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刷社交軟件,發現我喜歡的一個繪畫博主畫了一款超級可愛的年味初音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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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同好們追著問出不出實體的靜電窗花,博主積極響應。于是我本人,過年貼初音未來窗花了!
對此我感到相當興奮,分享給好友后,喜歡拼豆的好友給我看了她準備制作的馬年拼豆參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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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曬出的馬年拼豆作品!小馬真是太可愛啦 | 社交媒體截圖
這可太有意思了,春節這場盛典,年輕人有自己積極參與的方式!
在我印象中,前幾年社交媒體上總是在說“沒有年味了”,但這二次元窗花、馬年拼豆,不就是年味嗎?
年輕人并沒有退出傳統,而是在重新使用它。這春節貼窗花、制作手工藝品的傳統,傳下來啦!
門口和窗口,是我個人的展示柜
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曾指出,審美選擇從來不是純粹私人的,它們是社會位置、教育經歷與文化資本的外化。你聽什么音樂、布置什么房間、穿什么衣服,都會在無聲中向外界傳遞你“屬于哪一類人”。
春節裝飾恰好是一個高曝光場景。鄰居、親戚、訪客都會經過你的門口,平日里只能在社交平臺上完成的自我展示,此刻被搬進了現實空間。
也就是說,春節的裝飾和拿出的食物、手工藝品,在年輕人這里,變成了一種身份信號。
比如我們二次元貼JoJo的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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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迷貼馬爾福、伏地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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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烘焙的小伙伴們制作馬年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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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土愛好者制作小馬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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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扎燈籠愛好者也有他們的馬年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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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充滿身份認同的春節玩法,無不透露著每個人的個性宣言:
我認同這樣的文化,我屬于這樣的圈層,我過著傳統的節日,但我的審美有我自己的步調。
尤其重要的是,春節本身是一個高度“正統”的節日,但當年輕人在這樣一個場域中加入亞文化元素或略帶戲謔的祝詞,它并不只是玩笑,而是一種溫和的姿態聲明:我接受這個傳統,但我不完全按照舊版本來使用它。
在很多家庭里,這種差異也會被空間化。客廳貼著標準春聯,年輕人的房門上換成搞笑定制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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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有的春聯 | 社交媒體截圖
公共空間維持秩序,私人邊界則標注自我。這并不是什么對抗、反傳統,而是一種日常化的身份協商——我仍屬于這個家庭,但我不只由它定義。
當公共儀式變成私人敘事
年輕人用這樣的春節小物件宣示自己的身份認同,同時也在向新的一年許下自己的私人愿望。
在傳統的春節祝福語里,春聯的關鍵詞高度穩定。“五福臨門”“闔家安康”“財源廣進”,如果加上馬年特色,可能就是“馬到功成”。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話語都是假定個體被嵌在家庭與集體之中的,暗示個人的命運與群體興衰密不可分。
過年本就是一個“集體驅散年獸”的活動,集整個家庭、整個村莊之力,一起放鞭炮嚇走年獸,以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從前,我們生存的風險就是由這樣一個集體來承擔的。
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說,20世紀80年代后出生的人們“生而為液態”,我們就像液體一樣從自己的家庭紐帶中流淌出來,從傳統的社區、階級中“脫嵌”出來,向著自己的需求和想法在合適的地方短暫停留,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選擇權。
但同樣也由于這樣的原因,我們已經習慣于不依靠傳統集體的保護,獨自承擔自己的風險。
因此,年輕人的對聯也更多地聚焦個人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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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自己拍的
祈禱自己心態好、心理狀態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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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寵物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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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截圖
從經典社會學出發,像埃米爾·杜爾凱姆(émile Durkheim)這樣的學者,會把節慶與儀式理解為社會凝聚力的制造機制。重復的動作、固定的裝飾、相似的祝詞,讓個體感到自己屬于一個更大的整體。
春聯與窗花正是這種機制的實體化。它們不是為某一個人服務,而是代表家庭、宗族乃至社會秩序,對新一年作出統一的祈愿。
而今天年輕人寫下的內容,形式仍然是春聯,功能卻發生了轉移。從“替一家向天地祈福”,變成“替自己總結處境、安放愿望”。春節被當成一種年度節點,用來為高度不確定的生活做心理校準。
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儀式的再個人化。在高度現代化的社會里,宏大的祝福顯得空泛,人們自然會把公共儀式改寫成能回應當下焦慮的語言。
于是,春節不再只是延續秩序的裝置,也成為一次集體同步的私人許愿時刻。我們仍在參與同一個節日,但我們借助它,講的是自己的故事。
年輕人活著,傳統也活著
英國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鮑姆(Eric Hobsbawm)提出過“被發明的傳統”這一概念,用來說明一個經常被忽視的事實:
許多看似古老、穩定、從未改變過的儀式,其實是在歷史的不同時期被重新整理、規范與敘述出來的。所謂“祖祖輩輩如此”,往往掩蓋了曾經發生過的改寫、取舍與再包裝。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以為的傳統,也是經過許多代人的革新的。傳統從來不只是博物館里的標本,它之所以看起來連續,是因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講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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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也有自己的新年祝福語言 | 社交媒體截圖
文化理論家雷蒙德·威廉姆斯(Raymond Williams)區分過社會中并存的多種文化形態,其中兩類尤其關鍵:
一是“殘留文化”,是指被保存下來,卻逐漸退出現實生活的部分——它們存在于紀念館、儀式表演與懷舊敘事中,但與日常實踐的聯系越來越弱;
二是“新生文化”,指那些被重新使用、進入當代情境、與現實經驗發生互動的元素。
春節文化,在年輕人的手里,正在新生。
他們把春節重新拉回生活現場,傳統被不斷重寫、被占用、被實驗,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煥發出新的生機。年輕人活得辛苦,所以他們祈禱心理健康、財務健康、工作健康。而人們也害怕舉國同慶的傳統有一天會消失,所以也樂見更多創新的春節過法。
年輕人保持活力與創新,春節傳統也就能不斷煥發生機。傳統文化正是經過這一代一代人的改寫,才沒有退回展柜,而是繼續留在門口、屋檐下、餐桌上、掛飾里,與正在努力生活的人一起,進入新的一年。
參考文獻
[1]皮埃爾·布爾迪厄. (2007).實踐理性:關于行為理論.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齊格蒙特·鮑曼, 谷蕾, & 武媛媛. (2012).流動的時代. 江蘇人民出版社.
[3]埃米爾·杜爾凱姆. (2006).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上海人民出版社.
[4]E·霍布斯鮑姆, & T·蘭格. (2004).傳統的發明. 譯林出版社.
策劃制作
作者丨阿藍 社會心理學碩士、科普創作者
審核丨樊春雷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心理學會會員
策劃丨何雨濛
責編丨何雨濛
審校丨徐來、張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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