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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時節,太皇河兩岸的麥田本應熱火朝天,此刻卻滿是逃難的人群。王世昌勒住馬韁,回頭望去,太皇河南岸的方向已升起幾縷黑煙。他體形富態,方臉寬額,平日里總是梳理整齊的胡須如今沾滿塵土,一身錦緞袍子也破了幾個口子。
“老爺,不能再耽擱了!”護院武壯催馬上前,臉上帶著疲憊與警惕。他身材魁梧,是王家莊里武藝最好的護院,這一路多虧他眼明手快,才避開了幾股散兵游勇。
莊頭王寶田擦著額頭的汗,氣喘吁吁:“可不是么,昨兒夜里劉敢子的人馬攻破了所有圩子,咱們莊子怕是保不住了!”
管家張鐵牛清點著跟在后面的隊伍,臉上愁云密布:“老爺,咱們逃得倉促,就帶了這幾百兩銀子,糧食也只夠兩天用度!”
王世昌點點頭,沒說話。他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有他苦心經營的五進大宅院,有七百多畝麥田,有他半生心血。可如今,劉敢子、趙大堂的義軍又打了回來,這些所謂的義軍不過是一群被逼上絕路的流民和散兵,對待富戶人家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走吧,去洪澤湖!”王世昌調轉馬頭,聲音有些沙啞。
隊伍繼續前行,除了王世昌、王寶田、張鐵牛和武壯騎馬,還有四五十個佃戶、老仆徒步跟著。這些都是忠心的莊戶,聽說老爺要逃,就跟著一起出來了。可逃亡路上艱險,才走了半日,已經有人掉隊,有人悄悄離開。
傍晚時分,洪澤湖終于出現在視野中。湖水茫茫,煙波浩渺,幾只漁船點綴其間。王世昌按照夫人劉蕓兩月前托人捎來的口信,找到了湖東側的一個小村落。
村子不大,只有六七十戶人家。王世昌一行人的到來引起了不小騷動,幾個村民警惕地盯著這些外來者。武壯上前打聽,很快找到了劉蕓買下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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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普通的鄉村院落,青磚灰瓦,院墻比普通農戶高些,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院門緊閉,武壯上前叩門。
“誰呀?”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是我,王家護院武壯!”武壯大聲回答。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開門的是劉蕓的貼身丫鬟朵兒。她一見門外眾人,眼睛一亮,轉頭朝院里喊道:“夫人!老爺來了!老爺來了!”
很快,院內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劉蕓急匆匆從堂屋出來,她面容端莊,一身素色襦裙,頭發梳得整齊,但眼中難掩憂慮。看到風塵仆仆的丈夫,她眼眶頓時紅了。
“老爺,你可算……”劉蕓快步上前,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臉上露出困惑,“前兩日祝夫人送來口信,說劉敢子的義軍已被官軍打跑了,我正準備這兩天就收拾東西回去呢。怎么你們……”
王世昌苦笑搖頭,疲憊地跨進院子:“一言難盡,快進屋說!”
眾人魚貫而入,院子里頓時熱鬧起來。劉蕓先前帶出來的家眷,兒媳汪嬌、孫子福明、孫女福錦,以及幾個丫鬟婆子,都從屋里出來,見到親人,有的喜極而泣,有的急著打聽家中情況。
王世昌在堂屋坐下,接過劉蕓遞來的熱茶,一飲而盡。茶水溫熱入喉,他才感覺自己真的活過來了。
“到底怎么回事?”劉蕓在一旁坐下,眉頭緊鎖。
王世昌長嘆一聲:“你聽到的消息是那時兩三天前的。不錯,官軍確實把劉敢子趕到了北岸,可誰知那趙大堂出主意,讓劉敢子帶著人馬又從西邊繞過來,悄悄地殺回了南岸。他們這回人馬不見少,據說能有八九百人,官軍措手不及,敗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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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田在一旁補充:“昨天天剛亮,義軍就過了太皇河,直撲咱們莊子。要不是武壯機警,提前探到風聲,咱們怕是全陷在里面了!”
