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核潛艇、航天飛機鑄造過零件的青島企業家晚年陷入荒誕漩渦

文｜付松（“追月數星”主理人）

給核潛艇、航天飛機等高科技鑄造過零件的中國精密鑄造師、民營企業家曲正彬，晚年因一場環保運動陷入荒誕的漩渦。

2026年1月16日，76歲的曲正彬一大早就起來了，穿好棉衣，吃過早餐，下樓。

上午10點15分，他來到青島市九水東路640號。這里是一處廠房，大門左邊的立柱上掛有兩塊牌匾，一塊是青島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一塊是2006年中國企業誠信經營示范單位。

“曲氏熔模”是曲正彬一輩子的心血，這個外界鮮為人知的镕模鑄造企業，在行業內卻是明星級的存在，諸多高科技都流淌著曲氏熔模的“血液”，可如今人去樓空，工廠變成廢墟。

他從兜里取出鑰匙打開側門上的鐵鎖，推開鐵門，幾只小狗搖著尾巴圍過來。二樓車間密密麻麻堆滿了各種類型的模具，“1999年國慶50周年閱兵某導彈方隊的部分零件，就是用這些模具鑄造的。”曲正彬說。

2017年，山東啟動新舊動能轉換工作，有關部門對“曲氏熔模”進行了28次聯合執法檢查，第二年工廠被關停，所有模具一夜之間變成廢品。

因補償一直沒兌現，這7年多時間來，曲正彬幾乎每天都會到廢棄的工廠來看看。

“一場運動就讓我辛苦奮斗了一輩子的事業毀于一旦。” 曲正彬無奈的說。

曲正彬站在被關停的工廠（北院）門前

泥瓦匠和攝影師

曲正彬的人生，是從泥瓦匠開始的。

1950年9月22日，曲正彬出生于青島，兄弟姐妹10人，初中畢業后進入建材局，成為一名泥瓦匠，在一次砌房子的大比武中獲得第一名，之后進入當地電鍍廠當技術員，工資30元。

24歲那年夏天，曲正彬沿著青島北宅鎮通往松山后村的山間小路，在迎親的樂曲聲中，將心愛之人娶回家。

曲家當時一貧如洗，住小草屋，爺爺、奶奶和母親長年生病，父親因爺爺過去“成份”不好早年去了臺灣，留下曲正彬和姐姐在大陸。那個年代，這種特殊身份無疑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不過，初中沒念完的楊云清毅然嫁給曲正彬，并以超常的毅力操持起家庭的全部重擔。

年輕時的曲正彬和妻子楊云清

一篇當地媒體刊發于1996年10月18日的文章提到，曲正彬70歲的奶奶患老年癡呆癥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楊云清要像照顧嬰兒一般，扒開奶奶的嘴，一勺勺給老人喂飯、喂水、喂藥，還要擦屎擦尿；爺爺因患腦血栓導致半身不遂，失去對冷熱的正常反應，經常在酷熱的夏夜被凍醒，嚷嚷要燒火取暖，楊云清就頂著滿頭大汗生起爐子整夜加柴，常常到天亮；婆婆患有糖尿病，長期消化不良，經常痛得排不出大便，楊云清就做了一個扒子，配合著手指一起為婆婆排便。對于一個愛好清潔的新媳婦來說，這是多么殘酷的考驗啊，但她強咬牙關堅持了下來。

有了孩子后，家里開銷更吃緊，為了生活，楊云清在孩子未滿月時去廠里打工。一個冬天的晚上下班回家，看見奶奶拉的滿身是屎，便趕緊替老人收拾，但神智不清的老人抓著屎尿往她身上亂抹，她忍住腥臭和惡心，用溫水將老人身上洗干凈，又把燒熟的大蒜給老人喂下，然后挑滿滿一籮筐衣服去村外的河邊清洗，一直忙到清晨，她的雙手凍得又紅又腫，從此落下了終身難愈的關節病。

當地媒體對曲正彬夫婦的報道

命運似乎有意跟這個家庭為難，曲正彬在一次騎摩托車上班的途中發生車禍，致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楊云清為此精神恍惚，工作中不幸被機床將右手三根手指頭壓碎。

治療，讓這個家欠下了不少債務。為渡過難關，大年三十夫妻二人睡得很早，初一凌晨3點，他們帶上相機出發，去到青島膠州李哥莊，給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照相，拍一張照片2元，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10多天時間掙了三四百元，在那個年代，對于普通家庭來說，這算是巨資了。

