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請了假。
沒有告訴錢衛東。他發消息問我,我說身體不舒服。
他說“那你好好休息”。
連“要不要去醫院”都沒問。
我帶著和田玉牌去了鑒定中心。
鑒定師拿過去看了五分鐘。
“您這個……”他猶豫了一下。
我說:“直說。”
“合成料。不是和田玉。”
我坐在鑒定中心的椅子上,聽他繼續說。
“工藝做得不錯,仿得很像。但在儀器下面一照就看得出來。真品的話,這個成色、這個工、這個年份,市價大概在四十二萬左右。”
四十二萬。
我媽五十歲生日,自己給自己的禮物。
假的。
我沒說話。
鑒定師問我還有沒有別的要看。
“有。”
我回家,把八個盒子全拿了出來。
翡翠鐲子已經被警察暫扣了。
剩下七件,我一件一件裝進袋子,帶去鑒定中心。
結果出來的時候,鑒定師的表情比我還難看。
“這七件里面,有六件是假的。只有這個黃金手鏈是真的——黃金沒法造假,成分在那兒。”
六件。
他把報告排在桌上。我一張一張看。
和田玉牌。假的。真品市價42萬。
我拿起第二張。
碧璽戒指。假的。真品市價8萬。
第三張。
珍珠胸針。假的。真品市價5萬。
每一張都印著“非天然”“合成”“仿制”這樣的字。
每一件都是我媽一年一年、一塊錢一塊錢攢出來的。
每一件都被人偷走了,換成了假貨,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坐在那里,手指按在報告上。
鑒定師說了句什么,我沒聽見。
然后我看到了第四張。
紅寶石項鏈。假的。
真品市價168萬。
鑒定師附了一句備注:“真品如有流入典當或二手市場,可協助查詢。”
我問:“能查到賣去了哪里嗎?”
“如果走的是正規典當行,有記錄。”
當天下午,我去了本市最大的三家典當行。
第二家。
工作人員在系統里查了十分鐘。
“查到了。一條紅寶石項鏈,兩年前進的庫。典當人——錢衛東。”?
我的手攥緊了。
“這條項鏈后來被人買走了。買家——”
他看了我一眼。
“蔣露。”
蔣露。
年會上那個女人的名字。
我在派出所的筆錄上看見過。
錢衛東把我媽的項鏈賣了。然后帶著蔣露去同一家典當行,親自挑,讓她買走。
168萬。
我媽退休那年的犒勞。
“熬出來了。”她那天說。
我沒有在典當行哭。
我接著問:“系統里還有沒有其他‘錢衛東’的記錄?”
有。
鉆石耳墜。一年前典當。真品市價76萬。
我問了典當日期。
工作人員念了一遍。
那一天,是我媽的忌日。
那一天,我早上七點出門去公墓。
錢衛東說:“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回來我做飯。”
我在公墓站了兩個小時。給媽媽擦墓碑、換花、燒紙。
回家的時候他確實做了飯。紅燒排骨。
我還覺得他那天挺好的。
而他在我去掃墓的時候,去了典當行。
賣的是我媽的鉆石耳墜。
76萬。
我媽的忌日。
她女兒在給她掃墓。
她女婿在賣她的東西。
我在典當行的柜臺前站了很久。
工作人員問我:“女士,您還好嗎?”
我說還好。
我把所有記錄都復印了一份。
回到車里,我沒啟動車子。
我把四張鑒定報告和典當行記錄攤在副駕駛座上。
翡翠手鐲,85萬。在小三手上。
和田玉牌,42萬。假的。賣掉的時間——三年前。
三年前。
我做手術那一年。
錢衛東說沒錢。
42萬。
我的手術費一共花了兩萬八。
他說沒錢。
紅寶石項鏈,168萬。小三親自去典當行買走。錢衛東陪著。
鉆石耳墜,76萬。媽媽忌日那天賣的。
碧璽戒指。8萬。
珍珠胸針。5萬。
白玉扳指——我還沒查到。但它是假的。鑒定報告寫著呢。
我沒有算總數。
我不想算。
我關掉燈。
手心全是汗。
副駕駛上攤著那些紙。
每一張紙上都有錢衛東的名字。
每一件東西都是我媽的命。
我從2014年到2024年。
十年。
每一件都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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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錢衛東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我進門,他連頭都沒抬:“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
“你今天怎么了?一天沒聯系。”
“手機沒電了。”
他“嗯”了一聲,繼續看電視。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
這張床是我們結婚那年買的。
這個家,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前五年,有三年是我一個人還的——他說公司那幾年效益不好。
我信了。
現在想想,那三年他在干什么?
42萬的和田玉牌,三年前賣的。
三年前他說沒錢。
我一個人還月供。一個人坐公交。去批發市場買菜。
我信了。
我有一個習慣。每年過年前,會把家里的賬盤一遍。
我現在坐在床上,打開了手機銀行。
翻他的名下記錄翻不到。
但我能翻自己的。Z
我看了一遍我們的聯名信用卡賬單——每個月的消費明細。
2021年3月。有一筆轉賬。38000,備注“公司往來”。
2021年5月。一筆刷卡。某高端商場,27000。
我記得那個月。他說請客戶吃飯。
2022年1月。一筆取現。50000。沒有備注。
我記得過完那個年,我發現家里存款比我預想的少了六萬。問他,他說年底給領導送了禮。
我當時說:“六萬?送什么禮要六萬?”
他說:“你不懂。”
我就不問了。
我不懂。
我確實不懂。
但我現在開始懂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電話給我媽生前的老同事,王阿姨。
王阿姨跟我媽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媽走了之后,每年忌日她都給我發消息。
我沒直接問首飾的事。
我問她:“王阿姨,我媽當年買那些首飾,她跟您說過總共花了多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那個人,買什么都記賬。她跟我說過,一輩子買的首飾加起來,早年便宜,后來漲價——總共花了大概七八十萬。但那是買價。你媽眼光好,買的都是好東西,現在翻了好幾倍。”
我說:“謝謝王阿姨。”
“琴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想媽了。”
掛了電話。
我媽一輩子,三十一年工齡。
買價七八十萬,現在市價翻了幾倍。
錢衛東賣掉的那些,光我查到的就已經快四百萬了。
還有至少兩件沒查到去向。
四百萬。
我坐在辦公室里。
同事路過問:“雅琴姐,你臉色不太好。”
我說沒事。
有一個畫面一直在我腦子里。
錢衛東攔我估價戒指那次。
去年冬天。我說想把媽那枚碧璽戒指拿去估個價,看看現在市價多少,萬一以后要換房——
他立刻攔住了。
“你媽的東西怎么能賣?你對得起她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
我還感動了一下。覺得他雖然平時嫌我“抱著舊東西不放”,關鍵時候還是有底線的。
現在我知道了。
他攔我,不是因為孝順。
是因為那枚碧璽戒指,他已經偷換過了。
真品賣了8萬。
我要是拿去估價——拿著假貨去估價——當場就穿幫。
他攔我,是在保護他自己。
那句“你對得起她嗎”——
說這話的人,把我媽的遺物一件件偷出去賣了。
然后用那些錢,養了另一個女人。
然后攔住我說——你對得起她嗎?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桌面上有個相框,是我和錢衛東的婚紗照。
我把它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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