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193：沈巍稱戴敦邦繪的《秦始皇》最成功，連寶玉也像嬴政

沈巍前一陣，在收到粉絲贈送的由戴敦邦繪制的《紅樓夢》時候，提到戴敦邦畫的最成功的作品是《陳勝吳廣》和《秦始皇》。

之前，我們曾介紹過戴敦邦繪制的《陳勝吳廣》，順便地提到了《秦始皇》這本出版在文革時期的連環畫，現在我們專門去看看連環畫《秦始皇》究竟畫的怎么樣。

《秦始皇》出版于1974年12月，是配備當時的政治形勢而出版的，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跡，不過，戴敦邦出色的畫技，成功地豎立起了作為政治家的秦始皇的偉岸形象。

可以說，戴敦邦筆下的秦始皇，是歷來畫家所繪的秦始皇的畫像中最具氣場、也最具威壓力的一個造型形象。

2009年，這本連環畫再次重版，保留了原版本的文字與圖畫，雖然其中的一些解讀方式，與今天的更為縱深、更為寬容、更為立體的定性存在著巨大的落差，但戴敦邦為這本書繪就的圖頁，幾乎成為一個獨立的作品，代表了一種現代的目光視野下秦始皇是如何在紛繁雜亂的環境之下成為千古一帝的，這本連環畫在內在肌理上，幾乎可以等同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樣的人物塑造機制。

2009年版

比如，在這套連環畫里，描寫了少年嬴政在面對帝國過往歷史的時候內心里的思緒流動，近乎是以一種小說家筆法，深入到人物的靈魂深處，同頻他的內心思緒，展開人物面對亂世爭雄的命運抉擇，這種以小說風格編寫的連環畫，在文革期間的歷史人物類連環畫中，是比較罕見的，這也為戴敦邦用多幅出神入化的畫頁，展現傳主的精神世界奠定了一個非常好的基礎。

1975年5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又出版了一本署名吳駿的《秦始皇的故事》，里面的插圖，也是由戴敦邦繪制，這本書幾乎與連環畫同時出版，而兩書的插圖，也存在著構思與造型的相似性，可以說，兩書配合起來，更完整地呈現出秦始皇在人生的各個歷史階段的形貌特征。

可以說，文革期間，塑造出秦始皇形象的最為出色的兩位畫家，就是范曾與戴敦邦。

當時范曾為法家繪制了多種形式的插圖，而秦始皇也是被排在法家中的一員，所以，范曾也為秦始皇造過影，繪制過插圖。

范曾版的秦始皇

但與戴敦邦相比，范曾筆下的秦始皇要相對的柔和一點，鋒芒顯然沒有戴敦邦構圖中的咄咄逼人。

戴敦邦秦始皇

實際上，范曾與戴敦邦都不約而同地對秦始皇的人物造型，進行了心有靈犀的再塑。兩個人創造出的秦始皇，成為這一形象日后廣為人知的經典范本。

而這其中，戴敦邦對秦始皇的塑造，更突出人物身上的那種強悍的力道。

可以說，這樣的造型，是戴敦邦對秦始皇形象塑造的一種獨創性貢獻。

我們不妨回顧歷史中的秦始皇形象，我們看看民國時期的秦始皇形象，還像一介武夫，哪里有一點高大上的味道。

1933年，由何炳松著的《秦始皇帝》（商務印書館版）中的秦始皇，還文弱得像一個書生，毫無英武之氣：

1933年版《小學生史話》中的秦始皇像一個菩薩：

1946年出版的《高級小學歷史》課本中的秦始皇簡直像一個怪物：

1947年陳醉云編著、中華書局出版的《秦始皇》中的形象，也是這樣的一種丑陋的設計：

即使建國后的秦始皇形象，也塑造到黯弱單薄，直到戴敦邦的秦始皇造型出來之后，這一歷史人物的氣吞山河的氣勢，才前所未有地凸顯出來。我們看看1959年出版的“中國歷史小叢書”中的《秦始皇》也是文弱有余，英氣不足，但多少像一個正常的人了：

從這個意義上講，戴敦邦在《秦始皇》中的人物造型，的確是在這一人物的歷史塑造上是破天荒的。

而值得注意的是，戴敦邦還在《秦始皇》中，大量采納了當時考古領域的最新成果，從而超越了《三國演義》這些傳統連環畫“千人一衣”的造型特點，使得畫面呈現上，更加接近于歷史的真實感，而不是舞臺化形象的移植。

在《中國美術》1980年第2期中有一篇介紹戴敦邦的文章中寫道：

——他從漢代石刻、畫象磚上尋找直接表現那個時代人民生活的藝術形象，他花了很大的精力和時間，沉浸在博物館里，從先秦以來的銅器、玉器、漆器以及其他出土文物中，獵取可資創作參考的一切素材。如《陳勝吳廣》中人物的甲胄，都是繪成由方形或長方形構成的甲片樣式。而過去常見的畫法，都屬于“魚鱗甲”之類的樣式。為什么他要這樣畫？那是經過一番考證，從漢朝中山靖王劉勝墓出土的“金縷玉衣”得到啟發的。——

《秦始皇》是稍后于《陳勝吳廣》繪制的作品，戴敦邦在這本連環畫里，也沿用了在前作中的成功經驗，在人物的盔甲的繪制上，采用了最新的考古成果，增強了盔甲的真實感的呈現。

直到他繪制的《焚書坑儒》的單幅作品中，也能在士兵身穿的甲胄中看到長方形構成的甲片樣式。

戴敦邦自己也介紹過在繪制連環畫時，對于人物頭盔的獨創的新穎設計：

——我在創作連環畫《秦始皇》時，要描繪許多征戰將士的裝束，但當時秦皇陵的兵馬俑尚未出上，手頭可參考的資料也是寥寥無幾，只見過殷商的銅盔和鐵兜的資料，我就對它進行部分的改動，在盔和兜上加個大纓，權作始皇帝的頭盔使用了。當時很多人說這是抄襲俄國的一幅油畫《三勇士》（瓦斯涅佐夫《三勇士》）上的盔式，我雖經再三解說總未能使人相信。但現在采用的人已是屢見不鮮了。——

今天，我們對秦始皇的描寫，更多地時候會沉迷到私生活的津津樂道上來，但在戴敦邦繪制這一作品的時代，更為看重的是秦始皇的文治武功，對于私生活的秘聞介紹以及由此生發的人性博弈，顯然是那個時代所一律唾棄的，雖然這可能造成人物形象的平面化，但歷史人物的內質認定，從來都是時代的映射，因此，戴敦邦繪制的秦始皇的一生的形象圖譜，匹合這一人物在歷史上的“這一個”的屬性，故戴敦邦畫筆下的秦始皇有其不應該泯滅的價值。

后來戴敦邦繪制過多套紅樓夢作品，但是在賈寶玉的造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少年嬴政的那種少年心事當拿云的風范與氣度。

每一位畫家，都有既定的構思習慣與創作風格，戴敦邦創作出的受到時代規范的秦始皇形象，可以看到畫家讓自己的筆鋒適應時代要求所作出的竭盡全力的迎合，在這種同頻中，我們看到作家的藝術個性服務時代主題的那種分寸感與原初心，這意味著，這樣的作品里，能夠看到畫家更為豐富的創作信息，這也是他的《秦始皇》連環畫為什么是他的創作中一個重要作品的原因。

《法家人物故事》中的戴敦邦插圖

沈巍的認定與解釋，有其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