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希臘“讀點活書” | 張巍：帕臺農神廟上的神話與儀式

來希臘“ 讀點活書 ”

來希臘 “讀點活書”欄目響應前輩學者羅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議而設，欄目 設立 以來，共推出四十 二文章，內容涉及古今希臘的考古、歷史、文化以及外國駐希臘古典研究機構的運行情況，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們實地體驗和考察后撰寫的，杜絕了刻板陳舊知識的介紹。欄目的每篇文章雖然篇幅不長，但話題集中，都是學者專業研究外的偶然所得。

當前，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對希臘文明感興趣，在欣賞地中海自然風光的同時，也將逛考古公園、看博物館作為來希臘旅游的主要目的。來希臘“讀點活書”欄目將繼續邀請專業學者走進歷史現場講解希臘文明的豐富內涵。

專欄主持人：張緒強，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鑒中心學術發展部主任

本專欄文章均為《中希時報》獨家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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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臺農神廟上的神話與儀式

張巍

希臘神話是古希臘文明傳諸后世的一項不朽成就，盡管許多古作美麗動人的故事來閱讀和欣賞，習慣上卻認為神話解釋世界的方式荒誕不經，已完全被科學取代，神話不過是古人的虛幻想象而產出的無稽之談。這樣輕率而簡單地對待神話，會失去觀察古代文明非常重要的視角。神話實乃一種文明之根本信仰的無意識體現，即便到了如今的科學技術時代，這種信仰在個人抑或集體的意識深處仍頑強地留有遺存。僅就了解古代文明而言，宗教信仰不啻為古代文明的砥柱，而構成了古代宗教不可分割的兩部分便是神話與儀式。依照文化人類學的說法，儀式乃是宗教當中“做”的部分，而神話則是“說”的部分，“說”和“做”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希臘宗教的特殊之處在于，“說”的部分被極大地發展成了文學，因此要了解古希臘神話，有相當一部分材料是文學經典，比方說荷馬史詩、荷馬頌詩以及赫西俄德的史詩，以品達為代表的抒情詩，還有阿提卡三大悲劇家所作的大量悲劇。此外，羅馬帝國時期的希臘人阿波羅多羅斯寫作的《神話寶庫》，雖是公元后一世紀左右的作品，卻比較完整的概述了古代希臘幾乎所有的神話。古代宗教的另一個組成部分是與神話相為表里的儀式，若從儀式角度來看,希臘各個城邦的面貌不盡相同，細細考究之下，每個希臘城邦對同一位神的信仰也存在差異。希臘不同的城邦出土的銘文就能幫助我們掌握同一位神在不同的城邦里被供奉的不同面相，補充我們從文學經典得來的對于該神的理解，以收兩者互相發明之效。在此，我們圍繞關于希臘神話的另一類材料，即見諸造型藝術的圖像材料，以最負盛名的帕臺農神廟為例，來具體說明古希臘神話思維如何借助神話形象與神話故事來運作，神話又如何與儀式在其當下的文化與歷史情境里實現其特定的功能。

屹立于雅典衛城之上的帕臺農神廟建造于伯里克利時期（公元前440年代至430年代），被譽為希臘古典建筑與造型藝術的巔峰之作。帕臺農神廟所在的“衛城”，是雅典城內的一座高丘，最初人們聚居于此并在上面建立了城墻，但隨著人口增加，這片狹小的彈丸之地不再適宜人們居住，雅典人于是搬到山腳下，并把衛城供奉給神明，開始在衛城上建造神廟。到了公元前六世紀雅典的僭主開始在衛城上建造大型神廟，不幸毀于希波戰爭的戰火。一座較古老的雅典娜神廟于公元前480年被波斯軍隊焚毀，焚余之跡經考古專家的挖掘尚依稀可見。其后，雅典人決定在它近旁建筑更輝煌的神廟，此即帕臺農神廟。我們今天看到的衛城上的幾座神廟都建于伯里克利時期，伯利克里在雅典主政數十年，主政期間為雅典設計了一套新的建筑規劃，主要建造三座神廟，即勝利女神廟、厄瑞克特翁神廟和帕臺農神廟以及衛城大門，由這一組大氣磅礴的建筑構成的整體將雅典鼎盛時期的輝煌展現于世人的眼前。

