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悟事”》的尺度悲喜

江蘇衛視春晚小品《圓桌“悟事”》因為尺度出圈，既可喜又可悲。

可喜的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呼喚語言類節目的諷刺性。尤其針對某些灰色現象，那些難以言說的痼疾，需要用幽默來揭開，敢于直面問題是自信的表現，也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可悲的是，人們僅僅因為某個節目放開，便奔走相告歡呼雀躍，仿佛忘記了三十年前有過馬季、陳佩斯朱時茂、趙麗蓉、姜昆唐杰忠、馮鞏牛群、趙本山，甚至仿佛忘記了還在當打之年的沈騰，餓得久了，饅頭砸吧出佛跳墻的味道來。

懷念趙本山的人越來越多。以往，知識界指責他扮演和調侃殘疾人，說他的搞笑方式太low，真正告別趙本山，我們才發現“當時只道是尋常”。

時間拉回1995年，趙本山帶來《牛大叔提干》，學校的玻璃壞了，只能糊塑料布，牛大叔為學校去要玻璃，結果被拉上酒局。滿桌甲魚和學校玻璃形成強烈的反差，牛大叔得知馬經理“上頓陪下頓陪，終于陪出了胃下垂”，目睹公款吃喝和形式主義后，終于拽起那一連串甲魚卵，說出了那句經典臺詞“扯淡”。這個節目也曾命運多舛，趙本山本來設置的是馬鄉長，后來某領導說諷刺干部不合適，才改成馬經理，諷刺性打了折扣，趙本山后來說“諷刺不著人家，力度沒了，改得挺不舒服”，但他又做了一些努力，比如那串扯淡的乒乓球道路直到直播最后一刻才拿出來，成就了那個經典小品，也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分水嶺。

此后，趙本山再也沒有直接塑造反面干部的作品出現，1996年的《三鞭子》靠的是誤會，那也是趙本山最不喜歡的作品之一。到1998年的《拜年》，趙本山選擇將吐槽放在誤會解開之前，他們本以為鄉長“下來了”，便開始肆無忌憚說出真心話，什么“咋地，腐敗了啊？”“你當鄉長摟夠了，臨下臺把小舅子安排明白。”雖然通過三胖子成功升為縣長而反轉，干部也成功保持正面角色，但趙借角色之口說出某種“印象”，其力度卻沒有減弱。

沈騰本來有望接過趙本山的旗幟，看沈騰在《歡樂喜劇人》里的幾個作品，有關于戰爭的反思，有向卓別林的致敬，我從不懷疑沈騰的能力。他也一度創作了不少諷刺類作品，2015年的《投其所好》，馬麗飾演的科長為了投領導所好，逼著沈騰飾演的郝建聯乒乓球。到后來的《走過場》《坑》等作品，都將問題指向了形式主義的問題。

但與《牛大叔提干》相比，沈騰作品最重要的不同，便是一定要在節目內解決問題，所有的不堪，一定會有一個更高層的正義使者來懲罰和化解，大團圓結尾便成了標配。而《牛大叔提干》的結尾，恰恰是趙本山那句“學會扯淡了”，一個懸置的開放式結尾，才能將整個作品的力度推上高潮。

再回溯，馬季先生《宇宙牌香煙》結尾，“有哪位買宇宙香煙，我那設個小賣部……”姜昆的《虎口遐想》和《電梯奇遇》，塑造了不同部門的嘴臉，結尾處也分別是再次落入虎口和被“崩”到另一部電梯里，延續著整個節目的荒誕。馮鞏牛群在《辦晚會》也在結尾處給牛群換了頭驢來做搭檔。

作品諷刺力減弱，是從無法接受開放式結局開始的。

當所有問題都要在一個小品中得到即時懲戒，便只能依賴機械降神式結尾，要么有級別更高的正義使者、要么通過異想天開的信息公布、要么通過被諷刺對象突然良心發現，這幾種模式都有脫離現實的嫌疑。而且，一旦預設了最終結局，編劇和演員就要分心，勢必導致前半部分的喜劇技巧打折扣，那些“扯淡”、“領導，冒號”之類的金句難以誕生，即使誕生，也因矛盾立刻得到解決而削弱傳播力。

就像最近被討論的《圓桌“悟事”》，諷刺權力尋租和因人設崗，立意足夠犀利，但笑料主要依靠年輕人的涉世未深來發動，需要賈局長扮丑來抖包袱，抖包袱的方式又主要依賴諧音梗的意會。比如這個年輕人的二舅打過招呼，這事不能拿到桌面上來說，于是年輕人就鉆到桌子底下說。再比如對菜品和酒水的介紹，不要“蓮”、賈局和甲魚、53度“醬鄉”等等都一帶而過，并未繼續翻。

這個小品中作為前后呼應的線索，便是“縣羽毛球比賽前X名”的招聘條件，第一次設置為“前四名”是為了照顧第四名，作品中為了招進這個年輕人又改成“前三名”，于是有了兩次設置特殊招聘條件。這也引出最后羽毛球比賽冠軍化身餐館服務員偷偷錄音，通過公開這場飯局內容，進而沖上熱搜，終于解決賈局長。結尾處還要安排這位冠軍念個特別正能量的順口溜，“這正是：蘿卜坑里藏玄機，酒桌交易現端倪，錄音曝光真相白，一網打盡樹正氣”，把中心思想都提煉出來，方便你做閱讀理解。

我并非否定這個節目的價值，《圓桌“悟事”》在橫向范圍已屬佳作，曾經長滿刺的相聲搭檔張康、賈旭明經歷過諸多波折，這個作品能出現已然不易。但我們作為觀眾，至少應該放在更長的時間維度里鑒賞作品。沉浸在合家歡包餃子的敘事里太久，歷史在一次次回旋中被人遺忘，此刻的歡欣就顯得格外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