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是一種衰朽的權力觀

作家葉傾城寫了篇小作文，讓她榮登“老登”之巔。大意是她在飛機上擰不開水，想請身邊的男孩打開，沒想到對方沒眼力勁兒。之后她開始“深入”跟這個男大學生聊起來，什么職業、課程、結婚之類拉拉雜雜，結尾處又回扣了一下“眼力勁兒”，這個男孩依然不知道主動幫她拿箱子，但是看到一個男士伸手，這個男孩“仿佛受到了天啟，一下子明白了我的需求，她一伸手，和那位男士一道，把我的箱子取了下來”。

于是她心滿意足，“小孩真不錯，轉眼就有了眼力勁兒，成長得真快呀。”最后還不忘來一個小學語文課本式的結尾：“我們愉快地揮手道別。感謝彼此給了對方一個愉快的旅程。”

通篇看下來，我代入那個男孩的視角，絲毫感受不到愉快。

按照葉傾城的描述，她在飛機上醒來，發現空乘發的飲用水，自己擰不開，于是求助身邊的男士。她自己原文寫道：

我便碰碰我左手的男士，說了句“謝謝”，把礦泉水遞給他。她接過水，一臉茫然地看著我。這一看，看出他的年紀，她雖然長得架子老大，但還有一團孩氣，但應該也就二十出頭。我只好明說：麻煩幫我擰一下礦泉水。 他帶著呆滯的表情，不知所措地擰了一下。我說：把它擰開。——小朋友上過班沒呀，給他當領導得累死。

這個求助過程，從行為、言語到內心，完美而生動地演繹了一個老登的形象。和菜頭在《登味不分男女》里寫，“所謂老登，就是喜歡不分時間場合對象，堅定不移地找尋自我優越感的人。”他強調老登行為的一種核心特質是“上對下的態度”，我以為精準，再延伸開討論，我把老登總結為一種衰朽的權力觀，這并非來自年齡的老邁或感官的油膩，而是一種不自知的上位者優越感，搭配著好為人師的壓迫感，骨子里是傳統權力觀的認同和傳承。

在近乎偏執地追求秩序的文化里，確定秩序的底層邏輯便是權力。雖然包裝在年齡、資歷、性別、職位、輩分等各種身份之中，核心無外乎權力。在任意關系下都力求占據權力優勢，這需要有田忌賽馬的“智慧”。學歷不足就比經歷、知識不足就比年齡、見識不足就比地位，再不行就吹我跟誰誰是哥們，一句“想當年……”就把別人強制拉入對己有利的語境下，這套相對有效的話術更有利于年長者，老登也便顯得“出類拔萃”。其實并非老登之過，是其他人往往沒有這項優勢，年長者因年齡優勢凸顯出來而已。他們的登味更醇厚，在尊老的文化下更肆無忌憚一些，其實在很多社交場景下，登味都可能悄然散發，只不過有一些偽裝，不那么直給，大家不太注意，倘若拿到護身符（如地位、年齡）便不加掩飾，登味頓時就蔓延開去。

我總結老登的特征，大抵有三點：

1、我比你牛的壓迫感。就拿葉傾城跟這個男生的第一回合來說，她首先選擇的動作是“碰碰”，對別人率先使用肢體碰觸而不是語言提醒，往往有一套自上而下的領導范兒。領導們常常拍拍年輕人的肩膀，然后才說“好樣的”。這帶有某種潛在表達“你可以信任我”的支配感，也用率先突破社交安全距離來建立主動和自信。陌生人社交中，語言和眼神先行代表著謹慎試探，肢體先于語言和動作，似乎暗示出我更有安全感和權威性。

在更多的社交場合，老登們是通過樹立威嚴來實現“我比你牛”的語境，比如傳統社會里嚴苛的禮儀，禮節、座次都有嚴格規定，至今商務飯局上的座次仍然馬虎不得，誰先敬酒、魚頭沖誰，這套復雜儀式背后都是地位確認，地位高才能建立壓迫感。如果不是商務飯局，那老登就會不經意地談起自己的成就，通過吹牛逼來實現我高你一等的感覺。當然，像這位葉傾城，因為自詡作家，年紀又大，就直接通過“碰碰”建立居高臨下的社交地位。