正在給人照相的曲正彬

曲正彬的照相技術，是其二叔傳授的。二叔是50年代的大學生，畢業后在大學任教，后來被借調去拍紀錄片。

照相給了他們希望。曲正彬后來成為青島棧橋等景點給游客拍照的第一批攝影師，曲正彬負責拍照，妻子負責沖洗、放大照片。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曲家被評為青島“十佳文明家庭”。

曲正彬家庭獲“十佳文明家庭”稱號

鑄造師和高科技

有了積蓄后，曲正彬決定創業。

他離開沙子口鎮松山后村，在中韓鎮先后辦起了金屬熱處理廠和唐三彩廠，這是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開后青島較為早期的民營經濟，“1”號營業執照就是最好證明。不過，由于銷路不暢，資金短缺，沒多久幾個廠被迫關停，還欠下數萬元債務。

曲正彬沒有氣餒，1983年迅速進入到第三次創業。這次，他創辦了青島第一家私營精密鑄造廠，取名“車家金屬加工廠”。

鑄造被譽為機械之母，曲家與鑄造源遠深厚。曲正彬的爺爺1916年就在青島四方機廠擔任機械工程師，二爺爺是四方機廠鑄造工程師，姥爺是四方機廠模型組組長。

青島四方機廠，始建于1900年，被譽為共和國機車車輛的搖籃和中國鐵路大提速的主力軍。

公開資料，1990年10月，德國人在修筑膠濟鐵路的同時，開始興建膠濟鐵路四方機廠，在解放前半個世紀里，四方機廠主要從事鐵路機車、客車及貨車的修理和組裝。

解放后，四方機廠獲得新生，工人群眾滿懷報效祖國的赤誠之心開始了艱苦的創業。1952年7月，四方機廠自行研制出新中國第一臺蒸汽機車，被命名為“八一”號，結束了中國人不能制造火車的歷史。

曲正彬生活在這個以機械為伍的大家庭里，從小耳濡目染，對鑄造產生了濃厚興趣。

選擇鑄造行業后，曲正彬從前面兩次創業的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加上家族“血脈”的原因，曲正彬在鑄造這條賽道上取得了成功。

曲正彬自稱，1987年，時任沙子口鎮副鎮長兼經委主任孫德勝親自去廠里做他的工作，認為他的企業干得好，老家沙子口松山后村窮得叮當響，外債欠了7000多，沒有能進錢的地方，希望他能回老家發展當地經濟。

通過招商引資的方式，曲正彬正式回到松山后村建立了第一個沙子口熔模加工廠，1988年4月1日建成運營，當年就給松山后村交了2萬元“承包費”，后更名為青島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

曲正彬在熔模加工廠前

為發展村里經濟，當時提出了“要現金找正彬，要吃糧找秉塘”的口號，曲正彬為村里的年輕人干企業借錢，提供銀行資金擔保，村里很快發展到16家企業。

發展壯大的曲氏熔模鑄造廠，與四方機廠、中航工業青島前哨精密機械等科技型單位合作。

讓人頗感震驚的是，從成立至今，曲氏熔模鑄造公司沒有業務員，產品價格在青島甚至國內同行業中高出百分之四十，訂單卻源源不斷，曲正彬將原因歸結到技術過硬上。

曲氏熔模鑄造的輝煌及其價值，其提供的資料可窺探一二。

1987年，開始為某軍核潛艇生產保障；

1988年，為中印邊界國門生產機械部分零件；

1990年，為某軍艦載速射炮改裝從零部件設計到生產；

1992年，開始為某軍艦載導彈發射架生產鑄造零部件；

2000年，參與國產某高速導彈快艇主要零部件投標，在眾多國企、央企競爭中，商務標、技術標第一名，受到某軍首長高度評價；

2003年，參與國家某新型核潛艇配套建設某關鍵部件，鑄造后不能進行機加工，要求3噸一件的零部件重量誤差不能超過1000克，表面平整度不能超過3毫米，結果，完成后的部件每件3噸重量誤差不到100克，表面平整不到1毫米，來青島驗收的某軍首長驚呼“干了半輩子機械沒見過鑄造件可以做到如此精度的”。

當然，曲氏熔模鑄造最閃光、耀眼的時刻，是給核潛艇、航天飛機等鑄造零部件。

環保運動和28次聯合執法

2012年，曲氏熔模所在地被列為拆遷村。

“我們去村委會交土地承包費，他們告訴我們說，這個地方要拆遷了，所有企業都不收承包費了，現在是拆到哪兒算哪兒。”曲正彬說，聽了村里的消息后，熔模廠還是繼續正常生產。