隨著時世的推移，帕臺農神廟經歷了多舛的命運。它在拜占庭帝國時期被改作供奉圣母瑪利亞的基督教堂，在這之后的土耳其帝國統治期間，基督教堂又改為清真寺，清真寺的尖塔矗立于帕臺農神廟的中央。到了1687年，威尼斯人組成反奧斯曼帝國聯盟，與土耳其發生戰爭，當時的土耳其軍隊以帕臺農神廟為臨時的彈藥庫，而威尼斯人的大炮不幸將其命中，于是神廟發生大爆炸，催毀了整個屋頂以及多根石柱，以及許多雕塑，這可以說是帕臺農神廟遭受的最大打擊。1687年這一次大爆炸之后，帕臺農神廟就被冷落在一邊，直到19世紀初葉英國人艾爾金到來，他與土耳其政府達成協議，把當時還留存的雕塑中的將近一半運回英國，所以現在我們看到的帕臺農神廟雕塑中的精品大多在大英博物館。希臘獨立戰爭（1821-1832年）以后，衛城逐漸變成一座考古現場，希臘政府對包括帕臺農神廟在內的衛城建筑進行了數次修復，最近的一次開始于1986年，修復工作將于近年完成。與此同時，他們還在衛城腳下修建了一座衛城博物館新館，新館已于2009年竣工并對外開放。新館上面造了一個玻璃大廳，稱為帕臺農大廳，從它的玻璃倒影中可以看到對面的衛城全景。設計者按照原樣擺放了帕臺農神廟上的雕塑，但有很多地方出現空缺，這是一個強有力的符號，無聲地訴說著，那些珍貴的藝術寶藏應該從散落于歐洲各地的博物館尤其是大英博物館歸來，回到自己的祖國。

“帕臺農（Parthenon）”的意思是少女或處女的閨房，也就是雅典娜作為一名少女所居住的地方，其實特指大殿里的“西廳”，但被用以稱呼整座建筑。這是一座多里斯式建筑，神廟的四周有大理石石柱，由南北向八根石柱和東西向十七根石柱圍成一圈柱廊環抱大殿，而大殿分成西廳與東廳，也有南北向各六根石柱圍繞。我們所要討論的帕臺農神廟上的神話與儀式呈現在由四個部分組成的雕塑上，分別為東、西山墻、柱間壁、飾帶以及巨型的雅典娜神像。

東山墻（Pediment）為帕臺農神廟的正面，復原以后上面的雕塑非常多，而且雕塑上還涂有彩繪。根據后來的旅行家保薩尼阿斯在公元一世紀左右到雅典游歷所記下的簡短描述，以及1687年大爆炸發生以前游客所繪制的圖畫，考古學家與藝術史家作出一種復原。我們關注到中央的幾位人物，其中坐著的那位是宙斯，他非常的威嚴，坐在他的王座上，握著一根權杖，象征他的權威。宙斯后面也是一位人物，他手里拿著一把斧子，但是他往后逃避，好像是出于某種原因而非常的驚訝。然后有一個人物，根據她的特征（拿著矛和盾、戴著頭盔），可以確認是雅典娜。由于東山墻是帕臺農神廟的正面，要描繪對雅典人來講非常重要的神話故事，此即雅典娜的誕生。拿著斧子的是赫淮斯托斯，直接從宙斯腦袋上蹦出來的就是雅典娜，雅典娜已經全副武裝，拿著她的盾牌和長矛。對于雅典人來說雅典娜的誕生是至關重要的，因為雅典娜是雅典的保護神，而在希臘眾多的城邦中唯獨雅典是以雅典娜命名的，其它的城邦都有一位或者幾位保護神，但是最主要的城邦當中只有雅典這座城邦是以其保護神命名的。有關雅典娜的神話故事當中重要的一段乃是她的誕生。從赫西奧德的《神譜》我們能夠得知，宙斯是推翻了他的父親克羅諾斯以及提坦眾神的統治才得以君臨天下的，而雅典娜則誕生于宙斯登臨王位之初。在宙斯剛剛登上王位的時候，他的統治還不是很牢固，當時有個神諭告訴他說，如果你娶了某一位叫作美提絲（希臘文“智慧”的意思）的女神，你娶的這位女神生下的兒子會比你更強大，他會推翻你的統治。于是宙斯想了一個辦法，便是把美提絲吞下肚去，這樣就意味著宙斯完全擁有智慧，但是在美提絲被吞下去之前已經有了身孕，這便是雅典娜，她就從宙斯的腦袋里蹦了出來，幸虧這是一個女兒不是兒子，所以沒有能夠推翻宙斯的統治，非但如此，她跟父親是完全一致的， 她維護宙斯的統治，這就是關于雅典娜誕生的故事。這個故事其實有很多的寓意在里面，一是宙斯擁有智慧，二是雅典娜也擁有智慧，雅典娜是智慧女神的女兒，同時也是宙斯腦子里面蹦出來的，而且她又是全副武裝的，所以也是戰爭的象征。

