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是一個有點奇怪的朝代。多年前,但凡提到宋朝,人們馬上就會想起“積貧積弱”四個字;今天,再說到宋朝,許多人會認為那是一個高度文明的時代。人們對同一個朝代的看法前后反差如此之大,這樣的情況在其他朝代極為罕見。
我看到有人說,若能穿越到古代,他首選的必定是宋朝——因為宋朝是一個和氣(相對應的是殺氣)的王朝,平民階層晉身空間較為開放,社會氛圍相對平等。宋朝的社會底色是出身于五代軍閥的趙匡胤奠定的,這著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要知道,在那個戰亂頻仍、皇權頻繁更迭的年代,哪個天子不是殺人如麻?趙匡胤獨能“出淤泥而不染”,實屬難得。
人們大多認為,宋朝文人燦若群星,社會和煦溫情,與宋太祖趙匡胤“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誓約,有著直接且深刻的關聯。
據說,趙匡胤平定天下、建立宋朝之后,曾秘密鐫刻了一通石碑,立于太廟寢殿之內,藏于夾室之中,還立下規矩:后世每位皇帝繼位時,必須單獨一人前往夾室,跪讀碑上誓詞,牢記祖訓。
這通被后世稱為“誓碑”的石碑,上面刻有三句話:
1. 柴氏子孫有罪不加刑,謀逆僅獄中賜死,不市刑、不連坐;(注:柴氏為后周皇室,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奪取天下后,并未趕盡殺絕,反而善待柴氏后裔,成為宋朝仁政的開端)
2. 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3. 子孫違誓,天必殛之。
關于誓碑內容的記載,最早可追溯至南宋陸游所著的《避暑漫抄》,這是目前公認的最早記載誓碑條文的文獻。
史書中有不少案例,印證了這一祖訓在后世的影響力。
比如,宋神宗曾想處死一名漕臣(負責漕運的官員),時任宰相的蔡確立即勸諫道:“祖宗以來未嘗殺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始。”意思是,自太祖以來,宋朝從未有過誅殺士人的先例,臣等不愿從陛下這里打破這個規矩。宋神宗最終放棄了處死漕臣的想法。
事實上,北宋的文臣常常以“祖宗不殺士人”為依據,大膽勸諫皇帝,就跟每個士大夫脖子上都掛著一塊“免死金牌”似的。
再比如大家都知道的“烏臺詩案”:政敵一心想置蘇軾于死地,若無誓碑確立的祖訓,東坡先生恐怕在劫難逃。
縱觀兩宋三百余年的歷史,的確極少有士大夫及言官因言獲罪、慘遭誅殺,這是一個不爭的歷史事實。
有意思的是,這樣一通影響了宋朝政治生態的誓碑,卻不見于宋朝正史記載,《宋史》《續資治通鑒長編》等北宋官修、私修核心史書,均無一字提及誓碑或相關誓約,于是,“宋朝到底有沒有誓碑”就成了困擾史學界多年的謎團。
關于誓碑的出處,有兩本書很關鍵,一本是南宋曹勛的《北狩見聞錄》,最早記載了宋徽宗被俘北上時,曾向隨行的曹勛口傳祖訓:“藝祖有約,藏于太廟,誓不誅大臣、言官,違者不祥。”另一本是南宋葉夢得的《避暑漫抄》,最早記載了誓碑的內容。二者相互印證,讓誓碑的傳說更具可信度。
除了這兩部文獻,南宋的《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揮麈后錄》以及《宋史·曹勛傳》,都對誓碑或相關誓約有所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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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誓碑為何不見于正史記載,學界有一種解釋認為,“宋朝皇帝對此事極度保密,且這塊碑在宋末戰亂中遺失,未能留存下來。”不過,這種說法確實有些勉強——如此重要的祖訓,若真有實物存在,正史中即便不詳細記載,也應留有蛛絲馬跡,而非完全空白。
但無論誓碑實物是否存在,有一個事實毋庸置疑:宋朝優待士大夫、不輕易誅殺言官的基本國策,是真實存在且貫穿整個王朝始終的。
