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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翟晨旭
新年一開始,文學圈的“大逃殺”就以一種猛烈的形式展開了。
一把年紀的楊本芬老太太“晚節不保”,被錘抄襲后公開道歉。這是很多年以來,文學圈第一次有名作家在對簿公堂之前公開承認道歉。
不過,人們很快發現,和后面爆出來的傳言相比,楊本芬的“咖位”就小了些。
在被女兒賈淺淺惹上了幾年罵名后,近期,七十多歲的賈平凹,又被四十年前的回旋鏢打中了。
隨著這幾天“賈平凹抄襲”的消息不斷擴散,人們才發現,原來這位文學宗師,也曾經有過“借鑒”的行為。
根據鑒抄博主“抒情的森林”的實錘,賈平凹在八九十年代發表的中篇小說《美穴地》,抄襲了1924年冰心的散文《往事》。
對比放到下面的圖片里了,大家自己判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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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森林發的對比丨小紅書
我看到這個消息和內容的第一反應是震驚,賈平凹抄襲?他能抄誰的?誰比賈平凹寫的更好?
當看到是冰心的時候,我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仿佛有人告訴我,迪麗熱巴年輕的時候整過容,比著賈玲的照片動的手術。
不可否認的是這兩段百十字的文章確實存在明顯的仿寫,也確實值得把賈平凹拉出來批判一番,畢竟抄襲這種事,沾上了就很容易說不清楚。(但真的沒有人覺得,賈平凹仿寫的那段,讀起來比原作流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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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早期)
面對指控,賈平凹還在保持沉默。
不過相較于“抄襲”和“女兒關系戶”這種事,賈平凹對于社會的爭議早就司空見慣。
畢竟在幾十年前,就上演過全國對賈平凹的“人人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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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賈平凹出生在陜西丹鳳縣棣花鎮。
這里并不是典型的“關中冷娃”產生地,即使是泡饃,賈平凹吃的,都跟老鄉陳忠實或者路遙吃的完全不一樣。
棣花鎮一帶的饃干凈、雪白,而且很薄,不需要掰開,只要撕成一片片泡到湯汁中即可。
不過,饃并不是當時常有的食物,番薯和苞谷才是賈平凹小時候飯桌上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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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十年代農村的番薯和苞谷
趕上那個時代,家里窮,又有一大幫孩子,小時候賈平凹腦子里總要擔心的是——“下一頓吃什么,到哪兒去吃。”
他就這樣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直到20歲被推薦上了大學、離開故鄉。
童年的賈平凹在親身經歷父親被打成“反革命”和那個時代特有的貧困后,逐漸感受到人情冷暖和世事無常。
不過他自己認為“這種苦難經歷很難帶來多少昂揚的東西”,這使得他“不像五六十年代的作家那樣慷慨激昂”。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片土地和二十年的回憶,構成了賈平凹日后四十年里創作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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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老宅
與許多作家不同的是,賈平凹在成為作家這件事上,非常按部就班。
從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之后,他先是被分配到了陜西人民出版社做編輯,之后又被派遣到文聯工作,成為一名專職作家,正式端起了文學的飯碗。
這是那個時代獨有的浪漫或者說時代紅利。
一個熱愛文字、學習文學的人,畢了業可以很自然地被貼上“筆桿子”的標簽,被分配去從事文學的工作。這在今天肯定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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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早期)
對于寫作這件事,賈平凹后來回憶說:“人在這時候,最需要有一只凳子,你站上去,才會發現,你還有著許多沒有挖掘出來的才能和智慧。而這只凳子,就是突然闖進你心中的一個想法、一個念頭。”
在工作的頭幾年里,賈平凹無疑找到了這只“凳子”。
他曾一度寫到瘋狂,極短時間寫了數十萬字的作品,但換回來的,是滿滿兩大箱的退稿信。
后來,人們往往將賈平凹鬼斧神工一樣的文筆譽為天賦,殊不知,在這種天賦背后,是賈平凹近乎十年磨一劍的筆耕不輟。
1986年,賈平凹帶著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浮躁》出山,才得以在文壇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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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浮躁》丨春風文藝出版社
在這部以農村青年金狗為人物主線的小說里,賈平凹以他特有的視角和文筆,描寫了改革開放初期農村的一系列變化。
由此開始,一個宏大的商州世界,逐漸開始在賈平凹的筆下展開。
之后他的《天狗》《高興》《秦腔》……各色人物悉數從此地走出。正如趙莊之于魯迅、東北鄉之于莫言一樣,商州成了賈平凹文學世界里一處獨有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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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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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談到賈平凹,如果不談《廢都》,那將是一個偽命題。
時間來到九十年代初,靠著幾部長篇和美孚飛馬文學獎打出名氣的賈平凹,正處于人生至暗時刻。
先是前兩年父親離世,接著又是和作家孫犁的筆墨官司,但更為讓他絕望的,是家庭的破裂。
1992年,因為和一位演員的影視合作,賈平凹被妻子一口咬定“精神出軌”,兩人足足拉扯了八個月之久,最終以離婚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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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和他的前妻韓俊芳
其中是非曲直,作為外人我們當然無從得知。
但賈平凹還算是仗義。當時,女兒賈淺淺剛滿十三歲,為了孩子,賈平凹選擇了凈身出戶。
在幾重痛苦下,賈平凹開始了《廢都》的寫作。
他后來說:“《廢都》的寫作是我極力要擺脫離婚的情緒,而灰暗頹廢的情緒又像霧霾一樣籠罩了寫作。”
創作《廢都》的那段時間,賈平凹每天閉門十個小時以上,拒絕外界一切聯系,以文字來自我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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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
他在耀縣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廢都》三十萬字的初稿,平均一天一萬字。這個速度別說是在鋼筆和草稿紙的時代,就是在網絡小說泛濫的今天,都是不容易達到的。
《廢都》定稿那一刻,賈平凹對這本書上市后的爭議,其實早有預感。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風波會變得完全不可控。
這本小說中,賈平凹講了一個聲名顯赫的文化名人,在傳統道德崩壞的商業社會中,一步步走向徹底沉淪的故事。其中還有不少露骨的兩性描寫。
賈平凹也曾困惑地問自己:“這一部比我以前的作品更優秀呢,還是情況更糟?是完成了一樁夙命呢,還是上蒼的一場戲弄?”
