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之為道,幽微難言。嘗見同病也,同穴也,同針也,乃至補瀉之法治同,淺深之度同,呼吸往來同,而或效如桴鼓,或了無應驗,或沉疴立起,或遷延難愈。其故安在?蓋手法有生熟之殊,工巧有精粗之判耳。
一、氣至而有效:針灸之魂系于手法
《靈樞·九針十二原》有云:“刺之要,氣至而有效。”此言道盡針灸機要。然氣之來至,非自然而得,全賴醫者手法以招之、以引之、以運之。高武《針灸節要》輯《難經》補瀉針法,詳論手法精微。手法嫻熟者,指下能辨氣之往來,或沉緊澀滯,或滑利流走,如珠走盤,應手而得。《標幽賦》云:“輕滑慢而未來,沉澀緊而已至……氣之至也,如魚吞鉤餌之沉浮;氣未至也,如閑處幽堂之深邃。”手法生疏者,雖穴同針同,然氣不至則空刺,氣已至而不能守,終歸無效。《素問·離合真邪論》所謂“如待所貴,不知日暮”,正言候氣之難,運氣之要。
二、補瀉如水火:妙在徐疾淺深之間
補法如溉田,貴在連綿不絕。補者,所以填虛損、益不足,猶挹水以灌枯槁之壤。《靈樞·小針解》曰:“徐而疾則實者,言徐內而疾出也。”此即補法之綱領。善用補者,徐緩進針,若春霖之漸漬,氣隨針入,源源而來,滴滴歸經。手法熟稔,則如農夫提桶,傾注盈科,水流不絕,田土盡透。手法生澀,進針斷續,若斷港絕潢,氣未至而針已停,欲求其充澤經絡,不亦難乎?
瀉法如汲井,貴在連貫有力。瀉者,所以決壅滯、逐實邪,猶戽水以出汙濁之潦。《靈樞·小針解》曰:“疾而徐則虛者,言疾內而徐出也。”善用瀉者,快速進針以奪其勢,徐緩出針以盡其邪,若轆轤急轉,水可立涸。手法精純者,針下澀緊若吸石,邪氣潰敗,一決而去。手法粗疏者,針下虛滑若游魚,力未充而氣已斷,邪氣去而復返,何效之有?
三、生熟有定分:深淺多寡各有法度
唐·孫思邈于《千金要方》中詳論“灸之生熟法”,謂:“頭者,身之元首,諸陽之會也……灸其穴不得亂灸過多傷神。”“脊背者,是體之橫梁……灸太過熟,大害人也。”“手臂四肢,灸之欲須小熟,亦不宜多。”“胸背腹,灸之尤宜大熟。”此雖論灸法,針刺亦然。醫者須明“生熟”之義——“生”者灸量少、火力溫、刺激輕;“熟”者灸量足、火力旺、作用深。手法精微之處,全在臨證權衡,因病制宜。故孫思邈曰:“大體皆須以意商量,臨時遷改,應機千變萬化,難以一準耳。”
四、虛實有變通:補瀉兼施方為全道
《素問·針解》云:“刺虛須其實者,陽氣隆至,針下熱乃去針也。刺實須其虛者,留針陰氣隆至,乃去針也。”此明補瀉之驗,在針下寒熱。然臨證變幻,虛實錯雜,豈可執一法而應萬變?《靈樞·九針十二原》告誡:“無實無虛,損不足而益有余,是謂甚病。”手法嫻熟者,能辨真假虛實之疑似,能審輕重緩急之機宜,或先補后瀉,或上補下瀉,或補瀉兼施,左右逢源。手法拘泥者,虛實不辨,補瀉妄施,犯“虛虛實實”之戒,反致病情益篤。
五、手熟如輪扁:神在規矩之外
昔輪扁斫輪,得心應手,而不能以喻其子。針灸之妙,亦在于此。明·楊繼洲《針灸大成》集諸家手法,龍虎龜鳳、飛經走氣、通關過節,莫非以熟馭巧,以神御機。手法嫻熟者,運針若庖丁解牛,游刃于肯綮之間;若飛衛貫虱,聚精于毫芒之際。其針下也,補則翕然若溫,正氣自留;瀉則灑然若失,邪氣自散。
嗟乎!同病同穴同針,而效驗懸殊者,非穴之故,非病之故,乃手法生熟之故也。蓋針灸非徒尋按孔穴而已,實乃從心運手,以手合神之藝。技之精者,通乎道;手之熟者,本乎心。茍非積久成習,洞明其理,焉能收桴鼓之應,而起沉疴之疾耶?《千金要方》所謂“表針內藥,隨時用之,消息將之,與天同心,百年永安,終無橫病”,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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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龍于?丙午年春節桂林
——粟龍于?丙午年春節桂林有感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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