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國產劇歷史上，它也是前三級別

黃小米

我相信有興趣讀這篇文章的人一定不止看過一遍87版電視劇《紅樓夢》，最不為人注意的第一集現在看來非常特別，這一集是單挑出來提前拍攝的，作試水之用，彼時主要角色人選還沒定，劇組一方面抓緊選演員，一方面在蘇州古鎮甪直拍攝賈雨村幸遇甄士隱。

劇情方面，跳過了原著中甄士隱的夢境，反而花了很多心力營造江南街景，奠定了整部電視劇以現實取代虛幻的基調。小說中蘇州閶門外十里街勝景重現得相當豐滿，捏泥人賣字畫甚至是蘇白街頭說書。

更妙的是賈雨村和甄士隱中秋月下吃蟹小酌。這一段用繁復的工具吃蟹的影像記錄是書里沒有的，何嘗不是預言了87紅樓在《紅樓夢》電視劇改編史上第一個吃螃蟹的地位？

這一版紅樓改編是中國電視制作史上的高峰，預言了九十年代《三國演義》、《水滸傳》、《圍城》等更多優秀國產文學改編電視劇的到來。

電視劇開播以來的四十年來，沒有其他《紅樓夢》影視改編可以超越87版在人們心里的地位，不知是否是中國電視之幸。二十年前，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主創在央視《藝術人生》節目中第一次再聚首，觀眾第一次了解到了紅樓諸人后來的人生。

在此之前，對很多人來說，那一版電視劇有如經典教科書，只是，你會不會在意教科書的作者？這一版電視劇是集體創作的結果，本質上和奧運會開幕式類似，領導批準，地方行政相關部門積極配合行方便，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全國上下挑選主演，山南海北取景，相比較而言，創作者的個人才華并不是重點。

在電視劇播出二、三十年之后，人們才在一次次的集體回憶節目和文章中了解到主創姓甚名誰。我們不厭其煩地聽導演王扶林講述選演員過程中的巧合，為歐陽奮強、鄧婕差點演不上寶玉和鳳姐白白緊張。

當年還是年輕小伙的攝像李耀宗談論電視攝像布光技法，負責服裝的史延芹則有機會講述在顏色運用上有心配合了人物的名字……英諺有云「成功有很多父親，失敗則是個孤兒」，電視劇的經典地位已成事實，當年參與其事的人的確有資格認領遲來的個人榮耀。

但從全劇基調來看，87版畢竟是集體之功，李少紅的2010版紅樓電視劇才是個人化的作品。87版編劇之一周嶺后來指出李少紅版《紅樓夢》的問題之一在于人物形象設計太出人意料，他認為林黛玉不像哈姆雷特那樣沒有一定的形象，「一千個人心里只有一個林黛玉」，這個說法有待商榷，87版中的黛玉形象幾乎和越劇電影中王文娟的扮相一樣，越劇電影《紅樓夢》拍攝于1962年，1978年得見天日，全國轟動，黛玉的所謂固定形象說不定是那時候形成的。

越劇電影《紅樓夢》

張愛玲在《紅樓夢魘》中注意到「（曹雪芹）寫黛玉，就連面貌也幾乎純是神情，唯一具體的是『「薄面含嗔』的『薄面』二字。通身沒有一點細節，只是一種姿態，一個聲音」。后來者當有重新為黛玉造型的自由。

87版電視劇也和改革開放以后重新展開的紅學研究密不可分，1979年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成立，次年紅學會成立，是紅學研究脫離階級斗爭導向的新開始，九十年代吵得不可開交的紅學界論爭還在形成中，紅學界一致支持王扶林和中央電視臺拍攝紅樓電視劇，三位編劇都是紅學家，后來九十年代央視拍攝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主創都是有電視劇創作經驗的專業編劇。

老一輩紅學家不僅擔任顧問，還對劇本提出了大量修改意見，義務給演員上課。最后六集的編劇周嶺當年是資歷最淺的紅學研究者，87版偏離高鶚續書的結尾引起爭論，周嶺說他「背了三十年黑鍋」。

的確，作為三個執筆編劇之一，周嶺當然不是獨立創作，包括周汝昌在內的顧問會逐集閱讀，后來的紅學研究者認為這一版結尾顯示出探佚學的影響。

87版紅樓成為經典倒也并不完全因為拍攝過程多么考究。差不多醞釀于同一時期的北影廠電影《紅樓》（1989）一樣籌備時間漫長，李少紅的新紅樓也遠非草率成章之作。

《紅樓夢第一部：寶黛相會》（1989）

為87版擔任民俗指導的鄧云鄉在《紅樓夢憶》里提及了不少遺憾，大部分文章寫于電視劇正在播出或剛剛播完的時候，頗能表現當年創作者「還可以更好」的心情。

比如林黛玉所住的瀟湘館竹子由美工繪制，禁不起特寫鏡頭放大，王熙鳳賈璉的屋子狹小寒磣等等。這兩點的確都是明顯的瑕疵。而且從鄧云鄉的文章中不難看出劇組到全國各地取景實屬無奈，因為要等待四時花期，更因為北京和上海青浦大觀園都還只建成了第一期，堪用的場景不多。

89版紅樓由謝鐵驪執導，大觀園的場景大部分在上海青浦大觀園拍攝，從元春省親夜的登船游湖場面來看，在揚州瘦西湖拍攝的87版不見得更精美，再如寶黛共讀《西廂》也并非一定要在西湖曲院風荷的小亭中拍攝，寶釵撲蝶也沒必要分別在杭州和海鹽兩處取景，反正看不出來，因為主創為了避免觀眾一看就認出景點，故意選擇石頭花草這類常見的景觀作為背景。不過此舉倒意外留下了八十年代中國旅游景點的影像。

89版電影紅樓從各方面對電視劇作出了修正：選角方面，寶黛沿用了越劇紅樓范式，寶玉女扮男裝，兩位演員都有戲劇功底，其他角色也都是正當紅的明星，起碼幾乎不用另外配音，臺詞和表演功力都高于87版素人；結局方面遵照更為群眾熟悉的高鶚版本；電影鏡頭的質感也不是電視可以比的；并遵照原著拍出了虛幻的警幻仙子情節。

但87版比電影早問世，后來又借中央電視臺的播放優勢不斷重播，所以要超過它，和它拍得一樣好都不行。鄧婕的王熙鳳是87版演技方面最出彩的一個，89版的劉曉慶頂多做到和她持平。

鄧婕版王熙鳳

劉曉慶版王熙鳳（中）

而且87版在大部分演員的演藝生涯中是唯一的高峰，林黛玉的扮演者陳曉旭甚至和角色一樣早逝，是戲夢與人生的驚人巧合，難免讓人覺得這些人也和大觀園中人一樣，將最美好的年華留在了這部電視劇里。

今天看來，「87紅樓」標志著八十年代文學熱退潮的開始，電視劇播出后引發爭議，大家在報紙上討論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細節，這都是因為觀眾看過原著。

對沒有趕上首播的觀眾來說，這一版電視劇是很多人小時候寒暑假的古典文學名著普及教材，沒讀過小說的人如果連電視劇都提不起興趣看，更加不會去讀原著。

當然喜歡電視劇的觀眾也可能沒看過原著，電視取代書籍成為大眾娛樂的第一選擇，在一些大眾的心中，87版電視劇甚至會取代曹雪芹原著成為他所認知的《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