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壺玉盌 刻鳳盤龍——談吳子建的篆刻藝術

吳子建

名建，室名長屋、從因樓，祖籍福建閩侯。1947年生于上海，1978年移居香港，1987年移居美國。后遷居上海。童年時，吳湖帆先生導之親筆研，問業于張伯駒、葉恭卓、王世襄、容庚、顧廷龍、沈尹默、潘伯鷹、謝稚柳、陳佩秋、錢廋鐵、來楚生、方介堪、方去疾、陳巨來、王壯弘、陸儼少、 劉旦宅等。1971～1990年間曾為謝稚柳制印一百余方。

理識玄奧

金壺玉盌 刻鳳盤龍

——談吳子建的篆刻藝術

文｜王劍虹

吳子建先生在當代篆刻界是一個神奇的存在。神奇在其長期沉潛不彰的作風絲毫不影響他在中國印壇的地位。他深居簡出，行事低調，絕少參加公開活動。他篆刻造詣深厚、氣息高古，尤其是鳥蟲篆，在印壇享譽盛名。被人稱篆刻界的“外星人”，足見先生卓越地存在，當代篆刻研究無法繞過吳子建。真正是“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本文試從子建先生的篆刻經歷開始，依據作品及相關資料，解析先生高古的篆刻歷程和藝術特征。

觀堂

子建先生的篆刻生涯應是從1962年的上海青年宮開始的。這一年，上海籌辦書法篆刻研究會，沈尹默先生任會長。青年宮與書法篆刻研究會商量合辦書法篆刻班。執教的都是當時上海的書法名宿，從沈尹默開始，任政、胡問遂、趙冷月、王壯弘等等。任政先生身兼多職，多班授業，王壯弘先生授篆書。篆刻則由方去疾先生一個人教學。那時，篆刻并不受重視，篆刻班只有一個，兩期總共半年多時間。從頭到尾都是方先生授課，期間也曾請過葉路淵先生授課。陳茗屋先生講：當時他18歲，吳子建15歲。“尤得方先生喜歡，兩個人是小孩，一樣都不懂，都是方先生一手帶出來的。”

見諸己

同年年底，吳先生又拜于陳巨來先生門下。他出道極早。幼學時便從祖父到梅景書屋拜見吳湖帆先生。其父與陳巨來的胞弟陳左高同為大同中學老師。由陳左高帶去拜師陳巨來。子建先生早慧、勤奮、刻苦，跟隨陳先生學習，不拘泥于老師的風格，從陳先生近乎完美的元朱文中演化出自己的味道。刀法，章法皆能自出新意。時人皆言吳子建天賦高才，卻不知他少時篆刻亦常日刊七十，其勤勉可見一斑。近來傳播較廣的“榕城將軍印”應為此時所作。其后他又轉益多師，與沈尹默，高式熊等先生交好，其中故事最值得介紹的就是他與謝稚柳先生的忘年之誼。

平如水

上世紀七十年代，子建先生并不虛度光陰，一邊尋師訪友，一邊研習書法篆刻。吳先生拜訪謝老最初是由胡考帶他去的。胡考是胡問遂的大公子。胡問遂想讓胡考學習中國畫，沈尹默先生推薦了謝老，并親自陪同胡氏父子登門謝家。這樣胡考便成了謝老的學生。謝老聽胡考介紹吳先生是陳巨來先生的學生，即請他刻幾方印。這一刻就一發不可收拾了。1971年前后所治的書畫用印約有百多方，深得謝老青眼。當年子建先生不過二十四五，真不敢相信其篆刻的功力和理解的深刻。時至今日，讀到這批印作仍然讓人震撼不已，在他的作品中張揚的不是技巧而是一種整體律動的強烈生命意識。

