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底,天黑得像鍋底,楊莊子據點里的燈還亮著。
崗樓底下,一個年輕偽軍士兵正蹲在墻角處抽著煙,暗夜之中,煙頭處一明一滅,亮光照出了他那滿臉的憂愁。
此人是據點隊長杜連緒的干兒子,名叫馬三。
按說跟著干爹,馬三混得該不錯,可杜連緒這個干爹干得‘漂亮’—— 瞧上干兒子霸占的姑娘,一腳踢開馬三,直接把那女子搶了去獨占。
馬三心里窩著一團火,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那股怒火在胸膛里蔓延燒灼,火苗一躥一躥,仿佛要把整個崗樓吞噬。
這些日子,灤縣一帶的抗日隊伍活動得緊。
老百姓私下傳:五總隊那個張鶴鳴,打仗從不硬拼,凈出些新鮮點子,鬼子漢奸們可沒少吃他的虧。
此時的馬三是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傳奇般的人物,后面竟會和他產生了聯系。
張鶴鳴早就盯上了楊莊子據點,這個據點位置卡在幾條大路中間,一旦將之拔掉,灤縣東邊的根據地就能連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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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據點是真不好打。
杜連緒是個老狐貍,他把個崗樓修得里三層外三層,壕溝挖了一丈多寬,吊橋天黑就拉起來,崗樓上日夜有人放哨。
硬攻?隊伍才幾條槍,拿人命往里填,那不是張鶴鳴的作風。
他帶著幾個人在楊莊子周圍轉了兩天,私底下找保長“閑聊天”。
保長姓劉,四十來歲,見人三分笑,明面上跟日偽那邊走得很近,可誰也不知道,此人還有另外一重隱秘身份——地下交通員。
張鶴鳴跟他一說據點的情況,劉保長笑了:“要說杜連緒的毛病,還真有一條——他跟他干兒子的那個事,村里人沒一個不罵的。”
張鶴鳴眼睛一亮,隨后他又細問了幾句,然后心里便有了數。
回到駐地,張鶴鳴便跟幾個骨干開會:“杜連緒這個人,貪財好色,六親不認。他干兒子馬三,年輕,血氣方剛,看上的女人被搶了,這事兒他能咽得下這口氣?我看未必。”
有人擔心:“馬三在據點里吃香的喝辣的,能聽咱的?”
張鶴鳴搖搖頭:“吃香的喝辣的不假,可當王八的滋味不好受。這口氣他憋著,肯定窩火,這時候就差有人給他遞個臺階。”
隨后,遞臺階的任務便落到了劉保長的身上。
幾天后,劉保長找個由頭進據點送菜,瞅空子跟馬三搭上話。
起初馬三不接茬,劉保長也不急,隔三差五進去一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有一回,劉保長故意嘆氣:“馬老弟,你也是個堂堂五尺漢子,有些事,村里人都替你憋屈。”
馬三一下子漲紅了臉,半天沒吭聲。
劉保長見狀,壓低聲音:“你要是有意,大伙能幫你。那邊隊伍上的人說了,只要你肯出把力,往后你就能在村里挺直腰桿做人,沒人再敢拿你當軟柿子捏。”
馬三咬咬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我……我再想想。”
張鶴鳴得到信兒,讓劉保長再加把火。
過了兩天,劉保長又去,這回帶了句話:“隊伍上的人說,這事不急,你自己想明白。你要愿意,就給個準話,咱們合計個辦法。你要不愿意,就當這話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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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悶頭抽了半天煙,突然把煙頭往地上一摔:“行!我聽你們的!可有一條——杜連緒得死在我手里。”
日子定在農歷八月十六。
張鶴鳴選這日子有講究——剛過完節,據點里的偽軍都松了勁兒,杜連緒那晚準得喝酒。
那天后晌,天陰得沉,沒有月亮。
劉保長悄悄出村,給張鶴鳴送信兒:馬三今夜站頭班崗,吊橋不放,但崗樓底下的側門虛掩著,里頭一有動靜,外頭的人就能進。
張鶴鳴帶著三十多人摸黑來到據點外,隨即將人分成三撥:一撥負責在正面佯攻,一撥埋伏于側門,他自己則帶領幾個槍法好的戰士,緊盯崗樓頂上的動靜。
據點里頭,杜連緒果然喝了不少,歪在椅子上正著剔牙。
馬三站在門口,手心直冒汗。他摸了摸腰后的槍——張鶴鳴的人說了,不用他動手,只要把杜連緒引到崗樓上就行。
“報告隊長,外頭好像有動靜。”馬三故意說。
杜連緒豎起耳朵聽聽,抓起槍就往外走:“走,上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后上了崗樓,杜連緒探頭往外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
他剛要罵娘,突然東南角槍響了,子彈打在崗樓上,土塊濺了他一臉。
“媽的,還真有膽子肥的!”杜連緒來了精神,端起槍就往外打,“馬三,招呼人,給我狠狠地打!”
馬三應了一聲,卻沒動地方。他站在杜連緒背后,手摸著槍把子,心跳得跟敲鼓似的。
據點里的偽軍聽見槍響,迷迷糊糊爬起來,有的往崗樓上跑,有的趴在墻頭上亂放槍。外面張鶴鳴的人打得熱鬧,槍聲一陣緊似一陣,把偽軍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
杜連緒打著打著,突然覺得不對勁,回頭喊:“馬三,你愣著干啥?給我傳令……”
話沒說完,馬三的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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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得太近,子彈從杜連緒后心穿進去,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便一頭栽下崗樓,摔在底下的柴堆上,又滾到地上,徹底不動彈了。
馬三手抖得厲害,槍差點掉了。他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只聽見底下有人喊:“隊長掉下去了!隊長掉下去了!”
據點里頓時亂了套。有人往外打槍,有人想往崗樓底下跑。
就在這時,側門那邊“轟”的一聲,張鶴鳴的人沖進來了。
幾個偽軍剛要抵抗,馬三站在崗樓上喊:“杜連緒死了!都別打了!”
這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偽軍們聽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低頭就把槍撂下了。
前后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戰斗結束了。張鶴鳴讓人打掃戰場,自己走到杜連緒跟前看了看——人早沒氣了。
馬三從崗樓上下來,腿還有點軟。
張鶴鳴拍拍他肩膀:“往后你就是抗日的人了,村里人不會虧待你。”
馬三點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他想說點什么,嗓子眼堵得慌,到底沒說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隊伍撤出楊莊子。老百姓起來一看,據點門口插著五總隊的旗子,偽軍蹲了一地,杜連緒的尸體擺在路邊。有人悄悄問劉保長:“咋打的?沒聽見多大動靜啊。”
劉保長笑笑,啥也沒說。
打那兒以后,楊莊子周圍幾十里傳開了:張鶴鳴打仗,不光會打硬仗,更會打巧仗。他不費一槍一彈,就讓杜連緒死在崗樓下面了。
這話傳得神乎其神,可張鶴鳴聽了只是擺擺手:“什么巧不巧的,就是把人心的彎彎繞看準了罷了。”
那年秋天,灤縣東邊的根據地連成一片。
張鶴鳴帶著隊伍走村串戶,老百姓見了面都喊他“巧指揮”。
他聽了還是那句話:“不是我會巧,是鬼子漢奸不得人心。人心散了,再硬的據點也是紙糊的。”
一九四三年的事,過去好些年了。
楊莊子的崗樓早拆了,可那晚上崗樓上的槍聲,還留在好些人心里。
人們記住的不光是那一仗打得巧,更是張鶴鳴那句“人心散了,再硬的據點也是紙糊的”。
這話,放在啥時候都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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