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她們的名字里，是宿命的痕跡

作者|歸途如虹

電視劇《我們的日子》里，王雪花突發奇想要改名字，引起了一場風波。她為此辯解時，聲稱名字要跟自己一輩子。

人的一生，真的有可能會失去很多：名望、財富甚至身體的某一部分，最后還會失去生命。對于大部分人而言，名字可以跟隨人一輩子。一個人只有在生活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時，才不需要名字。一個人，只要和別人有交往，就需要名字。

《紅樓夢》里的花襲人、紫鵑、林紅玉、香菱都被別人改過名字。

花襲人原名是花珍珠。這個名字很俗氣。賈寶玉給她改名為花襲人。他給出的理由是陸游寫過一句“花氣襲人知晝暖”。

曹雪芹把陸游在《村居書喜》里的“花氣襲人知驟暖”改為了“花氣襲人知晝暖”。我對此的理解是因為襲人對賈寶玉的細致照顧是一種帶有持續性的行為，是日復一日的付出，她對賈寶玉的影響也是潛移默化的。因此，“花氣襲人知晝暖”比“花氣襲人知驟暖”更能體現襲人的“溫柔和順”。

花珍珠這個名字雖然俗氣，但是珍珠也是“無價的寶珠”。這是襲人作為閨中少女時的名字。她失去了這個名字，也意味著她最終會失去珍珠般耀眼的光彩。王夫人給了襲人準姨娘的身份和姨娘應得的待遇。不過，最終花襲人卻嫁給了琪官，無法和賈寶玉長相廝守。

花襲人算得上是賈寶玉的一朵解語花。雖然她無法理解賈寶玉離經叛道的言行，但是賈寶玉卻會對她說一些知心話，甚至包括對忠臣良將“文死諫”，“武死戰”行為的評價。

花襲人的心愿很簡單，當賈寶玉的姨娘，伺候他一輩子，給他如襲人的花香一般的甜蜜溫馨之感。但是命運卻讓她不得不離開賈寶玉，這是她的無奈，也是賈寶玉的無奈。

紫鵑原名鸚哥。林黛玉為她改名為紫鵑。

鸚哥就是鸚鵡。鸚鵡善于模仿人說話，說明鸚鵡很聰明。曹雪芹就曾用“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作為回目。聰明和聰慧看似一字之差，實則有根本區別。鸚鵡再聰明，也只是學舌之物，就像一個人即使再會揣摩主子的想法，若只會在主子面前人云亦云，也只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紫鵑則不同，紫鵑不是只會順著林黛玉說。林黛玉和賈寶玉鬧別扭之時，紫鵑敢于批評林黛玉“有七分不是”。她編出林家要把林黛玉接回蘇州的謊言以試探賈寶玉的真心，更是她主動大膽的選擇。

紫鵑肯定看過《西廂記》這出戲。但是她對《西廂記》里的紅娘不是簡單地進行模仿。她沒有像紅娘那樣給林黛玉和賈寶玉制造偷情的機會，而是在確定賈寶玉對林黛玉的真心后，大膽地勸林黛玉找賈母做主。

相傳杜鵑是古蜀王杜宇所化。這樣的傳說為杜鵑賦予了人生如夢，盛衰無常的意味。白居易的“杜鵑啼血猿哀鳴”，李商隱的“望帝春心托杜鵑”等詩句均給人以悲涼之感。紫鵑是見證了賈府由盛轉衰，也見證了寶黛之間愛情悲劇的人。她如此渴望成全賈寶玉和林黛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林黛玉香消玉殞，為此而痛徹心扉。《無題》里“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可謂寶黛悲劇的最佳注腳了。而紫鵑這個充滿詩意與哀怨色彩的名字則像極了命運的讖語。

紫色是一種尊貴色彩，紫氣東來代表吉祥，大紅大紫代表顯赫。紫鵑身份低微，卻有著高貴純潔的心靈，她的主子林黛玉也是身份尊貴，在賈府備受寵愛，紫鵑自己也是和林黛玉極好，如姐妹一般。但是紫色也是冷色調，紅色加藍色是紫色。紅色給人以暖意融融之感，藍色給人以憂傷清冷之感。紫鵑曾經期待著和林黛玉一起，與賈寶玉過著充滿溫馨色彩的生活，但是現實卻是冰冷而無情的。

林紅玉其實沒有改名字，只是因為“玉”字重了賈寶玉、林黛玉，所以別人稱呼她為小紅。其實，白玉釧的名字里也有“玉”字。為什么偏偏小紅的名字里不可以有“玉”字呢？因為林紅玉是一個很世俗的人，她善于抓住機會，為自己爭取利益，所以她的名字里不配有“玉”字。曹雪芹塑造林紅玉是為了和林黛玉對比：林黛玉是性情中人，結局不幸；林紅玉是精明之人，結局幸福。那個年代就是如此，性情中人難有好下場。

香菱在《紅樓夢》里有三個名字，做女兒的時候她叫甄英蓮，嫁給薛蟠后她叫香菱，夏金桂給她改名為秋菱。

甄英蓮諧音“真應憐”，因為她父母的確是憐愛她，憐惜她。但是甄英蓮確是“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人。她其實生來命不錯，有很好的人生起點，有甄士隱、封氏這樣好的父母。但是她運氣太差：幼年時被拐，被迫嫁給薛蟠這樣一個“呆霸王”，最終被夏金桂折磨而死。如此薄命的甄英蓮，怎不讓人憐憫！

香菱這個名字體現出其心性的優雅。“根并荷花一莖香”是曹雪芹對香菱的高度評價。

秋菱是夏金桂給香菱改的名字。夏金桂這樣做，既是因為她對香菱非常不屑，也是因為她連薛寶釵也不放在眼里。她得知“香菱”是薛寶釵起的名字后依舊要改“香菱”為“秋菱”。

秋天，萬物凋零，蕭瑟的秋風無情地掃蕩著落葉。夏金桂對待秋菱就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冷酷，讓她的命運急轉直下。

香菱其實先進門，但是夏天又在秋天之前。夏金桂把香菱改為秋菱，則是暗示她：我是正妻，你是小妾，我有權控制你，連你的名字都得由我來取。

賈寶玉給花珍珠改名、林黛玉給鸚哥改名都是基于好心。而夏金桂給香菱改名則是基于惡意。

曹雪芹給書中人物命名的時候，花費了很大的心思。品味書中人物的名字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