接下來再看西山墻，即從衛城大門攀登上去以后首先面對的神廟反面。西山墻復原圖里最核心的也是當中的兩個人物，全副武裝的是雅典娜，在她的右邊有一位蓄著胡子的男性神，手里拿著三叉戟，是波塞冬。他們當中有一棵橄欖樹，這是雅典娜給予雅典的禮物。這里的神話故事與雅典娜和波塞冬爭奪對雅典的保護權有關。據說眾神在天上，某一天突然發現地上出現了很多城邦，眾神紛紛降臨各座城邦，要成為其保護神。波塞冬首先來到雅典，當時雅典的居民不多，神來到雅典以后，要給雅典人一件見面禮，那件禮物就是他用三叉戟在衛城上面，也就是后來厄瑞克特翁神廟所在的地方猛戳了一下，然后就汩汩地噴流出一眼泉水，但這眼泉水是海水，不能飲用，對于雅典人來說價值并不大。雅典娜也覺得雅典將會是一座非常強盛的城邦，所以她繼波塞冬之后來到雅典，來到以后雅典娜找了見證人，就是雅典早期的一位國王以及他的一些臣民，然后給了禮物，乃是一顆橄欖樹。然后她要雅典人評判：“你們選擇哪位神明當你們的保護神？”雅典人選擇了雅典娜。原因之一是橄欖樹本身的價值，因為在阿提卡盛產的橄欖樹及其制品（尤其是橄欖油），是雅典重要的經濟來源。此外，雅典娜是一位非常智慧的女神，又在戰爭中掌管勝利。權衡之下他們還是選擇雅典娜，所以西山墻上呈現了這樣一個波塞冬和雅典娜爭奪對雅典的保護權的故事。

雅典人供奉給雅典娜的神廟上面理所當然要展現關于雅典娜的神話故事，但東、西山墻呈現的兩則故事要極力彰顯的是雅典娜的哪些方面？首先，東山墻突出雅典娜作為智慧女神與大智大慧的宙斯的女兒，更具體地說，雅典娜的“智慧”是一種隨機應變的“巧智”，運用在手藝、戰爭乃至城邦政治等領域。其次，西山墻上的雅典娜是城邦守護者，Polias。希臘人信奉的大神都有許多表德的稱號，用以指示他的某一職司范圍或具備的某一特征，Polias便是雅典娜的稱號之一。再次，兩邊山墻都凸顯了雅典娜作為戰爭勝利的女神。其實希臘人的信仰體系中戰爭之神不只是雅典娜，此外還有戰神阿瑞斯，但他們兩位有很大的差別。阿瑞斯掌管戰爭中血腥和慘烈的一面，他可以說是殺人不眨眼的戰爭之神，他的伴侶是恐懼與害怕，他對戰術與戰略完全不感興趣，只在乎血腥的屠殺；而雅典娜則帶來勝利，她最關注戰術和紀律以及由此帶來的勝利。這兩位神都是掌管戰爭的，但感興趣的側重點不同。這是希臘多神教神話思維里一個有趣的特征，即往往會有不同的神關注相同的方面但行為方式不同。比如說波塞冬，他除了掌管大海以外還是馬神，馬的野性和力量歸他管轄，神話中有一匹飛馬，就是他和一位女妖結合的產物；雅典娜也掌管馬，但她是作為智慧女神馴化了馬，給人類帶來文明，希臘人認為馬鞍、馬佩和制造馬車的技術就是雅典娜發明的，這也說明了雖然兩位神執掌相同的方面，但方式不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對雅典人而言波塞冬雖然不如雅典娜，但也很重要，因為雅典所在的地區阿提卡瀕臨大海，雅典的軍事力量以海軍最為突出，掌管大海的波塞冬是雅典人經常祈禱的一位神，他們還在阿提卡的最南端，靠近大海的岬角，建造了一座神廟以供奉波塞冬。波塞冬作為海神能夠掀起驚濤駭浪，給水手帶來滅頂之災，而相傳雅典娜則制造了第一艘船，使得大海上的航行變作可能。從這些職能范圍來看，雅典娜和波塞冬的管轄領域多有交集之處，但兩位神的行動方式可以說是互補不悖的。這一點在帕臺農神廟的西山墻上有所呈現，波塞冬雖然敗給了雅典娜，但與雅典娜一起領受雅典人的崇奉。此外，波塞冬還在位于帕臺農神廟對面的厄瑞克特翁神廟里與雅典早期的國王共同受到供奉。

