訥言：［明月千里］母親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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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乙巳年臘月初六，是一個令人肝腸寸段刻骨銘心的日子。這天晚上，母親走完了九秩有五的人生路程，安詳的駕返瑤池。“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棵草”，這樸實無華的歌詞，道出了失恃失怙痛徹心扉的情感。常回家看看是少留遺憾的有效路徑，陪伴是最美的長情。這是十多年前寫的一篇隨筆，與親友分享。衷心感謝……衷心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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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雖然是一位斗大的字識不了幾升的農村老太太，但八十歲高齡的她老人家卻一點不糊涂、非常明事理。按家鄉的風俗，年過半百就算是老人，便可以過壽了，可母親已至耄耋之年，幾十年來卻一直未舉行過祝壽活動。年初，姐姐和妻子都說：“今年是咱媽八十大壽，咱要好好給咱媽過一下生日。”可幾乎每次回家，母親都說：“咱不過壽，咱不過壽，過啥呢！”我知道，她老人家是怕給兒女和親友添麻煩。

捫心自問，幾十年來也愧對母親。父親去世后，我和妻子怕母親一人在家孤單，就把她接到縣城，和我們一起居住。九年間，她閑不下來，做飯看家，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我兒子考上大學后，母親似乎覺得完成了“任務”，執意要回到鄉下農村老家去住。考慮到老人家年事已高，生活多有不便，我們挽留再三，但她執意要回，算起來已有八年了。

國人是養兒防老，父母在，不遠游。可我卻由于工作原因，2006年底舉家搬到了省城居住，距離母親更遠了。只能節假日回家看看，很少陪老人吃飯說話，和老人聯系更多的方式是電話。照料老人日常起居生活的責任就落到姐姐、姐夫和親友們身上。我說這叫近水樓臺先盡孝，我和妻子、兒子從內心非常感激他們代我們所盡的責任和義務，所奉獻的那一份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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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母親身體健健康康，在村子里轉一轉、走一走，和鄰居拉拉家常、掀掀花花（一種紙牌游戲），在房前屋后種種菜、掃掃地，洗洗涮涮、自做自食，安度晚年，生活得也順順當當。但空巢老人空寂難排，只有母親喂養的那只牧羊犬，忠實地陪伴著她、天天守著她。

國人是有愛心的。父母親對子女的愛是最無私的，對孫子輩隔代的愛是最濃烈的，這些愛讓人刻骨銘心，似乎又讓人覺得天經地義，所以回報的少。子女對父母的愛，我們稱為孝，比起前者來大有遜色。老百姓常把孝和順聯系在一起，孝的核心是順，孝最難的是孔夫子講的“色難”。要細心、精心、盡心地孝敬老人本來就不容易，而要和顏悅色地對待老人就更難了。

我們能做到侍奉老人吃穿起居，但有時心里卻是責怪和埋怨。或埋怨老人舍不得燒煤取暖，舍不得用電照明，舍不得扔掉破舊的瓶瓶罐罐。其實，正是老人幾十年如一日的節儉，才讓我們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或埋怨老人不知道休息，照顧不好自己。其實，也正是由于老人早起晚息的勤勞，才給我們留下了自強不息的美德。

特別容易被忽視的是，當老人在一些事情上與我們看法不一致時，即便老人是對的，我們也不會檢討自己的錯誤，而是固執己見、自以為是，埋怨老人糊涂了，嘮嘮叨叨。其實，一個老人就是一本百科全書。我也知道埋怨是善意的，可這也是“色難”。孔子講孝是“無違”，孝敬、孝順也要尊重老人的生活習慣。盡管我已年過半百，我想等到自己八十歲的時候對老人的這些做法才會感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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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居敬編的《二十四孝》樹立了許多孝敬父母的楷模，如“親嘗湯藥”、“臥冰求鯉”、“恣蚊飽血”等。對照先賢，我差距很大。歌手陳紅給我們唱《常回家看看》，我也沒有做到。我老在為自己開脫，“工作太忙”、“離家太遠”、“忠孝不能兩全”、“孝是論心不論跡”，想起來很是愧疚，我們要好好補補孝心。

今年十月，我還在外地出差，家人就忙著給老人籌辦壽宴。在家里請親友吃飯雖然溫馨一些，但似乎難表我們一家人的孝心，妻子和兒子就在縣城一家飯店訂了幾桌酒席。姐姐和外甥女勞作之余，加班加點，給母親繡了一幅十字繡百福圖。事后，外甥女說，這幅百福圖拿去裝裱時，有人要出一千元買，孝心又怎么能用金錢衡量呢？