庶幾

隨著歲月流逝，謝吳二人的友情加深，吳子建先生也加入了謝老的朋友圈，并曾問業于張伯駒、葉恭綽、容庚、顧廷龍、王世襄、啟功、夏承燾等。一九七五年，張伯駒老為子建先生作嵌名二聯：“吳中歲月多才子，建業江山屬美人。”“子建聲名傳四海，建安詩體貫三唐。”一九八〇年又題詞曰：“金壺玉盌，刻鳳盤龍。”一九七九年四月吳先生移居香港時，謝稚柳將張大千給他的信函交吳子建，囑咐他如果可以去臺灣，即持此信函去見大千先生。可惜當時尚未開放交流，吳子建未能成行。

小題大作

一九八七年，吳先生自香港移民美國，謝稚柳先生委請劉一聞先生找人將吳子建為壯暮堂所鐫刻印章全部拓出印蛻，為他出版了第一本印集，即風靡至今的《吳子建印集》。此集共收作品一百三十八方，謝老親為撰《吳子建印集序》，夏承燾、啟功等為之賦詩獎掖，佳話久傳。

陽關三疊

子建先生少時習刻，初出茅廬即眼光不俗，取法乎上，水準極高。20歲時，四人和編《四朋印譜》的作品，包含漢滿白文印、急就章、秦半通印、鳥蟲篆印以及多種形制的明清流派印，呈現扎實的篆刻功底。吳先生的元朱文表明線條不止是一種精準、平穩，而且要讓線條顯出一種形斷意聯的律動。比較陳巨來“雋秀醇雅”的元朱文，吳子建的元朱文則是“勁健游韌”，讓線條流瀉出自己的生命韻律。但最終讓吳先生名滿天下的，則是獨開一派的鳥蟲篆。

以為然

鳥蟲篆最難，難在雄秀，難在力到。以樸茂之神達雄秀之氣，非悟性高者不能達。如果說方介堪是鳥蟲篆印的復興者，吳子建則是鳥蟲篆印的光大者。子建先生印外求印，從方先生的鳥蟲篆出發，上溯商周鼎彝、三代吉金等紋樣、器形和文字。學力到而自然勁，歲月深而自然澄。唯澄懷以觀道，洞悉古人方能真力彌滿。他認為，鳥蟲篆始肇于錯金銀工藝發展而來。因彝器上的錯金銀文字字形比較大，筆畫工藝比較細，古人便用魚鳥之形彎曲盤繞作為裝飾，以使文字空間充實避免大范圍空白。作為裝飾，主要是形式表現，文字本身的意義不變。要遵循文字本身的意義和規律，文字本體意義不可丟棄。為做到“下必有由”他深研其道。劉旦宅先生曾多次談起：吳子建少時即配備了照相器材和暗室，沉迷攝影。他攝人像，傳照暗合的古器物，局部放大，深入研究，而又能心手合一，將鳥蟲篆印與經典印式相結合。同時借鑒版畫平面、概括、精練特點，達到簡潔明快的效果，形成先生獨特的篆刻面貌，創新出大量形制秀美而又氣息高古的佳作，靡然成風，蔚為大觀。

知道

子建先生的作品，“求韌尚生”，氣息高古。“魚飲溪堂”邊款中說:“運刀之法無他，唯韌而已，若書之逆筆中鋒也。子建夢寐求此久矣。”一個“韌”字可以概括刀石相激，力避甜俗的傾向，追求金石的高古趣味。先生談篆刻，有同好者問些機關訣竅，他只說：無非一個“生”字。“畫到生時是熟時”有著一種超然術外的從容。這里“韌、生”二字，透出吳先生篆刻維持在高超水準的奧秘，求韌尚生而達到勁樸高古的風韻。

子非魚

吳先生的豐富的閱歷融合在篆刻方寸之間，洋溢著一種堅實的內心力量，一種浪漫的詩情韻律，其優游自適的情懷透著清雋秀朗。正是這種涵養領悟其微妙至深的化境，游刃有余，超脫自在。他的風格伴隨著人生，他的氣質契合著藝術，在不知不覺中感動并影響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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