2017年，山東全面啟動新舊動能轉換工作，首要目標就是化解過剩產能、淘汰落后產能，從而實現“騰籠換鳥”。

根據官方2018年1月19日發布的文章顯示，2017年山東全省發展改革系統將新舊動能轉換重大工程作為頭等大事來抓，集中優勢力量，全方位推動綜合試驗區總體方案、實施規劃和重大項目庫建設等取得突破。

按照省委、省政府部署要求,省發改委認真開展總體方案研究起草工作。經過60天晝夜奮戰，多方征求意見建議,先后進行了50余次大的修改和完善,高標準編制了總體方案。按照同步啟動、壓茬推進的原則，配套制訂了實施規劃和實施意見，內容上努力使各市的合理訴求盡可能得到體現。

文章提到，把重大項目作為重要載體，組織專家和專業機構，通過多輪篩選評審，從各市上報的3700多個項目中確定了先期儲備項目600個，總投資3.8萬億元。按照項目向重點區域聚集，資源向重大項目集中的原則，繪制了項目政策圖表，構建了“全省一張圖、一個項目一張表”的工作格局。研究制訂項目庫管理辦法、建立了動態管理機制。2017年600個重大項目開工200個，完成投資5000億元。

山東省發改委官網文章截圖

如此高壓下，曲氏熔模被列為“散、亂、污”企業，多部門在2017年到2018年兩年時間內對曲氏熔模鑄造廠進行了28次聯合執法，結論是曲氏熔模鑄造廠存在環保問題。

“接著，省市環保督查組就來了，明確表示曲氏熔模鑄造廠不屬于污染企業，不屬于應該取締的企業。” 曲正彬說。

2018年9月4日，嶗山區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辦公室《關于改變青島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散亂污”企業整治類型的函》載明，其不認同沙子口街道辦事處將青島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列入“散亂污”企業整改類，建議列入搬遷改造類或取締類。

曲正彬稱，沒多久，時任青島市嶗山區區委書記江敦濤（任重慶市副市長期間落馬）安排一名副主任到廠里商談，“他說我們不是污染企業，但現在的工業企業不適合在嶗山區干了，嶗山現在要發展高科技產業，問我們能不能轉型，如果同意轉型，他回去找領導談。”

曲正彬同意轉型，江敦濤率區委副書記、副區長及各職能部門負責人數十人到曲氏熔模廠，“江敦濤書記跟我們說，已經了解情況，回頭把這個關停，按照國家政策賠付，下一步看企業怎么轉型。”曲正彬說，為了支持政府工作，第二天曲氏熔模鑄造廠就宣布停產了。

配合拆遷后政府失約

工廠停產后，曲正彬及家人積極配合街道辦就曲氏熔模鑄造的廠房、設備等進行評估。

曲氏熔模鑄造廠分“南院”和“北院”兩個院區，“兩個院區的房屋和設備，由兩家公司分別評估，南北兩院的房屋面積、價格評估出入不大，我們同意了，但對設備的評估我們不同意。”曲正彬說。

曲正彬提供的一份《資產評估匯總明細表（初稿）》，該明細表評估基準日為2018年11月30日，產權持有單位為曲正彬（青島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設備編號共有5項，設備名稱分別對應“設備1”、“模具”、“模型”、“設備2”、“其余（配件、存貨原材料、辦公家具等）。

其中，“設備1”申報賬面原值11490604.45，評估值3634789.00，備注：設備遷移費（拆除、遷運、安裝調試），部分拆除報廢設備按設備折舊后價值-殘值；“模具”申報賬面原值4965360.00，評估值16386569.00，備注：參考設備。

另外三項，“模具”申報賬面原值37977161.00，“設備2”申報賬面原值5848990.50，其余（配件、存貨原材料、辦公家具等）申報賬面原值5831236.90，該三項評估值合計為993148.00，備注：遷運費用，申報賬面原值的2%

資產評估匯總明細表（初稿）

“我們對設備評估第三項（木型模具）提出了異議，按設備原值的2%評估，有點太少了，應該和‘模具1’（金屬模具）原值的百分之三十多進行評估，我們說看能不能調整一下，街道辦的人說評估公司不是專業評估機械行業的，不行再找一個專業做機械行業的評估公司評估。”曲正彬說，結果直到2020年一直不給處理，期間有幾次去找街道辦，還是一拖再拖。

