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量守護與流量增值的可持續邏輯 | 專訪哥倫比亞大學郭棟教授

在可持續發展與商業價值的交匯處，ESG正經歷深刻變革。哥倫比亞大學郭棟教授以“存量資本”與“流量價值”的視角與胡潤百富分享ESG的底層邏輯，揭示企業如何通過守護自然、社會與人力資本，實現風險管控與價值創造的共贏；解析全球化ESG合規與創新的雙重挑戰；更探討家族企業以ESG為基因，跨越代際傳承財富與責任的密碼。

從理論到實踐，這場對話為解碼企業永續發展提供了破局之道。

郭棟教授

哥倫比亞大學可持續管理學教授、可持續發展政策及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講授微觀經濟學、可持續指標、氣候風險與場景分析、可持續城市等課程。曾任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研究院研究員、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客座教授、專業研究學院高級招生顧問。曾任紐約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研究員、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講授可持續金融學）、上海國際金融與經濟研究院特聘研究員、河南大學講席教授。

聚焦可持續金融、城市治理、氣候變化與全球經濟轉型三大核心方向，擅長以跨學科方法破解環境與社會協同發展難題。合著《可持續城市》、《金融生態-金融在推進可持續發展中的作用》等書。領導設計了城市可持續發展績效評價系統，構建涵蓋經濟發展、社會民生、資源環境等 5 個維度的城市可持續發展評價體系，評估中國110座大中城市的可持續發展水平，成果連續三年在聯合國氣候大會中國角發布，并連續8年主編《中國可持續發展評價報告》。此外，領導參與多家大型企業可持續指標構建及咨詢工作。

獲哥倫比亞大學經濟與教育學博士學位、哥倫比亞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公共管理碩士、倫敦大學學院經濟學學士學位，以及亞洲協會授予亞洲青年領袖等稱號。

《可持續城市》 [美]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en) | 郭棟 著

胡潤百富?郭棟專訪

胡潤百富：郭教授好，您曾提出一個非常深刻的金融學定義：可持續發展是盡量消費“流量”，而不破壞用于產生流量的“存量資本”（包括自然、社會、人力資本等）。這一視角將ESG從單純的合規要求提升到了資本保值增值的高度。在當前全球經濟格局下，企業應如何從“保護存量資本”的角度重新理解ESG的價值？這與傳統的單純追求財務回報的商業模式有何本質區別？

郭棟：

重新理解ESG的價值，關鍵在于將自然、社會與人力資本視為企業存續的根基而非消耗品。傳統商業模式以短期財務回報為核心，常以過度開發資源、忽視環境與社會責任為代價換取短期利潤，在一定程度上是“消耗存量資本”進而帶來掠奪式增長。這種模式終導致資源枯竭、風險累積，不僅使企業陷入不可持續的困境，同時也造成行業內卷。

ESG理念要求企業轉變思維，通過技術創新與管理優化，實現“存量資本保值”與“流量價值增值”的雙重目標。例如，企業若將自然資源視為需保護的“存量資本”，可通過再生能源、循環經濟等技術持續利用其“流量”（如太陽能、風能），既降低生產成本，又規避環境風險；若將社會資本視為核心資產，則通過維護社區關系、提高員工福利、提升品牌聲譽來增強長期競爭力。

經濟社會發展到今天，進步的企業不應再將ESG視為合規的成本負擔，而是企業的內生力量，是創造長期價值的源泉。比如企業可以通過系統性防范氣變所帶來的供應鏈風險，將短期利益與長期發展統一，規避長期風險，實現資產的保值與增值。這也是ESG或可持續管理與傳統商業模式的本質分別：后者是“以存量換增長”的零和游戲，前者則是“護存量、創流量”的共贏邏輯。

胡潤百富：ESG不應該僅停留在報告中，更要融入企業的“血液”。結合您的研究，您認為企業應如何將ESG理念真正融入其核心發展戰略與日常運營中，使其成為驅動創新和提升效率的引擎？能否分享一些將ESG轉化為實際商業價值（如成本降低、品牌提升、風險管理）的最佳實踐案例？

郭棟：

現在大多數人提到ESG還是停留在披露、合規的層面，而我們所認為的ESG或可持續管理理念是希望企業向內管理，將ESG融入企業的“血液”，也就是日常管理當中去，設定相應目標，與管理層績效考核掛鉤。我們的企業需構建從戰略到執行的系統性框架。在戰略層面，企業需將ESG目標嵌入頂層設計，在運營層面，也可以建立與ESG深度綁定的績效考核體系，比如將業績、薪酬與減排目標、社會責任指標掛鉤，促使各個層級都可以主動踐行可持續發展理念。

例如制造企業通過AI技術優化生產流程，精準控制能源消耗，不僅大幅降低了生產成本，更通過減少碳排放獲取更多國際買方訂單；還有些科技公司采用綠色建筑與可再生能源系統，顯著降低辦公能耗，同時也通過更為健康、友好的工作環境提升員工滿意度與工作效率，降低病假率與離職率，間接節省人力成本。文化層面的變革同樣不可或缺：通過全員ESG培訓、設立綠色創新基金、表彰可持續發展實踐等方式，逐步培育“ESG價值”共識，使環保、責任、包容成為員工自發遵循的行為準則。這些都是很簡單但可行的可持續理念可以達到降本增效的例子。

