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長三角的蘇南,你會發現,這里的江南水鄉,往往藏著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硬核工業。
比如,提起常熟的沙家浜鎮,很多人第一印象是家喻戶曉的京劇《沙家浜》和陽澄湖大閘蟹。
但其實,這里還是“中國玻璃模具之都”,占據著全球近80%的玻璃模具市場份額,年產值超20億元、出口覆蓋30多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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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你生活中用到的啤酒瓶、香水瓶、醬油瓶等等,大多都是用沙家浜的模具母版“塑造”出來的。
這幾年,在中國制造業的宏大敘事里,我們習慣于關注半導體、具身智能這些“高精尖”領域,但其實真正支撐起“中國制造”底盤韌性的,往往還真是那些藏在小鎮里,不被熟知卻又手握市場話語權的“隱形冠軍”。
沙家浜的玻璃模具產業,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它是怎么做到的?
又能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啟示?
01.
試出來的中國玻璃模具之都
日常生活中的玻璃大家都熟悉,而玻璃模具則是一個比較冷門的工業品類,指的是做玻璃產品的“模子”,通常由鑄鐵或者合金制成。
具體的用法,就是?把高溫滾燙的液態玻璃放進模具里,讓它冷卻成型,變成相應的產品形狀?,比如瓶子、杯子、燈罩、汽車玻璃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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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是不是很接地氣?
但實際上,要發展起來這么一個產業并不容易。
沙家浜鎮的玻璃模具產業,背后有一段歷史悠長的故事。
上世紀30年代,沙家浜鎮還是蘆葦遍地的江南水鄉,地少人多,當地人想要討生活,大多選擇去上海。 上海灘十里洋場,洋行林立。一批沙家浜年輕人進到外國人開的廠里做“外國銅匠”,日夜操勞,做著一般人不肯干的苦活、臟活、累活,成為中國最早的一批模具工。 其中一位叫黃海瑞的年輕人技術出類拔萃,在幫人修鎖時,他被一位日本老板問道,“你能做玻璃模具嗎?” 黃海瑞沒有搖頭。他想了想說,“我想試試。”
短短四個字,改寫了黃海瑞和家鄉小鎮的命運。
后來,黃海瑞成立了中國第一家玻璃模具廠“黃發記”,他的徒弟也自立門戶,創辦另一家工廠“趙公泰”,師徒二人撐起了早期國產模具的半壁江山。
這兩個小工廠站穩腳跟后,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招工。
一批又一批的沙家浜年輕人,前仆后繼地涌進上海這兩家模具廠。到解放初,“黃發記”和“趙公泰”已經小有名氣。公私合營后,兩家合并成為上海精益玻璃模具廠。那批從沙家浜走出去的年輕人,經過二三十年的打磨,也幾乎都成了技術全面的模具師傅。
1973年起,老師傅們陸續退休回鄉,當時,一些有遠見的鄉村領導看見了機遇,力邀這批模具師傅在全鎮先后辦起了13家集體性質的玻璃模具廠,并培養了一大批熟練生產工人。
進入八九十年代,乘著改革開放的東風,日用玻璃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汽水瓶、啤酒瓶玻璃杯等需求量激增,帶動了沙家浜鎮玻璃模具生產的迅速崛起,生產能力和技術水平也有了明顯提高,從原來的單一產品發展成為多品種、多系列的玻璃模具產品,滿足了當時不同玻璃制造企業模具的需求。
邁入21世紀,沙家浜玻璃模具產業迎來黃金時期,一批民營企業脫穎而出,形成龍頭企業集聚、生態鏈條完善的產業集群。
幾十年間,沙家浜的模具產業從最初靠修理舊模、仿制樣品起步,逐步擺脫家庭作坊式的小工廠模式,建立起完整的研發與制造體系。一批領軍企業陸續引進國際先進設備,主動參與國際標準制定、開發高附加值產品,服務全球頭部玻璃廠商。
如今,沙家浜鎮集聚近100家玻璃模具相關企業,2024年產業集群總產值突破20億元,出口額達1.8億美元,擁有15家高新技術企業、3家國家級“小巨人”企業。
2023年,中國日用玻璃協會正式授予沙家浜“中國玻璃模具之都”稱號。
回望來路,沙家浜人或許時常會想起黃海瑞的那句“我想試試”。
從上海洋廠里敲打下的第一顆火種,到占據全球近八成的玻璃模具市場份額,沙家浜人靠著代代傳承的韌勁和實干,硬生生打造出了這個來之不易的“隱形冠軍”。
02.
把“小生意”做到極致
很多人第一次聽說玻璃模具時,或許都會有一個疑問:
這行業,能有多大市場?