2020年9月13日，街道辦突然找到曲正彬，說南院周圍已經拆完了，急著用南院那塊地。

彼時，青島引進中植集團，該集團買下了南院周邊地塊，“他們特別著急，說最好在一個星期之內就把這個事完成，我們也表示配合政府，提出先把‘設備1’一起賠付，房屋就按照2017年的標準賠，政府也同意了，2020年9月16日簽的協議。”曲正彬說，政府當時承諾，簽完協議，接下來馬上對評估中存在爭議的事項進行處理，但一直拖到2023年都沒有處理，期間，街道辦來了新的書記。

青島為副省級市，街道辦書記的級別相當于一個縣委書記，“新書記來了以后，我們去找他，他讓街道辦的副書記牽頭，重新找個專業評估公司或行業協會，看這個事怎么處理。”曲正彬說，最終，街道辦讓企業和村里從他們提供的評估公司里分別挑選兩家，讓四個評估公司一起開論證會，就之前評估公司的結果進行論證。

“在論證會前的碰頭會結束后，我們問此前給我們評估的公司為什么要按照申報賬面原值的2%進行評估？評估公司稱，不賠給你們是街道辦的意思，找他們沒用。”曲正彬說，在后來的評估論證會上，這家評估公司直接缺席。

參與論證會的其中一家評估公司，給沙子口街道辦另一家被關停的熔模鑄造公司做過評估，設備全部按照原值近30%進行補償。

論證會結束后，曲正彬找街道辦要結果，街道辦的人說：“四家評估公司一致認為你們家這個（木型模具）就不應該評估了，這些設備就是一次性的東西，就應該按2%算。”

“我們要求街道辦出具一個書面的論證報告給我們，結果四家評估公司沒一家簽字，也沒有論證報告，后來我們又去追問街道辦，他們說開的不是論證會，大家就討論了一下，所以沒有文字的東西。”曲正彬說，他無法理解，如此嚴肅的事情，可他們就當兒戲。

此后，街道辦的人還讓曲正彬找找行業協會。2024年11月30日，青島市鑄造協會出具的一份“說明”稱，鑄造木型模具是非一次性模具，系一次性投入在專用鑄造生產線連續使用的工具，通常是該企業生產線專業工具。

青島市鑄造協會認為，在處理環保關停賠付時，應考慮工廠的停產直接導致的木型模具的投入損失，因此建議雙方指定認可的第三方機構，組織專業領域專家對木型損失進行評估，在此基礎上雙方經過協商達成合理的解決方案。

青島市鑄造協會出具的“說明”

“我們把青島市鑄造協會的文件發給沙子口街道辦的書記，后來街道辦書記直接不接我們的電話，在兩三年中，我們給書記打了多次電話，不接也不回。”曲正彬說。

社區起訴要土地租賃費

讓曲正彬始料未及的是，在南院被拆的第二天，松山后社區居委會（原松山后村）竟然將曲氏熔模鑄造有限公司和他訴至法院，請求判令曲氏熔模公司返還租賃松山后居委會土地5139平方，支付松山后居委會土地使用費154170元，承擔違法占用土地期間使用費30萬元。

松山后社區居委會訴稱，原被告雙方于2000年4月10日簽訂《土地使用合同》一份，松山后社區居委會將集體土地5139平方租賃給曲氏熔模公司有償使用，合同期限到2014年12月31日止。期間，曲氏熔模公司拖欠松山后居委會土地使用費154170元，合同到期后，松山后居委會多次催收交費、交還土地，曲氏熔模公司均未主動履行。

曲氏熔模公司答辯稱，原告訴訟主體不適格，無權向被告主張權利。目前尚無證據證明原告系本案所涉土地的產權人即所有人，相反，根據嶗山區人民政府關于補辦沙子口松山后村土地使用手續的批復（嶗政地補字〔1998〕74號）及其附件建設用地申請書、征（使）用劃撥土地補償安置協議來看，1998年7月嶗山區政府已經同意區土地管理局辦理松山后村土地使用手續即征用劃撥手續，沙子口鎮人民政府也和松山后村民委員會簽訂了補償安置協議，被告即熔模廠所使用土地已經被征收，該土地性質由集體土地轉變為國有用地，原告已不再擁有該土地即本案所涉土地的所有權，故原告的不具備訴訟的主體資格及被告的主體不適格。

另外，青島市嶗山區自然資源局于2020年10月27日發布拍賣出讓公告，決定以網上拍賣方式出讓三宗地的國有建設土地使用權，擬拍賣的土地包括案涉土地即公告中的LS1002-81宗地，能夠證明案涉土地在發布公告之前已經屬于國有建設用地。