也許一切正如主角的名字“莊之蝶”那樣,莊周夢蝶,蝶夢莊周,原本就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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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廢都》丨北京出版社
1993年,《十月》雜志社頂著壓力開始連載這部小說,同時北京出版社決定將《廢都》的首印定為五十萬冊。
一時間,《廢都》洛陽紙貴,大有現代“金瓶梅”的感覺。
沒承想,《廢都》剛剛出版,就被以“格調低下,夾雜色情描寫”的名義直接封殺。不僅《廢都》被列為當年掃黃打非的典型對象,《十月》雜志和北京出版社更是被罰款百萬,涉事編輯也被“提前退休”。
由《廢都》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成了90年代文壇無法繞開的一樁公案。
當然,負面聲音占了絕大多數,其中作家王朔罵得最為直接——“完全是扒廁所的東西,真是頹廢到無聊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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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
不過,一邊倒的批判聲中,也有幾個人站到了賈平凹的身后——一個是馬原,還有一個是王小波。
王小波用特有的語氣調侃道:“賈平凹先生的《廢都》,我就堅決不肯看,生怕看了以后會喜歡——雖然我在性道德上是無懈可擊的,但我深知,不是每個人都像我老婆那樣了解我。”
那幾年,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諷刺,淹沒了寄希望于《廢都》完成自我救贖的賈平凹。他無奈自嘲——“《廢都》之前,我是陜西文壇干凈的人,《廢都》之后,我卻成為文壇最骯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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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在《廢都》封禁之后的消沉,直到《秦腔》的出版才得以緩解。
2008年,《秦腔》拿下第七屆茅盾文學獎;
一年后《廢都》解禁出版,人們終于得以看到賈平凹三部曲——《浮躁》《廢都》《秦腔》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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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三部曲
這時,距離 1993年《廢都》完稿的那個除夕前夜,已然過去了整整十六年。
16年間,社會巨變,思想解放。人們開始注意到道德污名之下,《廢都》所承載的另一重深意,即上世紀末中國知識分子精神潰敗、找不到出路的極端外化表現。
正如有人說,“它以驚世駭俗的誠實,撕開了時代轉型下知識分子的‘猥瑣’面具,預言了人文精神的崩塌”。
當種種社會現實逐一暴露,人們驚訝的發現,《廢都》反倒成了一部“預言之書”。
80年代的文學史上,曾經留下這樣一張照片:在毛烏素沙漠的邊緣,一群作家們意氣風發,或躺或臥。盤著腿的是陳忠實,側身臥倒的是路遙,在照片邊緣坐著的是賈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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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右一)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陜軍東征”成了文學史上的名詞,而那批以黃土高原著稱的陜西文學派作家,逐漸在歲月中凋零。
1992年,曾經和賈平凹一起立志要“打出關去”的路遙逝世;2016年,陳忠實也隨路遙而去。
陜西文壇的“三駕馬車”,轉眼只剩下了賈平凹一個人,孤獨地走在一個離文學漸行漸遠的時代里。
而如今,已經七十多的賈平凹,似乎也在自媒體時代不斷“塌房”了。
先是賈淺淺的爭議,讓全國人民驚呼“文學,就這?”隨后又是近期的疑似抄襲事件,在那個他剛步入文壇的時代,一顆四十年前的子彈,命中了古稀之年的賈平凹,讓這個早就功成名就的作家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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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
恍惚間,又有點唏噓,我不禁想起了1993 年《廢都》狂賣幾十萬冊的購書場面,以及賈平凹來到王府井書店時前呼后擁的場景。
這三十年來,即使拋開作品本身,賈平凹的個人經歷何嘗不是一部當代文學的興衰史呢?
到底是時代造就了賈平凹,還是賈平凹沒能留住那個他締造的文學時代?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正如他在書中說的那樣:
“上帝到底存不存在,上帝知道。”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陳仁銘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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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雜志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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