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長沙,一場書香盛會正在舉行。
3月27日,2026年岳麓書會暨長沙圖書交易會正式啟幕,作為書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南好書年度閱讀盛典也同步開啟。
在頒獎儀式上,一部名為《在紙上種春天》的紀錄片悄然亮相——鏡頭里,幾位老人坐在書桌前,翻著書頁敲著鍵盤,一筆一劃地寫著,一字一句地說著。
這部視頻記錄了湖南出版老一代編輯的故事——當人們為獲獎好書鼓掌時,也許很難想象在當代還有這樣的一群人,用一輩子的時間做同一件事——編書、寫書、讓書活下去。
此刻,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幾位老人依然坐在書桌前。他們不問今夕何夕,只問稿紙上的字,寫對了沒有。
他們從貧瘠的年代走來,知道土地需要春天,而春天需要用文字種出來。
朱正:95歲還在敲字,一本書改了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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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除夕夜,長沙新湖南報(現《湖南日報》前身)的辦公樓四樓,當晚要舉行一場盛大的舞會,當時的舞票是俏貨,別人都托關系搞票。
25歲的朱正坐在辦公室,卻沒有去跳舞。他也不會跳舞。除夕的喧囂與這位年輕人無關。他去買了幾塊糕點胡亂吃了,還是排遣不了寂寞。
“我想寫書。”他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命運的齒輪從那天晚上開始轉動……朱正開始動筆寫《魯迅傳略》。春節三天假期,整棟樓空無一人,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給這本書開了個好頭。初四大家來上班了,他就等下班后,晚上接著寫。
44天,總共9萬多字,到5月上旬,稿子抄完。朱正把稿子寄給了人民文學出版社。到了6月,出版社回信了:“收到,我們準備采用。”
那年12月,出版社寄來了10本樣書。合同上,代表出版社簽字的印章是“馮雪峰”——當時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社長。這本書稿費1260塊,當時,朱正的月工資是57塊……
一本書,就這樣從除夕夜的寂寞里,長了出來。
此后的七十年,朱正再也沒有停下來。
1979年,朱正進入湖南人民出版社,在這里,他主持出版了“駱駝叢書”——一套以回憶錄為主的系列讀物,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閱讀視野。
如今,那個想要寫書的年輕人已經95歲了,他還在編書,還在用電腦敲字。他的書桌上擺滿了工具書,墻上掛著各種參考資料。他說,《魯迅傳》他改了一輩子,“印一次改一次,印一次改一次,越改越好”。
說這話時,朱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一件事他記了很久。1959年,他讀到許廣平的《魯迅回憶錄》。作為魯迅作品的讀者,朱正越看越失望——里面有些他知道的事情,許廣平明顯說錯了。
“你是回憶錄,是講事實,這就像做數學題目一樣,是有標準答案的。事實只有一個,不能有兩個。你不對,就是不對。”
后來他寫了一本《魯迅回憶錄正誤》,把那些錯誤一條條指出來。
1979年,《魯迅回憶錄正誤》出版,隨即在出版圈和學術圈引起很大的轟動。
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的的胡喬木對這本書十分認可,認為可以作為編輯學的參考用書,并專門向教育部推薦。
“記憶力要好,但永遠也不要相信自己的記憶。臨時查一下,需要什么。”老人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書,思路依舊清晰,眼神依舊堅定。
蔡皋:把書當女兒出嫁,用一生做點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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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進到1982年……
那一年,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成立。鄉村教師蔡皋帶著畫筆,走入了這個全新的領域。
“因為是一片處女地,那我去,那很幸福,有幸福感。”她回憶初入行時的心情,眼里還有當年的光。
在那之前,她是老師,面對過幾十個“特別靈動、完全不同的靈魂”。她喜歡課堂,喜歡把每堂課都當成藝術。帶著教育的積淀和對閱讀的熱愛,她走進了出版行業。編輯工作在她眼里,與課堂相通——“都是靈魂塑造,都是面對兒童”。她喜歡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喜歡閱讀的人,他肯定喜歡書。那我又去做編輯了,做編輯工作太有意思了。”
在少兒社的三十年,她不僅編書,還畫插圖、做封面設計。她參與編輯、創作了《荒原狐精》(后更名《寶兒》),這本書后來獲得BIB“金蘋果”獎,為中國繪本贏得了國際聲譽,也讓蔡皋完成了從童書編輯到繪本畫家的轉變。