綜上，原告并非案涉土地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無權向法院提起訴訟。即便原告具備訴訟主體資格，原被告雙方所簽訂的土地使用合同也因涉及城中村改造拆遷而中止，并不存在到期的問題。

本案所涉松山后社區，已被列入青島市兩改項目中的城中村改造項目，項目的拆遷工作已于2009年啟動，摸底調查工作于2009年8月27日左右結束，2011年9月7日村莊改造項目搬遷工作正式啟動，對項目涉及的住宅和非住宅共計13.26萬平方米房屋實施搬遷，并開始簽訂搬遷協議，本案所涉土地也在上述改造搬遷范圍之內，原告不再收取包括被告在內的各用地企業2012年1月1日之后的土地租金即土地使用費，原被告之間的土地使用合同因改造搬遷而中止履行，并不存在合同到期的問題。

為了證明自2012年后全村企業都沒交土地承包費，松山后村老支書、老主任寫了說明情況，但曲氏熔模鑄造公司最終還是輸掉了官司。

一審判決

該土地租賃合同糾紛案進入二審后，老支書不顧生病在醫院掛尿袋堅持出庭作證，“庭審結束后，法官跟律師說，讓我們去跟社區書記道個歉，把這個事情解決了，我們沒去道歉，二審維持原判。”曲正彬說。

二審判決

曲正彬自稱，他和社區書記的“仇”，源自此前的選舉，“他找到我們希望我們支持他，我說我們爺三個都不是黨員，怎么支持你？這個事得罪了社區書記。”曲正彬說。

被限高后突發腦梗

判決生效后，松山后社區居委會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我們以為法院不會執行，就沒管，沒想到，法院將我爸列入老賴，限制高消費。”曲正彬的兒子說，曲正彬自創業成功以來，只有幫助人，從沒欠人錢，家人擔心他知道這件事后接受不了就沒告訴他，不曾想，后來他還是知道了，差點釀成悲劇。

那是2024年兒童節前夕，曲正彬的孫女即將進入中考，他想帶孫女出去玩，讓兒子幫他買機票。

“我們一看，瞞不住了，就把實情說了。”曲正彬的兒子說。

曲正彬無法接受自己是“失信人員”，好幾天不說話，一個人躲在書房。

6月3日，曲正彬的兒子要去長沙出差，按計劃，他會讓老婆開車送自己去機場，但那天孩子醒得很早，還一直哭個不停，他只得求助父親。

“我去的時候看我爸呆呆坐在書房，我說爸我要去長沙出差，你送我去一下附近的地鐵口，我爸站起來，晃了晃，嘴巴有點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就讓我爸笑一下，結果就不行了，我讓他不要動，趕緊打120送醫搶救，后被診斷為腦梗，在青島一醫住了17天院才出院。”曲正彬的兒子說，如果搶救不及時，可能就危險了。

出院記錄

出院這一年多來，曲正彬和家人仍持續向有關部門及中央巡視組反映工廠被關停遲遲未賠付的事情。

青島市嶗山區沙子口街道辦事處在一份回復曲正彬的《告知書》中稱，經查，曲氏熔模的搬遷評估工作由青島振青資產評估有限責任公司接受青島潤松建設有限公司的委托，根據有關法律、行政法規和資產評估準則，堅持獨立、客觀、公正的原則，按照必要的評估程序進行并出具評估報告，已于2020年9月完成評估并出具評估報告，您已簽訂搬遷補償協議并領取補償款，未納入估值范圍的模型（木質模具）等物品的搬遷費用包含在40元/平方米的搬遷補助費中，不能再向您額外支付補償款。

沙子口街道辦出具的《告知書》

對此，曲正彬卻有自己的看法，他說曲氏熔模鑄造的關停賠付，搬遷補償協議只涉及南院和“設備1”，北院的房屋及“設備2”等至今未賠付。

“我們向中央巡視組反映，他們還是用同樣的說辭‘已經評估、全部補償’為由回復，我們要求他們給我們評估報告，他們不給，只讓我們看，我們拍照回家后發現，委托評估公司給我們評估的是村里的一家公司，之前的搬遷補償協議也是這家公司跟我們簽的，評估報告里面的公章與搬遷補償協議上的公章，大小、字體都不一樣，甚至連日期都沒有，我們因此懷疑這份評估報告造假。”曲正彬說，更夸張的是，明明還沒有處理完，他們居然說已經全部補償了。

今年，曲正彬已經76歲了，因為腦梗的原因，說話并不利索，但他堅持每天去北院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跟他們耗多久，希望有關部門為我做主，還我一個公道，不要讓我帶著遺憾離開。”曲正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