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明 ：暖冬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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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兩點，重慶終于放了晴。一連陰了好些天，難得遇上這樣好的天氣。我們提早出了門，像是去會一位老友，目的地是三香公園。

公園里很是熱鬧。一走進去，便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生活氣息。小徑上，幾位白發老人并肩緩步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今年冬天就冷過幾天，這會兒又暖和了。”

“是啊，又是暖冬。”

“這天氣舒服，正好出來走走。”

他們的影子短短地鋪在地上，隨著步伐悠悠前移。陽光實在好，好得不似寒冬，倒像深秋里一個遲遲未去的午后。整個園子浸在一片柔和的光里，明亮卻不刺眼。路旁的桂花早已開過，葉子卻依然烏綠烏綠的，厚墩墩、油亮亮地團簇著，像是把攢了許久的綠意全都捧了出來。花壇里的三角梅也開著，紅的、黃的，在一片深綠與枯色之間，格外搶眼。

草坪上的草尖微微泛黃，軟軟地貼伏在地。但若是湊近細看，淺黃的表層下仍透著一抹青意，腳踩上去依舊帶著幾分韌勁。

入口空地上擺了兩張舊木桌，圍了不少人。幾位老人正在“斗地主”。出牌的人斟酌半晌，才慎重地落下一張；觀牌的背著手、探著頭，神色比出牌的還要緊張，時而咂嘴，時而搖頭，皺紋里都是戲。沒人喧嘩，只有紙牌輕叩桌面的聲響，和偶爾幾聲低笑。

往深處走，一塊稍高的平地上，五六個老人身著白衣練太極。動作很緩，抬手轉身都是悠悠的，那份專注，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們無干，只隨著自己的節奏，隨著風與光一同流動。

健身器材那邊更熱鬧些。轉腰的、拉臂的、蹬腿的，老人、中年、帶孩子的年輕人都在活動，臉上紅撲撲的。孩子們的笑聲一陣陣傳來。旁邊空地上，廣場舞的音樂響著，一群老太太跟著節奏擺動，腳步輕快，臉上揚著笑意。球場里更是熱鬧，籃球、羽毛球、乒乓球的聲音混在一處，熱絡卻不喧鬧，只覺得生氣盈盈。

最讓我意外的，是公園中央的大草坪上，竟有一只風箏正往天上飄。線的另一頭是個半大孩子，仰頭笑著，一邊跑一邊收放線軸。風箏的影子輕輕掠過枯黃的草地。在這高樓之間的公園里，在冬天見到風箏，心里忽然被什么輕輕觸了一下。

路邊的木亭中坐滿了人。一個賣豆腐腦的擔子前也圍著幾位顧客。雪白的豆腐腦盛在青花碗里，淋上紅油、撒上蔥花，熱氣裊裊，讓人看著便覺暖和。

我沿著小徑慢慢走了兩圈。身上曬得暖烘烘的，積在骨子里的那點冬寒，仿佛都被陽光化開了。最后，我在一棵大黃桷樹下的長椅上坐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干。日光穿過疏朗卻有力的枝椏，篩下一地晃動的光斑。人聲、樂聲、運動聲從遠處傳來，模糊而溫和，像是為這安靜的午后鋪了一層暖洋洋的背景。

身上漸暖，心里也靜。這尋常的冬日午后，園中是鮮活走動的人影，天上是慷慨灑落的日光，滿目熱鬧卻又安寧的煙火氣——忽然讓人想起蘇軾那句簡淡卻深長的話：“人間有味是清歡。”

冬日里，圍爐小酌固然愜意；可這樣暖融融的日常，陽光慷慨灑落，人情鮮活溫熱，不也是一種難得的清歡么？這樣的美好，不難得，不遙遠，觸手可及，讓人打心底里感嘆——活著，在如此平凡卻晴朗的午后，真好啊！

椅子被曬得微微發燙。我瞇著眼，光線在睫毛上輕躍。遠處，不知誰的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起了川戲。

作者簡介

陳康明，筆名東廣月。重慶市涪陵區作家協會會員。涪陵區石沱鎮文聯主席，在省市報刊及網絡平臺發表詩歌、散文、小說等數百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