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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初雪,總下得這般矜貴。
細粉似的雪屑,剛觸到王家暖閣的琉璃瓦上,便化作濕漉漉的暗痕,仿佛這朱門鼎食之家連天降的寒意都要先經一番熨帖,才肯漏些許進雕窗來。
我端坐主位,袖口繁復的蹙金繡紋壓在沉水香木的案幾邊緣,分毫不差。腕間那只羊脂玉鐲溫潤生光,是十年前大婚次日,王氏族長夫人親手為我戴上的。自此,它便長在了我的骨頭上。
“夫人,陳郡謝氏女眷的車駕到了二門。”侍女云岫的聲音低而清晰,恰能讓席間諸位聽見,又不至突兀。
我微一頷首,唇角提起一個練習過千萬次的弧度:“引至東廂暖閣,奉上今歲新貢的陽羨茶。”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在玉磬上敲過一遍才吐出來。席間幾位夫人交換了贊賞的眼神——王氏宗婦謝令容,十年如一日,是建康貴女中最無可指摘的典范。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我執壺為左首的瑯琊王夫人添了半盞熱酒,她能飲多少、喜何時飲,我記得比自家庫房的賬冊還清楚。暖閣里熏的是鵝梨帳中香,甜暖氣息裹著酒意,熏得人眼餳骨軟。我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錦褥里的玉簪。
“聽聞府上新得了吳郡的顧愷之摹本?”清河崔氏的女君含笑問。
我正欲答話,外間忽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侍女慣常的碎步,也不是賓客的雍容步履。那腳步聲……很空。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玉鐲內壁——那里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許多年前某個慌亂的黃昏留下的。無人知曉。
簾櫳被兩名仆役左右掀起。
我的丈夫,王昀,朗笑著步入。他今日著了件雨過天青色的寬袍,玉冠束發,仍是十年前那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時光待他寬厚,只在他眼角添了幾道極淡的笑紋,反更顯持重。
“諸位雅興正酣,王某來遲了。”他拱手一禮,目光掃過席間,在我臉上短暫停留。那目光是一池溫水,十年如一日,暖得恰到好處,也淡得恰到好處。
我報以同樣的微笑,正要開口替他周旋,卻見他側身向門外示意。
“今日幸得一位奇人,”王昀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興味,“琴技卓絕,尤擅古調。特請來為諸位助興。”
暖閣里的談笑聲低了下去。
一道清癯的身影,踏著那空曠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葛布深衣,頭發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簪綰著。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覆著一條半舊的白紗,在腦后系了個簡單的結。紗質薄而透,隱約能見底下凹陷的眼窩輪廓。
仆役在他面前擺了張琴案,一張蕉葉式的古琴。
他坐下時,右袖拂過琴身,一個極細微的動作:以指腹輕觸了第七弦的岳山處。
我的呼吸停了。
世界在那一瞬間褪盡了顏色。暖閣、華服、笑語、酒香,全化作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個人,那雙手,那一個微不足道卻刻進我骨髓里的習慣性動作——他調音前,總會先摸一摸第七弦的位置,因為他說過,那是“鳳鳴之處”。
十年前。梅林。積雪壓枝。少年琴師一身青衣,跪坐撫琴。我躲在假山后偷聽,被他發現。他回頭,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女郎既來了,何不近前?”后來他教我撫琴,第一課便是認弦。“這是第七弦,”他的指尖輕點,“《鳳求凰》起音在此。鳳凰非梧桐不棲,非清泉不飲,非此弦不起清音。”
我問他:“那若是弦斷了呢?”
他那時笑了,笑得漫不經心,卻又認真:“弦斷可續。心若斷了……”
話沒說完。后來,弦真的斷了。
“錚——”
第一個音,從他指尖流瀉而出。
不是建康貴族宴飲時流行的清微淡遠之調。這琴聲是濕的,帶著江左水汽的氤氳;是冷的,裹著舊年梅花的寒香;是腥的,混著一股鐵銹般揮之不去的……血的味道。
《鳳求凰》。
每一個揉弦,都是十年前刺入他眼眶的銀針在反復攪動;每一次注音,都是他被逐出建康時,踉蹌踩在泥濘里的足印;每一個滑音,都是這十年間,我每夜合眼前看見的那片空洞的黑暗。
我的身體僵成了案上那尊青銅博山爐。香霧裊裊上升,在我眼前扭曲成猙獰的形狀。我該移開目光的,該端起酒盞的,該與身旁的夫人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的。
可我動彈不得。
琴聲如網,將我死死縛住。我看著他覆紗的眼——那里曾經盛滿星光,曾經映過我的倒影,曾經在最后時刻隔著屏風,絕望地望向我的方向——如今只剩兩個幽深的窟窿,隔著白紗,仿佛正凝視著我。
他的手指在弦上飛舞,骨節分明,瘦得見筋。左手無名指第二指節處,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我當年學琴心切,搶他撥子時不慎劃傷的。他當時捏著手指笑:“女郎這是要在我身上也刻個印記么?”
如今這印記還在。
人卻面目全非。
一曲終了。
最后一個泛音在暖閣中震顫著,久久不散。席間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恰到好處的贊嘆。
“妙哉!聞此一曲,如聽仙樂!”
“清越激昂,迥異凡響,果然奇人!”
“王公從何處覓得如此妙手?”
王昀含笑抬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他轉向琴師,溫聲道:“先生琴藝,果真名不虛傳。不知此曲可有名目?”
盲琴師緩緩起身。他面向主位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我——微微欠身。
白紗后的空洞,仿佛穿透了十年光陰,穿透了這滿堂錦繡,穿透了我臉上那副完美無瑕的面具,筆直地釘進我心臟最深處。
他的聲音響起了。沙啞,低沉,像被砂石磨礪過,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清冽的余韻。
“回王公,”他說,“此曲名《故人嘆》。”
“故人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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