但是,書依然是她的最愛。蔡皋說,書是一個整體,要體現它的精神氣質。“我畫畫就追求質,材料的、紙張的、表達的內容,它都要體現一種質感。精神的質感,畫面的質感,它要吻合。”
她把這個叫“質感”。
做書,也是一樣。“一本書的材料是一棵樹的代價。它立在那里,有氣息,還活著,還在呼吸。”她說。
蔡皋是一個感性的人,喜歡美好的句子,也會說出美妙的比喻——回憶起讀郭沫若的《女神》,她說她能背下來,因為被那種“把他們的心弦撥動,把他們的智光點燃”的力量震撼。“做書也一樣,你就是做點燈人的工作。你心中要有一盞燈,才能點燃別人的燈。”
“心傳心,從來教育就是這個樣子的。”
唐浩明:從“不夠格”到作家型編輯,靠的是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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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在1982年,唐浩明研究生畢業,進入剛剛創建的岳麓書社。
回憶當初,他笑言自己并沒有蔡皋老師那么“崇高”理想,只是單純喜歡讀書。而做編輯,可以給自己這個愛好提供便利。
兩年后,這位年輕編輯開始著手編撰《曾國藩全集》。這是當年岳麓社啟動的一批湖湘歷史人物全集中,最難“啃”的一本
以他當時的情況,其實是不夠格的——編齡太短,學的又是先秦史,對近代史涉獵不多。但他主動請求做這件事,社里也交給了他。
“我很興奮,也覺得自己擔子很重。”
他從兩方面補充自己:業務上向老編輯學習,學養上大量讀書。他讀近代史專著、讀傳記、讀稗官野史。晚清那段歷史,他越讀越有興致。
“一兩年時間之后,我就覺得自己有了底氣。”
后來他成了作家型編輯的代表,寫出了《曾國藩》三部曲。唐浩明回憶:剛進出版行業時,湖南出版界有兩句話:編輯要做作家型、學者型。
“我很認可這樣的倡導——除開編輯所需的一些業務能力外,你自己還能夠寫東西,金庸是個了不起的小說家,但他首先是個編輯。他為把報紙編得更好,才出來寫武俠小說。”
“關鍵就是兩個字,熱愛!對書要熱愛。你喜歡它,它就能產生很大的動力。因為喜歡沒有道理,我就喜歡做這個事情。
他們用一輩子做了一件事
朱正今年95歲,蔡皋和唐浩明80歲。他們還在看書,還在編書,還在寫……
暮春長沙,雨水淅瀝不止。朱正緩慢但穩健地在鍵盤上敲著字,他正在編纂《魯迅著作全集》(全十四卷)。桌上有兩塊電腦屏幕,方便這位老人對比稿件、校正差錯。
“不要以為自己比讀者高明。一萬個讀者可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不如你,但是一定至少有一個他比你強。假如你得罪了他,這一個就是你的克星。”
在“克星”的另一面,是另一種“愛”——對職業、對讀者、對文字的愛
蔡皋說:“你既然入了門,你何不培養感情?你如果不愛它,你娶了它,你怎么辦?”她打了一個比喻:“你要讓書像送女兒出嫁一樣的心情,送到讀者手里去。讀者才不舍得丟,才會留下來。因為看得見編輯的溫度——那就是你的幸福。”
那年輕一代的編輯,又該如何“安身立命”?
在唐浩明看來,有三個特質,可以穿越時代的風浪——
“第一個,對書要熱愛。你喜歡它,它就能產生很大的動力。第二個,對文化的敬重。我對人類創造的精神產品,發自內心地保持一種敬意。第三個,對這個職業的珍惜。我們出版社兩大職責:一個是傳承,把人類文化的傳統傳承下來;一個是積累,把當代的文明成果積淀下來,保存下去。”
“有了這三個方面,不管外面的風浪多大,我們可以穩坐釣魚船,心里有個安身立命之處。”
時代風浪從未停止,而他們也從未離開過書桌。
談到傳承,唐浩明的語氣變得鄭重:“幾千年文明,落在一個人手里,不過幾十年。這幾十年,就是我們的全部了。所以,怎能不用心?怎能不敬重?怎能不謙卑?”
鐘叔河:病榻上寫寄語“請超過我,謝謝你們”
95歲的鐘叔河靠在病床上,已經無法言語,甚至很難清晰表達訴求。
但是,他還能寫!
這位著名學者、岳麓書社的原總編輯、《走向世界叢書》的主編,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對年輕一代編輯的寄語——
“做出版就是做書,書做得好不好,就看是有不有人要看,不是一時一地有人看或者領導人要看,最好是長久一些的普通讀者都要看。我做出版時間很短,不到十年,沒有出過什么垂之久遠的書,希望后來者遠超我,多做出真正有人要讀并且垂之永遠的書來……”
行筆至此,鐘叔河停頓了一下,用力寫下最后四個字“謝謝你們!”
傳承,就在一字一筆之間,悄悄發生……
有一位年輕編輯去爬岳麓山,想去找到鐘叔河認養的那棵大樹。她找到了,那棵樹非常大,抬起頭望不到頂。站在樹下,突然就懂了鐘叔河先生的那句話——“我的杯很小,但我以我的杯喝水。”
而他們用一生種下的春天,正在新一代編輯手中,慢慢發芽。
第三屆中南好書年度閱讀盛典上,又一批年度好書閃亮出爐。而也許,比頒獎更重要的,是這些老人還坐在書桌前,還在寫、編、讀;是記住這群人的存在。不是記住他們的名字,是記住他們用一生教會我們的事——
正如蔡皋所言:“你要盡你所能,讓這本書活下去!”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黃上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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