雅典娜帶來的勝利在柱間壁呈現的四則神話里得到了強有力的渲染。所謂柱間壁（metopes），是在神廟外部柱廊上端的一塊塊的空間，上面可以容納雕塑。帕臺農神廟的東西南北四處柱間壁上都刻有高浮雕，東西為各14塊，南北為各32塊，加在一起共有92塊柱間壁。其中東西北三處的柱間壁在1687年那一次大爆炸中受到嚴重損壞，只有南面的柱間壁比較完好的保存下來。我們根據后人的記載，可以知曉四處柱間壁全都呈現的是戰爭或打斗的場景，比方說東柱間壁上面是天神與巨人之戰，所謂的天神與巨人之戰是發生在宙斯統治世界之初，從希臘神話中我們知道宙斯不是天上人間的第一位統治者，他是第三位統治者，他推翻了他的父親克羅諾斯。在他登臨王位伊始，因為當時的統治不是很牢固，所以發生了一些想要推翻他的事件，其中一個就是巨人族，這是個像神一樣的種族，但他們是巨型的，體量非常大，所以他們起來反對眾神的統治。當時有神諭說，眾神需要一個凡人來幫助他們，才能夠打敗這些巨人，于是他們找到了最了不起的凡人赫拉克利斯，赫拉克利斯和眾神一塊打敗了巨人，這是東柱間壁所表現的內容。倘若聯系到位于東柱間壁之上的東山墻來看，兩則神話故事都敘述了宙斯統治之初的事件，從而將雅典娜納入了宙斯建立的宇宙秩序與體系。

西柱間壁上出現的是另外一個傳說中的族類，即阿瑪宗女兒國。阿瑪宗是個女人的部落，這些女人驍勇善戰，對其它的事情不感興趣，只愿意打仗，為了使自己更好地作戰，在戰斗中能夠更好地使用弓箭之類的武器，她們把自己的乳房給削除了，“阿瑪宗”的意思便是“沒有乳房的女人”。阿瑪宗女人和希臘男人爆發的戰爭有幾次，赫拉克利斯就與這些女人有過戰爭，而且贏了她們。另外還有一次我們知道在特洛伊戰爭期間，確切地說是在《伊利亞特》所描繪的戰事之后。在《伊利亞特》的結尾，特洛伊人的主將赫克托耳與阿基琉斯決斗陣亡，特洛伊人為赫克托耳舉行了盛大的葬禮，這是整部《伊利亞特》的最后一行。在此之后，傳說告訴我們，特洛伊人去請了一些外援，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可與阿基琉斯匹敵的大將。其中一支外援便是阿瑪宗女人，阿瑪宗女人的女王和阿基琉斯進行決斗，這里有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當阿基琉斯把他致命的長矛刺向阿瑪宗女王的胸口之時，他們四目相對，阿基琉斯偏偏在這時愛上了女王，但是命運決定他必須把長矛刺入她的胸口，這則故事在古希臘陶器畫上有很生動的呈現。這一次阿瑪宗女人與希臘人的戰斗，便出現在西柱間壁上。南柱間壁上的是希臘人和馬人之戰，馬人下半身是馬，上半身是人，他們是居住在希臘北部蠻荒之地的一個野蠻族群，有一次北部的一位國王舉辦婚禮，邀請這些馬人來參加，但是馬人在婚禮上飲了酒便狂放不羈，開始搶奪希臘人的婦女，希臘人就和馬人爆發了爭斗，把他們擊敗。最后，北柱間壁上是著名的希臘人和特洛伊人之間的戰爭，特洛伊戰爭在整個希臘歷史上乃是至關重要的事件。