2、你要聽話的規訓力。看看葉傾城接下來的表現，“碰碰”之后，她說了句“謝謝”，遞過礦泉水瓶。這個場景有沒有讓你想起某些“領導”，ta給你布置任務時，幾乎不交代背景和細節，就是“你把這個搞一下”，“今晚把這個方案做好”。搞什么、做成什么樣，一律不告訴你。你問ta用方案A還是方案B，他說“好的”。你要是再追問，就給你個白眼。

指令模糊，便可以永遠利于不敗之地，領導的權威也永遠不會受損。而且，這種溝通方式也倒逼下位者拼命理解上位者的“深意”，無限發散，猜出上位者的需求便能成為心腹，便愈發努力起來。比如《大明王朝1566》里，嘉靖皇帝要啟用趙貞吉，就要裝神弄鬼讓徐階猜，先說“三光日月星”，徐階想到歷史上有兩個著名下聯，再由“四德亨利元”里缺個“貞”字猜嘉靖是要趙貞吉入閣。他向嘉靖帝確認，嘉靖看了他一眼說，“嚴嵩就不會問這么明白”。徐階是要皇上明令確認，嚴嵩則跟皇上心領神會，也方便將來萬一出事嘉靖甩鍋。指令模糊，既可以顯得上位者高瞻遠矚，又能把具體責任甩給別人，葉傾城似乎深諳此道。

3、我主動教你做人的“爹味”。這篇小作文里，葉傾城彌漫著教這個男孩的沖動。她通篇都在問男孩，什么專業，專業課是啥，在哪兒實習，實習工資多少，將來要干啥，家里幾口人，家人在干啥……連妹妹上補習班花錢多都聊了。本來到這里，都是一個正常的缺乏邊界的中國大爺大媽做派，但她又寫到，“遠兜遠轉，我說回擰礦泉水瓶事件”。還再次審視對方，“一看你就沒交過女朋友”。繼續建立權威感，明明是自己心里的坎兒沒過去，非要擺出一副過來人教你做人的態度。

這種一眼識人還要拿出來確認和顯擺的能力，是老登所獨有。真正有智慧的人是看到不說破不介入，老登總有爹上身，我必須教你做個人。很多人反感老登，便是對方要教你的執著。ta們把以往未必有效的人生經驗，包裝成金玉良言捧在你面前，掰開嘴塞進去，還拿火筷子捅一捅，確認你咽下去，還必須表現得一臉崇拜，才能滿足他們的權力欲。就像葉傾城在結尾時感嘆“成長得真快呀”。字里行間表達著她洋溢的責任感，覺得又“拯救”了一個青年人，這個世界沒有我可怎么辦，這個男孩遇到我是多么幸運。

而那個男生可能下飛機后就在朋友群或者小某書上發條消息：今天坐飛機遇到一個油膩的老阿姨，登味真重。

老登的好為人師，一方面在于沒有邊界，人家沒問就主動教，另一方面還在于分不清分享和教育的區別。我不反感那些講起來滔滔不絕的專家，因為工作關系，我認識好多這類老師，他們并不是想教會你，或者讓你認同ta的價值，而是誠心分享自己的分析過程和思考結論，言之有物而不壓迫，這叫分享。唯我獨尊不許討論，給你個答案，連論述過程和方法都沒有，那就是爹味教人。這依然符合權力特征，分享是平等、可討論的，爹味教人是不加思考、沒有方法只有答案的。換個角度，要是讓你平等和思考，那威權也就不復存在了。

在一個傳統的權力秩序下，老登普遍存在。無論新科進士必須拜的座師，還是村莊里說一不二的耆老，都是老登，他們簡直是保障權力運行的基石。當現代社會顛覆這種權力格局后，這種權力觀的幽靈還飄蕩在很多人心頭，不僅上位者沾沾自喜，很多下位者也覺得學到了很多人生道理，就像這個葉傾城的小作文，還有不少支持者。可見老登的土壤沒有消失，盡管這種權力觀已經衰朽，但短期內不會退出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