根據專業機構的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玻璃模具收入大約在8億美元左右,預計到2032年才能接近10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大概在3.2%左右。
相比之下,去年,全球人工智能企業收入近600億美元,兩者相差75倍。
但沙家浜人偏偏一頭扎進了這條“窄賽道”。
比起跟風熱門產業,這座蘇南小鎮更希望守住傳統本業,把一個細分賽道往寬做、往深做、往垂直做。
畢竟,再小的生意,做到極致就是大生意。
依托完備的玻璃模具產業集群,沙家浜孵化出了足足五家行業龍頭,分別是建華、精工、兄弟、東方和偉恒。
它們既是當地產業經濟的頂梁柱,也是中國玻璃模具走向全球的排頭兵。
最典型的,就是建華模具。
建華成立于1976年,50年來只做一件事:做玻璃模具,現在已經是國內玻璃模具行業規模最大、品類最全的龍頭企業之一,產品出口全世界60多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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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法國圣戈班、荷蘭喜力、百威英博等全球級別的巨頭企業,都在建華的客戶名單上;那些專柜里動輒上千元的奢侈品香水、中國人餐桌廚房上最常見的瓶瓶罐罐,同樣有建華模具的身影。 此外,建華的產品線還延伸到了令人想不到的地方,小到滾筒洗衣機的觀察窗,大到國家特高壓輸電線路中的玻璃絕緣子,背后都是建華生產的模具。
換句話說,大家喝啤酒時拿的瓶子、逛商場看到的香水瓶、洗衣服時盯著的透明窗,甚至是支撐電網運行的關鍵部件,其模具都可能來自這個江南水鄉的工廠。
建華模具的董事長馬建華表示,公司始終堅持“一生只做玻璃模具”的戰略,并且“要把中國國旗插到行業世界之巔。”
馬董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
在產品上,建華研發了一種新型輕量化玻璃模具材料,比傳統的更耐用,散熱更快,能適配高速生產線。他們還開發了一套先進的瓶身成型技術,讓一個啤酒瓶的重量從300克降到170克以下。對大型玻璃廠來說,一年能省下上千萬元的原料費。
在產線上,公司大力投入1.8億元建設智能化工廠,利用數字化系統管理生產流程、提質增效。今年2月,企業成功入圍國家級綠色工廠名單。
還有一個技術攻關的細節。
玻璃瓶口如果因為模具磨損出現毛刺,可能會劃傷消費者,讓企業面臨巨額賠償。過去,修復模具的關鍵技術叫“激光熔覆”,全球只有法國人能搞定,設備貴得離譜。
為此,建華花了八年時間,聯合國內伙伴硬是攻克了這項技術。修復效果不僅不輸進口設備,成本還降低六成以上。如今,建華的工廠里國產設備占比已經達到40%,一期智能工廠更是90%以上采用國產裝備。
八年磨一劍。
從產品到產線,以建華為代表的沙家浜企業,把玻璃模具徹底做到了極致。
03.
蘇南模式的底色
如今,依托龍頭引領和技術迭代,沙家浜也正在一步步打破傳統賽道的天花板,走出一條高質量發展的新路。
早在2021年,常熟就發布了制造業智能化改造和數字化轉型白皮書,截至去年,常熟累計實施“智改數轉網聯”項目超過4500個,工業機器人保有量突破3.3萬臺(套)。
在沙家浜,建華模具等企業也率先做出了表率,圍繞精益生產進行高端玻璃模具智能制造技術改造,根據玻璃模具多品種小批量生產特點,通過自動化設備改造、定制專用設備創新生產工藝,加快數字化轉型升級。
改造完成后,單個車間生產效率翻倍提升,產品成品率達到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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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沙家浜舉辦了一場行業智能制造需求對接活動,主題是“機器人+應用”,把一幫做機器人的企業請到鎮上路演技術方案,讓模具企業當面對接需求。
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利用具身智能技術,來破解玻璃模具企業的轉型升級難題。
現場,建華模具、宇龍模具、偉恒模具等企業的需求也很具體:
“模具曲面打磨精度要求高,現有人工效率低,能不能用機器人干這個活?”
“我們的智能檢測系統,怎么跟現有的生產流程無縫對接?”
這樣的場景,在傳統制造業里其實不多見。
很多地方的傳統產業搞智能化改造,往往是政府推著走、政策拉著走,企業參與意愿并不強。但在沙家浜,模具企業追求新技術的決心并不低。
這種主動求變的勁頭,才是沙家浜玻璃模具產業能夠占據全球近八成市場的關鍵。
從更高維度看,沙家浜的玻璃模具產業,也恰恰是蘇南模式發展的一個縮影。
從上海引進先進技術和理念,靠著一家家村鎮集體企業艱難起步,從零散的小作坊,一步步做強做大,直到成為能影響全球供應鏈的產業集群,在細分賽道里牢牢掌握話語權。
并且,不斷突破行業的想象力和天花板。
除了沙家浜的“中國玻璃模具之都”外,蘇南類似的產業集群不計其數:
鎮江丹陽是“世界眼鏡之都”,占據全球50%以上的眼鏡產量;蘇州盛澤的紡織面料歷史悠久,被譽為“中國綢都”;宜興官林是全國最大的電線電纜制造基地,被譽為“中國電纜城”……
這些產業的崛起,本質上都和沙家浜一樣,都是在發展過程中守住本業、深耕賽道,靠著一代代人的堅守與創新,把一個個“小生意”做成了“大產業”。
這既是蘇南模式的底色,也是中國制造業最大的底氣。
參考資料:
1、揚子晚報、春來沙家浜:《沙家浜玻璃模具,醬油瓶背后的“隱形冠軍”》2、春來沙家浜:《當玻璃模具邂逅“機器人+”,注入“智”造新活力》3、世馬企協:《一日一企 | 常熟建華模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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