實踐表明，當ESG與技術創新、管理優化、文化建設深度融合時，其價值將遠超合規范疇，轉化為切實的商業利益，包括成本降低、品牌溢價、風險抵御能力增強，甚至催生新的增長機會，成為企業核心競爭力的有機組成部分。

郭棟先生演講

胡潤百富：隨著中國企業出海進入“2.0時代”，ESG已成為企業融入全球產業鏈的“通行證”與“必修課”。您觀察到的中國企業在海外ESG實踐中面臨的主要挑戰是什么？對于那些正準備或剛剛開始全球化布局的企業，您會建議他們如何構建一套既能滿足國際監管（如歐盟CSRD、CBAM等）要求，又能體現自身特色的ESG體系？

郭棟：

中國企業在海外ESG實踐中的核心挑戰，源于規則與認知差異的雙重壓力。國際ESG監管體系（如歐盟的CSRD、CBAM）標準相對嚴苛且復雜多變。如果只是一味應對合規，應對多地區、多維度的合規要求將大幅度提高成本，同時是很難都做到的。因此，企業應首先從對內治理的角度制定與本地化戰略深度融合的組織架構和流程制度，從而使“合規”成為可觸及，進而獲得海外利益相關方的真正認可。這才是一條更可行且便捷的途徑。

針對出海企業，構建有效ESG體系可以循序漸進。一是筑牢合規基礎，系統研究目標市場的ESG法規與行業標準，建立動態合規監測機制，確保信息披露的完整性與時效性，規避法律與聲譽風險；二是深入本地化融合，通過理解當地文化、社區需求與利益相關方切實期待，將ESG實踐與本地價值創造結合。例如，在海外投資時優先采用可再生能源、引導當地投資參與、創造本地就業、參與社區公益，以實際行動展現企業對當地可持續發展的承諾，增強品牌認同感；最后，出海企業需在更長的時間維度打造特色化價值，結合自身行業特性與競爭優勢，塑造出差異化ESG標簽。如制造業可聚焦“綠色供應鏈”、“低碳技術輸出”、“全生命周期碳排”，科技企業可突出“數字賦能減碳”與“數據倫理治理”，通過“行業屬性+ESG創新”提高全球競爭力。

胡潤百富：ESG不僅是風險管控工具，更是價值創造的源泉。對于家族企業而言，如何將ESG融入家族治理與財富管理，是實現“基業長青”的關鍵。從財富管理的視角，您如何看待ESG投資在家族財富傳承中的作用？家族企業應如何利用ESG框架，將物質財富（金融資本）與非物質財富（社會資本、人力資本）有機結合，從而實現財富的長期保值增值與社會責任的代際傳承？

郭棟：

可持續發展的本質就是代際間的傳承與機會平等。因此對家族企業而言，ESG不僅是財富管理工具，更是跨越代際的“傳承密碼”。從財富管理視角看，可通過家辦的“影響力投資”等模式，將財務回報與社會價值創造相結合，助力家族財富的長期保值與家族信譽、企業家精神提升。

投資光譜，摘自《金融生態 金融如何助力可持續發展》，石天傑、郭棟、安妮·辛普森著，郭棟、馬文杰譯

與傳統投資追求短期收益不同，ESG投資注重項目的可持續性與相對長期回報。ESG投資不僅是簡單投資可再生能源、普惠教育或社區發展項目，同時更強調將資本布置在踐行ESG方面的領先企業，而這些標的往往規避風險能力較強，信仰長期主義，同時具有更好的品牌價值。因此ESG投資相關策略既能獲得穩定且長期回報，還能積累正向社會資本，為家族贏得持久聲譽。比如，可通過設立家族憲章，將ESG原則嵌入決策機制，確保代際傳承中環保、責任、倫理等價值觀的一貫性；在財富分配層面，可建立“ESG為導向的信托基金”，規定部分財富必須用于可持續發展相關項目，使物質財富轉化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在品牌與文化層面，通過持續踐行ESG，家族企業也可塑造獨特的“責任品牌”，這種無形資產可以抵御市場波動，也能凝聚員工、客戶與合作伙伴的信任。

胡潤百富：面對全球ESG標準碎片化、地緣政治等不確定性因素，您認為未來的ESG發展趨勢與企業競爭格局將會如何互相作用？

郭棟：

全球ESG標準碎片化與地緣政治沖突，正在深刻重塑ESG的發展軌跡與企業競爭格局。一方面，標準差異加速“區域化ESG生態”的形成：美國ESG退潮，歐洲主導的嚴格標準體系與新興市場更側重發展的規則之間持續博弈，企業需在合規與“價值引領”間尋找平衡；地緣政治還催生了提高“供應鏈韌性”的需求，企業需要重新評估供應鏈中的環境與社會風險，以及氣候風險，同時推動本地化、多元化布局。當然，這些挑戰也孕育著新的機遇：標準化壓力倒逼企業提升可持續治理能力，提高競爭優勢；擁有透明ESG實踐的企業更易獲得國際合作伙伴的青睞，降低政治與市場波動帶來的風險與沖擊。

未來ESG將呈現“合規底線+價值高線”的雙重競爭格局：滿足監管是最低門檻，而通過我們上面提到的內化ESG管理模式，包括建立貼合企業業務發展的碳減排愿景，構建差異化壁壘，將成為企業贏得市場，尤其是長期國際市場的關鍵。

本文系胡潤百富專訪，素材來源于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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