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柳州到永州，致敬中唐那一顆璀璨的明星

廣西柳州和湖南永州，相距大約350公里。從柳州到永州，這個春節自駕需要五六個小時。因為柳宗元，這兩座城市在中國文化史上永遠地聯系在了一起。

柳宗元，公元773年出生，這是一個“安史之亂”（755-763）后的唐朝：朝廷權威不再，藩鎮割據，宦官專權，大唐只剩一下一個昔日的“殼子”。

柳宗元出生于長安，祖上屬于河東（山西）望族。他父親早逝，跟隨母親讀書，年紀輕輕就聲名在外。公元793年，20歲的柳宗元就高中進士，同榜的還有他一生的摯友劉禹錫。

劉禹錫比柳宗元大一歲，韓愈比柳宗元大五歲，白居易比柳宗元大一歲。在柳宗元、劉禹錫中進士的前一年（公元792年），韓愈也中了進士，在柳宗元、劉禹錫中進士七年后（公元800年），白居易中了進士。

在中唐時期，那同樣是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

公元805年，唐德宗李適去世。他779年繼位，一開始銳意改革，力圖恢復大唐往日的榮耀，并展現出了成為一代明君的潛力。但是，他在削藩問題上操之過急，引發藩鎮聯合反叛，長安再一次淪陷，他被迫出逃，唐朝再次差一點滅亡。他逃難之時，身邊只有宦官，從此他對滿朝文武失去了信心，轉而依賴宦官，這埋下了唐朝中后期宦官專權的“惡因”。不僅如此，他在經歷了嚴重的幻滅感之后，自認為無力回天，開始“擺爛”，變得多疑、貪婪。到他死時，朝政混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民眾生活苦不堪言。

公元805年也成為了唐朝中期最關鍵的年份之一。正月，唐德宗李適去世，唐順宗李誦帶病繼位，改元永貞。他重用后來被稱為“二王八司馬”的改革派官員，力圖改革弊政，重振朝綱，再造大唐。柳宗元、劉禹錫成為了“永貞革新”團隊的核心成員。

但是，造化弄人，李誦患有李唐王室遺傳性心腦血管疾病，登基時就已經因為中風而無法說話，登基后病情進一步加重。改革派最大的后臺搖搖欲墜。加上改革派缺乏執政經驗，各項舉措推出時操之過急，引發了守舊派的強烈不滿。八月，掌握神策軍兵權的宦官、守舊派宰相等文官和藩鎮聯手，逼迫身患重病的李誦退位，擁立太子李純登基，是為唐憲宗。

“永貞革新”，先天不足，后天失調，在短短幾個月后就歸于失敗。唐憲宗李純登基后，全面清理改革派，王叔文被貶后再被賜死，王伾被貶后病死，柳宗元、劉禹錫均被趕出長安，并且被明確告知，“遇赦不赦”。

柳宗元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從公元805年到公元815年，他被朝廷拋棄、遺忘在當時非常偏遠的永州長達十年之久。正是在這里，他寫下了流傳千古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1200多年后，我們依然能從中感受到他那種壯志難酬、孤苦憤懣之情。

在永州，柳宗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為當地播撒下教育的種子。面對內心的痛苦，他在山水之間流連忘返、徘徊終日，最終為中國文學史留下了千古傳世名篇系列——《永州八記》。他把門前的溪水命名為“愚溪”，這是一種自嘲，也是一種反抗。彼時彼刻，從廟堂到鄉野，真正愚蠢的到底是誰呢？

在永州，柳宗元目睹了人民生存的艱辛，他寫下了著名的《捕蛇者說》，那一句“苛政猛于虎”，從此成為中國人集體意識里一個反抗暴政與壓迫的鮮明概念。

在永州，柳宗元還寫下了大量文章，最終成就了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歷史地位。

是永州成就了柳宗元，同時，1200多年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因為柳宗元而到永州“朝圣”，柳宗元毫無疑問也大大地成就了永州。

這就像蘇東坡成就了惠州一樣，“一自坡公謫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

公元815年，柳宗元短暫被召回朝廷，但不久，他跟劉禹錫再次一同被貶。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柳州，而劉禹錫則被貶往了更偏遠的播州（遵義）。柳宗元感念劉禹錫老母已經年過八十，如果隨同被貶，去偏遠的播州，必死無疑。他冒著極大的風險上書朝廷，希望用自己的柳州替換劉禹錫的播州，他直言，“縱使重獲罪，萬死不辭。”宰相裴度也為之說情，最后，朝廷改把劉禹錫貶往了條件略好的連州，柳宗元仍被貶往柳州。

柳宗元、劉禹錫，這一對一生聚少離多的摯友相伴告別長安，一路同行，直到在衡陽，才依依惜別。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別，竟成了永恒。

柳宗元到了柳州，以刺史身份主政一方，為當地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但是，常年被貶，加上生活條件艱苦，柳宗元的身體已經被嚴重透支了。公元819年，柳宗元病逝柳州，終年46歲。在去世前，他寫信給劉禹錫，請他幫忙料理后事，整理文稿。

那一年，劉禹錫因母親病逝，扶柩北歸，在衡陽得知好友病逝，他嚎啕大哭，就像瘋了一樣。此后，他寫下了無數悼念好友的詩文，至今讀起來，仍令人愴然泣下。

劉禹錫此后毅然擔當起托孤的重擔，把柳宗元的兒子視為己出，一直撫養、教育他，直到他中了進士。

柳宗元病逝的同一年，韓愈也因為反對唐憲宗李純過度崇信佛教，而被貶往了潮州，“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公元820年，韓愈在袁州（江西宜春），應劉禹錫等人邀請，寫下了《柳子厚墓志銘》。此文秉承韓愈一直強調的“文以載道”原則，總結了柳宗元短暫而燦爛的一生，它被稱為韓愈墓志銘中寫得最好的，也有人說，它是古今墓志銘中寫得最好的。這篇墓志銘后來入選《古文觀止》，成為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文學和道德啟蒙的重要材料。韓愈在文中提出的“士窮乃見節義”觀點，成為無數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標桿和心理寄托。

劉禹錫和白居易都算長壽，晚年兩人同居洛陽，相互詩酒唱和，也算其樂融融。

我相信，他們在一個又一個的白天與夜晚，一定會無數次追憶起那顆從天邊劃過的璀璨流星——柳宗元。

今天，我們在永州，尋找《小石潭記》等《永州八記》的遺址，但我們也知道，我們并不是在尋找真正的名山大川，我們真正尋找的是1200多年前，那一個從首都長安被拋棄在這里的那位天才，我們尋找的是他那一系列流傳千古的詩文背后的悲傷與孤獨、憤懣與倔強。

在永州柳子廟里，有一塊被稱為“三絕碑”的石碑。 這是韓愈為歌頌柳宗元在柳州德政撰寫的《柳州羅池廟碑》碑文，由蘇東坡書寫，文中有“荔子丹兮蕉黃”，也因此被稱為《荔子碑》。

柳宗元去世后，柳州百姓為紀念他，建了“柳侯祠”。雖然終其一生，柳宗元也未能封侯，但老百姓的心里有桿秤，在他們心中，柳宗元的貢獻早已經超越了一般的王侯將相。

今天，在柳州柳侯祠和永州柳子廟，都有一副對聯：“山水來歸，黃蕉丹荔；春秋報事，福我壽民。”

青山秀水都匯聚于此，
黃蕉垂金，丹荔如火，
一派靈秀溫潤的南國風光。

歲歲年年，四時祭祀，
愿先生英靈長存，
護佑一方百姓安康長壽、福祉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