劉蕓臉色發白,手指微微顫抖:“那莊子……”
“十有八九保不住了!”王世昌聲音低沉,“七百多畝麥子才開鐮兩日,宅子里還有不少東西沒帶出來!”
堂屋里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院里眾人的低語聲和偶爾的抽泣聲。
劉蕓定了定神,吩咐管家張鐵牛和莊頭王寶田:“請大哥帶莊頭去清點一下,老爺帶出來多少人,咱們現在一共有多少財物!”
二人應聲出去。張鐵牛去查看帶出來的銀兩財物,王寶田則到院子里清點人數。
王世昌環顧這間堂屋,雖然簡陋,倒也干凈整潔。八仙桌、幾張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應是劉蕓來后添置的。窗臺上擺著兩盆蘭草,給這臨時住所添了幾分生氣。
“這院子買得匆忙,不大,只有前后兩進,廂房四間!”劉蕓輕聲解釋,“但位置好,靠近湖邊,若有變故,也好從水路走。買院子花了八十兩銀子,又添置些家具用品,總共一百二十兩!”
王世昌點點頭:“你想得周到,這錢花的值!”
不一會兒,張鐵牛回來了,臉色不好看:“老爺,夫人,我清點過了。咱們逃得匆忙,只帶了幾百兩現銀和一些細軟,總共算下來,大概四百兩左右!”
王世昌皺起眉頭:“只有這些?”
“是。事發突然,庫房還沒來得及打開,只拿了賬房手頭現有的!”張鐵牛低頭道,“還有欠條倒是貼身帶著,可如今這局勢……”
正說著,王寶田也回來了,他看起來比張鐵牛更加愁苦。
“人數清點完了!”王寶田嘆了口氣,“老爺帶出來四五十個佃戶老仆,可現在只剩下二十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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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王世昌猛地站起身。
王寶田搖搖頭:“路上走散的,掉隊的,還有些……怕是趁亂自己走了。剛才我問了幾個跟著來的佃戶,他們說有人覺得逃出來沒飯吃也是餓死,不如回去。聽說劉敢子、趙大堂倒是不殺窮人,只搶大戶!”
堂屋里又是一陣沉默。王世昌緩緩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老爺不必為他們擔憂,人只要好好的,等咱們回去還讓他們給咱們種地!”王寶田小心翼翼地說。
王世昌苦笑:“但愿吧。只是不知什么時候能回去,回去時還有多少人記得東家!”
劉蕓見氣氛沉重,起身給眾人又斟了茶,然后對王世昌說:“老爺,你先別急。我這邊還有些情況要說!”王世昌看向她:“你說!”
“兩個月前我帶人出來時,把家里主要財產都帶上了!”劉蕓緩緩道,“現銀有三千兩,珠寶首飾若干,還有商隊的賬本和流動資金。這一大家子在這里兩個多月,花了五百多兩銀子!”
王世昌點頭:“應該的,該花的就得花!”
張鐵牛聽了,眼睛一亮:“栓子去南京了?”
“去了!”劉蕓微笑,“你兒子機靈,帶著商隊沒受任何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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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太皇河的財產恐怕全沒了!”王世昌盤算著,“七百多畝麥子,按今年的長勢,自種的加上佃租,怎么也能收二三百兩銀子。五進大宅院,連房子帶里面的家具陳設,少說值一千五百兩。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損失估計兩千多兩銀子!”
他說著,聲音又低沉下去。兩千多兩,不是小數目。王家雖然殷實,但是也經不起這樣的損失。
劉蕓輕輕握住他的手:“人沒事就好。地里只損失一季麥子,咱們回去地還能繼續種。商隊沒受任何損失,還在賺錢。到時候回去再花錢蓋房子就是。銀子能再賺,人平安最要緊!”
