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造業與反噬

漢服的爭議，又把孔慶東推上風口浪尖。

單說漢服，我不支持論戰任何一方。“華夏衣冠”確實存在，但是歷經兩三千年變遷，每個朝代都有不同形制，也就無從建立標準。除非說扮演某個歷史時期的角色，就需要考據一番了。今天的“漢服”也不必以任何一朝為綱，無論形似還是神似、保守還是創新，我都挺支持，開心就好，只要別形成鄙視鏈，自覺高貴就好。也犯不上搞太多條條框框，更不必冠上什么皇漢之稱，承襲文化與審美，但要摒棄皇權至上、天下核心的自大腐朽。

孔慶東對著一節目和孩子破口大罵，實在不堪。無論傳統禮儀還是現代文明，做人得有點基本體面。上來就人身攻擊，滿口“雜種、禽獸”之類的語言暴力，看似快意恩仇，實際上只輸出情緒卻沒有觀點和論證。說難聽點，這種言語方式就在找罵。很多攻擊他是文化虛無主義者的網友也許忘了，孔慶東曾是個激進民族主義者。因此，他這次被罵，幾乎可以理解為他自己造業的反噬，不免有些滑稽。

二十多年前，我還選過孔慶東“金庸小說研究”的課程，彼時還帶著《47樓207》和“北大醉俠”的濾鏡，只記得場面火爆，搶到這門課全靠手速和運氣。他上課并無學者那種周全嚴謹，對金庸先生近乎崇拜，更像個“迷弟”變著花兒夸偶像。我喜歡金庸作品，但要把他的武俠作品推到中國文學至高境界，總覺得不甚妥當。孔慶東這種絕對化的表達方式，夸人就夸上天、貶人就踩到底的風格，打破了我最初的濾鏡。

后來再看到孔慶東的消息，都是在社交媒體上。那種極端二元對立的言論，比他上課的風格更進一步。比如把郭德綱稱為“民族英雄”，把記者稱為“公害”，甚至把某大型社交平臺污蔑為顛覆工具，是階級斗爭、民族斗爭的平臺。他一度極為抵制西方價值觀，反對西方文化霸權，批評“崇洋媚外”，大罵漢奸、賣國賊，崇尚革命和暴力敘事。

孔慶東的轉向十分突然。原本向著捍衛中華民族文化一路狂奔，卻來個猛回頭，比如竟然主張禁止年夜飯，理由竟然是“野蠻落后”，還扣上更大的帽子。再到這次對漢服的攻擊，孔慶東祭出侮辱性言語，終于激怒了那些曾經的“自己”。他曾經指責別人是漢奸賣國賊，如今自己又被人指責為漢奸賣國賊。

倒退十年，現在攻擊孔慶東的網友們，在觀念光譜上應該曾經與他高度一致，如今卻視若仇讎，實在哭笑不得。

以孔慶東為代表的一眾大V，用他們在社交平臺上的言論“造業”，大約有三點：觀點極化、缺乏論證、粗暴語言。

這類公開表達缺乏智識，但足夠有傳播力。孔慶東的觀點大多是一棍子打死，直接定性不留余地，不留一點灰度，自以為智珠在握，以真理代言人的身份出現，便易于尋找觀念相近者。他作為學者，表達觀點時居然缺乏論證，就拿漢服爭議來說，他沒有對傳統服飾的演化展開絲毫說明，直接攻擊不存在“漢服”。實際上，古代典籍中是有漢服記載的，比如趙大胖就撰文提到，《東京夢華錄·卷六·元旦朝會》記載，宋朝皇帝在接見外國使臣的時候，遼國的副使就是“展裹金帶如漢服”，《遼史》里甚至有“漢服”的章節。而從先秦到滿清，各朝各代都有流行的服裝樣式，即便撇開滿清和蒙元，漢唐宋明的“漢服”也各有特點，要說漢服歷史上不存在，也實在有失學者風范。至于孔慶東的粗暴語言更是不堪，這類表達不僅不體面，更是篩選擁躉的利器，那些跟他觀點一致的網友為這種攻擊性叫好，被攻擊者也會猛烈還擊，最容易觸發傳播。孔或許是因為享受這種矚目，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甚至把粗俗言語當成自己“真性情”的人設。然而，當他的觀點稍有偏差，污言穢語的鋒刃傷了曾經的自己人，他便也會遭致同樣嚴苛的對待。

種因得果，孔曾經是造業者，遭到反噬也在情理之中。互聯網話語空間的染污，也有孔慶東的一份力，當他忙著不講邏輯、罵人、斗爭的時候，正在把自己的粉絲和對手紛紛拉進相似的話語角斗場。只不過，孔似乎沒想到，自己觀念光譜會變的。他曾經提著長矛刺向別人，人們紛紛開始手持利刃，難免有“白刃不相饒”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