由于帕臺農神廟是在希波戰爭之后，雅典人用了提洛同盟的貢賦來修建的一座豪華的展示性建筑，目的是向雅典的盟友們證明，整個提洛同盟在雅典的領導下可以取得怎樣的輝煌成就，所以縱觀柱間壁上呈現出來的不同戰役，所要傳達的訊息，應該是和希波戰爭有關的，整體上可以說表述了一個寓意，即波斯人是東方的入侵者，他們像阿瑪宗女人那樣來自東方，他們對眾神是大不敬的，像巨人族一樣，他們又像馬人一樣野蠻未化，但最終像特洛伊人那樣被希臘人擊敗。換言之，雅典人在雅典娜的護佑之下，率領希臘人獲得了希波戰爭這一史無前例的勝利。

帕臺農神廟最與眾不同之處是它的飾帶（frieze），即大殿的石柱上面所呈現的連續場景。這條飾帶為淺浮雕，長達一百六十米，它從西面開始，西面的景象是一些騎士，騎手們在準備，然后再向兩邊，分別向北面和南面延展，我們看到有騎手、有戰車、馬車、樂手、老年人、提著水罐的婦女們還有牲口，然后他們匯集在東面。東面是神廟的正面，因此東面的飾帶出現了最為重要的場景：左邊最邊上的人還是延續一個行進的隊伍，其中有人提著各式各樣的器物，然后我們發現坐著的人物，隨后又出現站立的人物，他們頭上甚至還頂著簸箕狀的東西，然后有比她們四個矮一些的婦女和另一個婦女仿佛在織布，再往后又出現了一些坐著的人物，這些人物的衣物很飄逸，褶皺都很明顯，然后又都是站立的人物，一直到最后都是站立的人物。如果比較一下坐著的人物和站立的人物，他們的身材和身高是一樣的，說明坐著的并非凡人，這是希臘圖像傳統使用的一個手法，告訴觀眾說，神的身材要比凡人高大，他們端坐時與站立的凡人高度相當。

我們看到，端坐著的是十二位奧林坡斯主神，每一位我們都能分辨出是哪一位神。最左邊的四位，第一位是赫爾墨斯，他的臉已模糊難辨，據學者們就近觀察發現，他穿著的靴子上面長有翅膀，這是描繪赫爾墨斯的一個重要特征，因為赫爾墨斯是眾神的使者，所以他必須健步如飛，因此他有會飛的鞋，他還拿著使者的手杖，而且是專門的一個造型，手杖上面是一個八字形，在神界只有赫爾墨斯會持有這種造型的手杖。第二位是狄俄尼索斯，我們看到他的左手舉起，似乎拿著一樣東西，據古人描述，他手上拿的是他經常用的手杖，上面是一個松球，手杖上面纏繞著葡萄藤，狄俄尼索斯與葡萄當然是關系密切的，因為他被稱為酒神，而希臘人的酒來自葡萄。第三位是一位女性神，這是德米特，她重要的特征是手里的一把火炬。神話傳說告訴我們，德米特有一位女兒，這女兒在野外玩耍的時候被冥王哈迪斯看中了，所以就被擄去了，抓到冥界以后，冥王給她吃了幾顆石榴子，而德米特則在大地上到處找尋自己的女兒，但是遍尋不著，她在夜晚的時候也尋找，持著火把找，最終她在冥界找到女兒，然后問她女兒有沒有食用冥王給的任何東西，女兒說吃了冥王給的幾顆石榴子。因為只要吃了冥界的任何東西，就不能完全回到人間，于是她必須把時間三等分，她選擇三分之一的時間和冥王在一起，也就是說她成為了冥后，另外三分之二的時間與母親德米特在一起，所以根據這個神話，德米特總是持著火炬尋找她的女兒。第四位是戰神阿瑞斯，他雙足離地，似乎很沖動要跳將起來的樣子。