王世昌反手握住劉蕓的手,心中感慨。這些年家里的大小事務,劉蕓操持的都很周全。危難時刻,她又能如此鎮定,實在是他的福氣。
天色漸晚,劉蕓吩咐廚房準備飯菜。臨時買來的兩個廚娘在灶間忙活,不多時,簡單的晚飯就準備好了。
堂屋里擺了兩桌,王世昌、劉蕓和幾個主要家眷一桌,王寶田、張鐵牛、武壯等人一桌。飯菜簡單,一盆燉魚,幾樣時蔬,還有剛蒸好的饅頭。逃亡幾日,王世昌終于吃上了一頓熱乎飯。
席間,王世昌問起這兩個多月的情況。劉蕓細細道來:“我們初到時,這里物價飛漲。洪澤湖一帶雖然也有小股土匪,但被祝夫人擺平了。我托人打聽,知道這里的里正為人還算正直,就送了些禮,請他多關照。這院子也是他幫忙找的!”
“平日里我們深居簡出,不讓女眷隨便出門。需要采買東西,就讓家中男仆去。村里人只知道我們是北邊來的大戶,避戰亂的,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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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田插話:“夫人安排得妥當。我剛才看了,院子雖不大,但墻高門厚,后院還有一口井,閉門過日子,撐幾個月沒問題!”
武壯也說:“這地方選得好,靠著湖,真有變故,我看了,后院墻外就是蘆葦蕩,藏幾條小船,隨時能走!”
劉蕓點頭:“半個月前收到一封。說在南京一切安好,讓咱們保重。還說若北方局勢不好,不如舉家南遷。他在南京郊外看中一處宅子,不大,但夠住!”
王世昌沉默片刻,搖搖頭:“祖業在太皇河,不能輕易舍棄。再說,南遷談何容易,這么多人,這么多東西!”
“我也是這么想的!”劉蕓輕聲說,“所以只讓栓子把商隊的錢送過去,咱們人還是留在這里觀望。萬一局勢好轉,回去也方便!”
飯后,王寶田和張鐵牛帶著男仆們安置住處。院子不大,突然多了二十多人,顯得擁擠。王世昌和劉蕓住正房東間,汪嬌還是帶著兩個孩子住西間,丫鬟婆子們住廂房。男仆們則在前后院搭了臨時棚子。
王世昌站在院中,看著忙碌的眾人,心中百感交集。前幾日他還是太皇河畔呼風喚雨的大財主,今日卻在這洪澤湖邊的小院里避難。世事無常,莫過于此。
劉蕓拿著一件外袍出來,輕輕披在他肩上:“夜深了,進屋吧!”
王世昌握住她的手:“蕓娘,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劉蕓微笑:“夫妻本是一體,說這些做什么。只要一家人平安,再苦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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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在院中,清冷皎潔。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深寂靜。洪澤湖方向,隱約可見漁火點點,閃爍在茫茫水面上。
夜里,王世昌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劉蕓在他身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這兩個多月,她一個人操持這一大家子,想必也是心力交瘁。
王世昌輕輕起身,披衣走到窗前。透過窗紙,能看到院子里守夜人的燈籠光。武壯安排了兩人守夜,一個在前門,一個在后院。
他想起太皇河畔的宅子,那是他第二次發家時建的,一磚一瓦都有故事。他想月娘扶門站立迎接他流放回來……。
“但愿還能回去!”王世昌喃喃自語。王寶田說得對,只要人好好的,回去還能種地。地是根本,有人種,就有收成,有收成,就能從頭再來。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經是三更天了。王世昌回到床上,輕輕躺下。劉蕓在夢中動了動,靠在他肩頭。
王世昌閉上眼睛,心中漸漸平靜。無論如何,一家人團聚了,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明天,他要好好計劃接下來的日子。商隊的錢在南京,這是一條后路。這里的院子雖小,但能暫避風雨。等局勢穩定,再作打算。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聲,天快亮了。王世昌才沉沉睡去,一天逃亡的疲憊終于襲來。
清晨,洪澤湖上升起薄霧,籠罩著湖邊的村落。王家的院子里,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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