如今,史學界已形成基本共識:誓碑實物大概率并不存在,但“不殺士大夫、上書言事人”的政治原則,宋朝歷代皇帝都是作為“祖宗家法”世世代代傳承的。因此,說“誓碑”(無論實物是否存在)塑造了宋代的政治生態、奠定了宋朝的文明底色,并不為過。
對于宋朝的文臣們而言,他們大多“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因為這一誓約(或祖訓),是他們能夠大膽議政、直言進諫的重要保障,相當于一道“護身符”,讓他們不必過分擔心因言獲罪、人頭落地。
我舉幾個比較典型的例子,大家就能明白,如果沒有這個“隱身的誓碑”(祖訓)存在,這些文臣的結局會有多嚴重:
例子一:包拯唾面直諫。
宋仁宗時期,想給寵妃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升職,任命其為宣徽使。包拯作為御史中丞,認為張堯佐無才無德,不配擔任這一要職,于是率領臺諫官員執意反對,而且言辭極為激烈。說到激動之處,包拯的唾沫星子直接濺到了宋仁宗的臉上。宋仁宗雖面露不悅,卻也無可奈何,最終不得不收回成命。回宮后,他只能對著張貴妃抱怨:“你只知道宣徽使、宣徽使,卻不知道包拯是御史中丞。”
包拯這種行為,若換成其他朝代,極有可能以“大不敬”治罪。事實是,包拯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繼續擔任御史中丞,依舊直言敢諫,成為后世清官的典范。
例子二:張知白直言“陛下孤寒”。
臺諫官張知白曾大膽批評宋仁宗,甚至直言不諱地說:“臣非孤寒,陛下才孤寒。”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諷刺宋仁宗沒有子嗣,身邊沒有親近的骨肉扶持,看似尊貴,實則孤獨。這番話在封建皇權時代,已然算得上大逆不道,宋仁宗聽后雖十分難過,卻并未加罪于張知白,張依舊擔任言官,繼續履行勸諫職責。
例子三:四川秀才寫“反詩”反被授官。
四川有一位老秀才,一心想入朝為官卻始終無門,于是向成都知府獻上一首詩,其中兩句是“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單看這兩句詩,分明是煽動分裂、圖謀造反的“反詩”,按當時的律法,理應斬首。宋仁宗得知此事后,卻十分淡然地說:“此乃老秀才急于仕宦,不足治也。”意思是,這只是老秀才急于求官,一時糊涂寫下的句子,不足以治罪。不僅如此,宋仁宗還特意授予這位老秀才一個小官,滿足了他的心愿——這份寬容,在封建王朝中實屬罕見。
所以說,不管誓碑實物是否存在,只要從皇帝到大臣,都普遍相信有這樣一個誓約、這樣一條祖訓存在,就足夠了——它已超越了一塊具象石碑的意義,成為宋朝政治文化的一部分,塑造了宋朝獨有的政治風骨。
最后,我想補充說明一下:“誓碑之約”與“金匱之盟”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雖然二者都發生在宋朝初年。
“金匱之盟”是指宋太祖趙匡胤的母親杜太后臨終前,召集趙匡胤和宰相趙普,留下的一份皇位繼承盟約。杜太后認為,趙匡胤之所以能奪得天下,是因為后周的皇帝年幼,無法掌控朝政。為了宋朝的長治久安,避免重蹈后周的覆轍,她要求趙匡胤實行“兄終弟及”的繼承制度:先傳位給弟弟趙光義(即后來的宋太宗),趙光義再傳位給三弟趙廷美,最后再傳回給趙匡胤的兒子。這份盟約被藏在一個金匱(銅制柜子)中,因此被稱為“金匱之盟”。
與誓碑不同,“金匱之盟”在《宋史》中有明確記載,它的存在對于解釋宋太宗趙光義繼位的合法性,具有極高的政治關聯性,史學界公認其大概率是真實存在的。
簡言之,誓碑(或其背后的祖訓)確定了宋朝皇室對待前朝后裔和文官的基本態度,關乎宋代的政治風骨和社會風氣;“金匱之盟”則決定了宋朝初期的皇位繼承鏈條,關乎皇權傳承的合法性。二者是兩個極易混淆但內涵不同的歷史概念,不可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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