在戰神右邊還有三個人物，最右邊坐在一把寶座上面的一位有胡子的中年男性神應該是宙斯，他的寶座和其他神的座椅不一樣，比較考究，宙斯的旁邊面對他的是赫拉，赫拉雙手的姿勢很有意思，她好像在提起一樣東西，其實是在提起面紗，這個提起面紗的動作，在希臘圖像傳統里表示，這位婦女乃是新娘，把自己的面紗撩開，向夫婿展露自己姣好的面容，這里的意思是赫拉乃宙斯之妻，仿佛他們仍處于新婚燕爾之際。赫拉旁邊還有一位站立著的神，但相對于奧林坡斯十二主神來說，是比較嬌小的一位小神，伴隨著赫拉。這位小神究竟是誰，存在著爭議，很難通過特征來辨別她是哪一位女神，一般認為她是青春女神。跳過中間的場景再往右面看，一位背靠著中間的應該是女性神，她的腿上放著盾牌，這應該是雅典娜，坐在雅典娜旁邊側身轉向她的是赫淮斯托斯。再往右是中年蓄胡的男性形象，他的左手原先拿著一樣東西，應該是三叉戟，標志著這是波塞冬。波塞冬旁邊俊美的青年是阿波羅，他手上原先肯定也拿著一個物件，或許是他的弓箭，或許是一把豎琴，因為阿波羅也掌管音樂。他的旁邊是他的妹妹阿爾特密斯，阿爾特密斯是狩獵女神，這三個人物相對來說保存完好，再往右邊有兩個人物，就十分殘缺，一位是愛欲之神阿芙洛狄忒，阿芙洛狄忒的旁邊還有一位小神，這是經常伴隨阿芙洛狄忒左右的愛若斯（羅馬人稱之為丘比特），即小愛神。

以上左右兩邊各七位人物，除去兩位小神就組成了十二位奧林坡斯主神。這十二位中有六名老一輩的神，還有六名年輕一輩的神。老一輩的奧林坡斯神原先是赫斯提、波塞冬、哈迪斯、赫拉、德米特與宙斯，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三兄弟三分宇宙，宙斯掌管天界，波塞冬掌管大海，哈迪斯掌管冥界，三位共同掌管大地和奧林坡斯圣山。不過，哈迪斯的位置后來被阿佛洛狄忒取代，因為哈迪斯是冥王，幽冥之神和代表光明的奧林坡斯神不相匹配，于是就用阿佛洛狄忒這位非常古老但又極其重要的神來取代了冥王。赫拉、赫斯提和德米特是三姐妹，赫斯提就是灶神，灶神原先非常重要，對希臘人來說，灶不僅是家庭的中心，更是城邦的中心，每個城邦都會有一個公有的灶，作為供奉赫斯提的神壇，這個灶里的火不能熄滅，滅了會帶來厄運。希臘的很多城邦在公元前九世紀開始，向地中海的其它地區殖民，殖民者到達地點后，帶著他們母邦的灶火，在殖民地點燃，以此延續母邦的灶火，象征著母邦和子邦之間的關系延綿不絕。因此灶神起先很是重要，但她在十二位主神里的位置后來被狄俄尼索斯取代。據說狄俄尼索斯是公元前八世紀以后才進入希臘世界的，但現在有新的說法，說他很早就已經在希臘世界出現了，只不過他的重要性在早期還沒突顯出來，直到后來才由于狄俄尼索斯的秘儀、狄俄尼索斯宗教以及奧爾弗斯教派變得非常重要。由于赫斯提沒有多少神話故事，因為她作為灶神是固定不動的，哪里都不能去，除了到殖民地，殖民地也是用灶火的方式前去的，所以有關她的神話故事就很少。于是希臘人用狄俄尼索斯取代了赫斯提，組成六位老一輩的神。六位年輕一輩的神是赫淮斯托斯、雅典娜、阿波羅、阿爾忒彌斯、阿瑞斯、赫爾墨斯。他們的父親都是宙斯，是宙斯和某位女神生下的子女。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的母親是勒托，雅典娜的母親是美提絲，阿瑞斯是宙斯和赫拉所生，赫爾墨斯是宙斯和瑪雅所生，唯獨赫菲斯托斯的出生不同尋常，他只有母親即赫拉而沒有父親。因為赫菲斯托斯是赫拉單性生產的，所以有缺陷，他天生跛足，走路一瘸一拐的。

由這十二位神構成了奧林坡斯主神，他們在宙斯的領導下，統治著希臘人生活的世界，分別掌管不同的職能范圍。希臘人的神話思想很有體系性，這在赫西奧德的《神譜》里已充分地展現出來。相較于其它許多文明來說，希臘人對神話的體系化工作進行得很早。《神譜》大概作于公元前八世紀，用四代譜錄編列了眾神的世系，解釋他們最初從何而來，他們各自的職守以及互相之間的關系如何。赫西奧德用希臘社會里一個重要的組織結構即家族譜系來統系眾神，以家族繁衍的方式從最初的神開始，一直敘述到最后一代的神。更有甚者，赫西奧德要追問宇宙之初是什么，萬物之源是什么。他告訴我們，最早出現的一位神叫卡厄斯，指的是空間里出現的一個巨大的罅隙，使得后面的萬物得以登場的場所，此后的眾神主要來自地母蓋婭，蓋婭是萬物之母，從她萬物得以生發。希臘人認為萬物是兩兩結合生發的，所以需要一個結合的原則，結合的原則就是愛若斯（EROS）即愛欲。所以希臘人用一種非常系統的神話思維的方式告訴我們，萬物的本源是什么，萬物是如何演變而來的，因此這是對于宇宙萬物的一個系統性的神話解釋。

