續面時商家未提出異議，當他第二次續面時，老板卻告知需額外支付3元，邢先生認為商家未履行宣傳承諾，當場拒絕，隨后老板強行端走其面碗，雙方發生爭執。

邢先生準備撥打12315投訴時，店老板率先報警。邢先生提供的現場視頻顯示，民警到場了解情況后向邢先生發問：“3塊錢你都不愿意出嗎？”“現在你愿不愿意出這3塊錢？”邢先生當即表示，爭議的核心并非3元錢，而是商家既然標注免費續面，就應遵守承諾，若僅限一次續面，應標注清楚。隨后，一名民警稱“你現在吃不吃，還吃我給你出了3塊錢，還不夠我油錢的。”另一名民警則說道：“你把投訴取消了，他（老板）給你加碗面，我們給你把三塊錢出了，趕緊吃完走就完了。”

邢先生在視頻中稱，自己喜愛旅游，已到訪一百多個城市，多地餐館都有免費續面、續米飯服務，自己也有二次續面經歷，從未遇到此類情況。事發時現場圍了不少人，都在指責自己，還有人說是白嫖，見民警作出上述表述，他不愿再過多糾纏，在老板退還10元餐費后便離開現場。

其實類似的事情在去年8月就上過一次熱搜了，那次是在河南鄭州，三名女子帶四個孩子在鄭州市某饸饹面館，花費76.8元點了一碗面及羊肉串、牛肚、涼菜，利用店家推出的“無限續面”服務，先后續面兩次，第三次要求續面時被店家拒絕。

當時女子在團購平臺給商家進行差評，商家希望刪除差評遭拒絕，引發雙方爭吵。后顧客報警，當地派出所現場調解，未能調解成功。店主霍先生次日將相關視頻發布，其中“咱吃不了，咱給他倒了，咱都不讓那個‘七匹狼’吃”引發爭議。

視頻剛爆出來的時候，不少網友指責3女4孩點一碗面卻多次續面不太體面。在顧客遭遇網暴并曬出消費賬單一共花費140.58元后，事件出現反轉，該面館老板被質疑斷章取義，惡意引導網友，最后據說面館被罵的關門了。

上次是明確說了“無限續面”，但消費者點一碗面利用“免費續面”多人共享，我認為其錯在消費者，和她消費了多少金額無關，當然店主后續也不該使用侮辱性的言辭，導致事件升級。

根據我國民法典的規定，民事主體在民事活動中應當遵循誠信、公平的原則，不得違背法律和公序良俗。

其中，公平原則包含經濟利益的均衡，在該事件中，“免費續面”是基于一碗面的消費行為所產生的、為滿足消費者“吃飽”需求所提供的服務，其潛在含義應當是一碗面一人吃到飽。

利用點一碗面來“免費續面”從而實現多人“吃飽”的行為，違背了經營者提供“免費續面”服務的本意，同時也不符合法律的公平原則。

因此，點一碗面利用“免費續面”多人共享是不公平不誠信的行為，和消費金額無關。

有很多網友批評店家“格局太小”，太“小氣”，畢竟人家消費這么多了，多給點面怎么了，反正也虧不了。

可我覺得，規則就是規則，既然制定了，大家就都要遵守，不能動不動就改來改去選擇使用。

至于老板的格局和情商，并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情。難道格局不大就不能做生意了？那能力不行就不能上班嗎？

規則既然定了，就不能總改。我們的很多問題，恐怕就是朝令夕改導致的。今天你點了140元就可以一人多人共享免費續面，那100元行不行，80元行不行？

而這次，顯然是顧客沒錯，錯在店家。你既然沒有限制加面的次數，那同理，大多數人都會理解為其潛在含義應當是一碗面一人吃到飽，畢竟每個人的飯量是不一樣的。

也就是說，雖然兩次事件兩個面館都沒有完全把規則寫清楚，但是基于樸素的大眾理解和法律的一般原則，“一碗面一人吃到飽”是符合大多數人的生活常識和普遍認知的，無論是店家還是消費者都不能濫用規則的解釋權，不誠信，不公平，甚至違背法律和公序良俗。