我表侄認識縣城一位畫師，他說要畫一幅中堂畫。我說簡單一點，就畫蝴蝶和貓，取耄耋高壽之意就行了，他卻還讓畫了一幅松鶴延年圖，要我配上一副壽聯。常用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就非常好，他們覺得太普通、太一般。其實，越普通就越是經典。按照他們的要求，我又擬了一副“年逾古稀又十歲可喜子孫滿堂福如東海，壽登期頤尚廿載當賀平安健康壽比南山”的壽聯，他們又覺得太雅了，拗口難懂。我說你們看著辦吧，最后，一幅“元鶴千年春，蒼松萬古青”的壽聯掛在了松鶴延年圖的兩旁。這幅幅畫代表著我們心里許許多多的美好祝福，這幅幅壽聯代表著我們心里說不盡的美好希望。

十月下旬的一天，風和日麗，雖是深秋，卻沒有一點寒意，太陽暖洋洋的。我舅父、妗子、岳父、岳母、姨等長輩，哥、嫂、弟、妹、姐姐、姐夫和他們的孩子，還有眾多親友，都來祝壽。高興的娃娃們雀躍著，四世同堂、歡聲笑語、其景諧諧、其樂融融。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我婆的健康就是我們最大的快樂。血濃于水，親情勝過一切，感謝各位長輩、同輩、親友們對我婆的悉心照顧和關心。”在兒子的致辭中，眼淚在我眼眶里打轉，朦朦朧朧的雙眼看到母親頭發白了，眼也花了，牙也掉了，身板也佝僂了，雖然還算精神矍鑠，但畢竟老了，我心里還是很難過。

像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母親的一生只有付出，很少得到回報。養育我們的點點滴滴涌上心頭，雖然過去多年，又恍如昨日一般。母親把她積攢下的零花錢拿出來給娃娃們發了紅包，舐犢之情，可見一斑。

記得有位名人曾講過一則小故事。有一個小男孩，從小在一棵大樹旁邊玩，這是一棵大蘋果樹，孩子快樂地爬到樹上摘果子吃，在樹底下睡覺，有時還拿著刀片、瓦片在樹身上亂刻亂劃。大樹特別愛這個孩子，從不埋怨他。

慢慢地，孩子長大了，他再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少年。大樹問孩子，你怎么好長時間不來了？孩子說，我已經長大了，需要很多玩具，還要念書，還得要交學費。大樹說，你把我所有的果子都摘去賣了，就有玩具，有學上了。孩子把果子都摘了，歡歡喜喜走了。

再過了一些年，孩子長成了一個青年。大樹說，你怎么這么長時間不來？孩子說，我現在要成家立業，可是連安家的房子還沒有。大樹說，你把我所有的樹枝都砍了就夠蓋房子了。孩子很高興，把樹枝都砍了。

又過了很多年，孩子再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年人了，大樹已經沒有果子，也沒有樹枝了。孩子說，我現在念完書，也成家了，我得在世界上做大事，要漂洋過海去遠方，可我連只船都沒有。大樹說，你把我的樹干砍了就可以做船了。孩子砍了樹干，做了一條大船出海去了。

又過了很多年，大樹只剩下一個快要枯死的樹根了。這時候，孩子回來了，他的年紀也大了。大樹跟他說，真對不起，我現在沒有果子給你吃了，也沒有樹干給你爬了。孩子跟大樹說，其實我也老了，有果子也啃不動了，有樹干也不能爬了，現在就想找個樹根守著歇一歇，我累了，回來就是陪伴您的。這棵老樹根很高興，他又看見孩子小時候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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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有很多道理需要我們做兒女的去感悟和分享。故事講的是父母和我們的一生，老樹就是我們的父母，我們都是在樹下玩大的孩子。“養兒方知父母恩”，當了父母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有多么不容易。可是，等我們回到樹根邊的時候，心里就已經有太多的遺憾了，有很多能做的事情，我們已經錯過了。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則以喜 ，一則以懼。”母親健在，我就是一個有人呵護的孩子，身邊就有一棵大樹依靠，頭上就有一片祥云祈福，母親健健康康就是我和我們家的福分。

《說文解字》上說，孝即“善事父母者。從老省，從子承老也。”父母年老了，孩子長大了，孩子背著父母，這就是孝。反哺之孝，跪乳之恩，終生難報。

今天是2011年12月22日，又是二十四節氣的冬至，數九寒冬又到了，愿我年邁的母親能穿得暖暖和和，自己給自己做上一碗熱騰騰的水餃。

又是只有遙遠的祝福。

又是只有永遠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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