帕臺農飾帶上出現的十二位奧林坡斯主神把最中央的場景包圍起來，在這個場景里我們看到有五個站立的凡人，我們尤其要關注最右邊的兩位，一位是少女另一位是中年婦女，她們舉起一塊長袍，這是在向雅典娜呈上長袍，為整個儀式當中最關鍵的一個步驟。其實這條160米長的飾帶描繪的就是泛雅典娜節的一個行進圖。雅典人在每年7、8月間舉行慶祝雅典娜的節日，每四年規模更加盛大，稱作泛雅典娜節，此時雅典人會邀請他們的盟友前來一起參加慶祝，那個時候他們要進行包括泛雅典娜節游行在內的各種慶祝活動。游行從雅典的郊區出發經過市政廣場，一直往衛城方向進發，登上衛城以后途徑帕臺農神廟和厄瑞克特翁神廟中間，然后從帕臺農神廟正殿進入，舉行向雅典娜呈現新長袍的儀式。這幅長袍是用來遮蓋雅典娜塑像的，它遮蓋的不是位于帕臺農神廟里的巨型雅典娜雕像，而是一座小型的橄欖木質神像，這據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賜之物，被供奉在帕臺農對面的厄瑞克特翁神廟里，每隔四年需要用新的長袍取代變舊的長袍，便是泛雅典娜大祭的高潮。（據記載，奉獻給雅典娜的長袍上繪有天神對巨人的勝利主題，我們看到這一主題也出現在東柱間壁上。）飾帶上呈現的這一獻袍儀式被十二位奧林坡斯主神包圍起來，仿佛這些大神正置身于雅典人群當中，共同觀賞整個儀式的每一個過程。

最后，當游行隊伍進入帕臺農神廟之后，俯視眾生的是坐落于神廟正殿里的巨型雅典娜神像。這座立像威嚴無比，在當時備受世人的敬畏，向朝覲者充分展現了雅典娜無與倫比的威力。不過，原先用黃金和象牙雕塑的神像早已不知所終，根據保薩尼阿斯的文字描述，神像高達13米，雅典娜全副武裝，頭戴頭盔，頭盔的正中為獅身人面獸，兩側為獅身鷹首獸，雅典娜身穿長及腳面的貼身長袍，胸前有象牙雕成的美杜莎怪面，用于震懾敵人，左手持有長矛和盾牌，盾牌旁盤繞著一條蟒蛇，乃是雅典早期國王厄里克托尼奧斯的化身，右手手掌里托著高達兩米的勝利女神。雅典娜的鞋子上有雕塑，她站立的底座上雕刻了潘多拉的誕生。雅典娜的服飾與裝備上雕刻的神話故事有多處與神廟柱間壁相呼應，她的鞋邊是希臘人與馬人之戰，盾牌外側為希臘人與阿瑪宗女人之戰，內側則是天神戰勝巨人的場景。

由上述四處組成的帕臺農神廟上的雕塑，將雅典娜神圣的法力與雅典人的政治、軍事和文化實力極為巧妙地交織起來。這些與雅典娜有關的神話和儀式表征并彰顯了雅典娜身上的某些特質，雅典人以此來構建自己的身份。帕臺農神廟仿佛在向世人宣告，雅典娜身上所具備的特質對于雅典人而言，恰恰是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城邦所擁有的特質，這種特質用同時代偉大的雅典史家修昔底德筆下的伯利克里葬禮演說辭里的表述來說就是：“我們（案，即雅典人）愛好美的事物，但沒有因此而至于奢侈；我們愛好智慧，但沒有因此而至于柔弱……我們的整座城邦是對于希臘的一種教化。”帕臺農神廟上的神話與儀式以另一種話語——雕塑中的形象與故事——訴說著鼎盛時期的雅典人相同的理想與信念。

作者：張巍，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古典學教授

本文曾刊于《博物館與古希臘文明》，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

責編：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