作為店家，不能寫個“免費加面”把顧客吸引過來，然后人家加第二次就翻臉不認，正像許多網友說的“加不起就不要加”，享受了“免費”招牌的好處，又不想為招牌“出血”，這是既要又要，對其他商家也不公平。

作為顧客，也不能像上次那位女子一樣，認為“無限續面”就可以多人共享，如果是你自己開店，那競爭對手是不是可以花十塊錢請一幫彪形大漢來分分鐘把你吃垮讓你關門？

所以現在很多商家雖然都標記自己“保留一切解釋權”，其實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腳的，不能你想咋說就咋說，左右都是你的理；反過來，“顧客是上帝”也不能被濫用，反而若是真正的上帝，肯定也干不出這么占便宜的事兒，會體恤自己的“子民”，更何況都是草根，“相煎何太急” ，何必又何苦？

此事中民警“你現在吃不吃，還吃我給你出了3塊錢，還不夠我油錢的” 的話的表述顯然也是不妥的，因為顧客明明爭的是理而不是3塊錢。站在執法者的角度，應該公平公正處理，就算是協調也應該兩邊詢問，比如先問老板，你貼了免費加面，又為啥不給加第二次面？

當事民警顯然是和稀泥的態度，不愿意解決問題的本質，嫌麻煩，寧愿自己貼3塊錢，趕緊處理完走人。

當然，話糙理不糙，因為3元錢就派車出警，確實浪費警力和司法資源，畢竟公安機關花的每一分錢都來自于納稅人，必須要考慮執法成本與效率。

現在很多民間小額糾紛，其實應該是通過民間調解或法院訴訟來解決，警察其實也不想管，但現在調解政出多門往往相互推諉，法院訴訟周期漫長費用高昂，都不是老百姓的理想選擇。

出于“有警必接”和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現在警察很多時候越俎代庖成了民間調解員，而自身本來的任務就很繁重，所以很多時候可能是因為已不堪重負，只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和稀泥也是為了盡快解決問題，不得已而為之。

造成這種情況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社會節奏越來越快，大家都忙著賺錢糊口，自顧不暇，被原子化了，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相互包容原來越少，社會越來越沒有溫度，都不愿意稍微讓步。

從這件小事上來看，事情雖小，意義卻大。而我們一直欠缺的就是誠信和規則意識。涉及誠信的事要認真，否則就會遍地小惡，然后小惡匯集成大惡。一碗面引發的風波，是誠信、公平與規則的探討。

因此從這個角度上說，顧客有權力較真，其實正是有了這么多愿意較真的人，因為他們愿意付出時間和精力，才會有更多的人享受到更多的消費者權益。

老板賣面為了養家糊口，顧客吃面為了飲食充饑，都是為了一碗面，都應換位思考，不要底層互害。

其實這個事情的根源在于共識的喪失。一個和諧的社會需要各方共同的善意，不去破壞生態。續面，本身就是基于一個人的營銷設置，其它都是矯情，你不破壞規矩，就不會有其它的事情發生，大到社會，國家，也是一樣。

這個事件，也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課文《一碗陽春面》，店家夫婦偷偷多放半把面和母子三人貧饑冬夜里積極樂觀，努力奮斗的故事。

所以文明和落后的差距，永遠不只是 GDP 。更令人擔憂的是，類似的事件，由于人們錢包癟了，壓力大了，未來或許會越來越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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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老逵，法學雙碩士畢業，曾在國務院部委工作多年，嫉惡如仇，仗義敢言，因此辭職改做執業律師。赤子之心不改，憂國憂民常在，忙時搬磚，閑暇寫作。文章多替蒼生寫，不為君王唱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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