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以化名的方式(無侵權意圖),虛構了一場對話。圍繞《有限與無限的游戲》作者詹姆斯·卡斯和《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作者莉爾·朗茲的對談展開,探討在充滿焦慮和邊界的時代,如何構建關于愛的無限連接,以及愛情技巧與無限游戲之間的關系。并非真的出了這么一期節目。 許知近:
錄了很多期的《十三怪》,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極其荒誕的時代。每個人都在拼命地奔跑,帶著一種計算器般的精準,去衡量每一次付出的投入產出比。
而我訪談過的那些“成功人士”們,比如在規則內掙扎求勝的姚明,他像一頭被繩索束縛的巨鯨,渴望“渺小”帶來的自由。我也看見了用戲謔解構崇高的李誕,他用玩笑作為盾牌,抵擋那些他稱之為“崇高”的東西……我們在有限與無限之間徘徊,在嚴肅與戲謔之間搖擺。
不止一次我在地鐵上看到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神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交友軟件上不停左滑,或右滑。那像是一種極其速食的、帶著消費主義色彩的篩選。我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哀傷——我們是不是失去了去愛的能力?或者說,我們失去了那種不計后果、毫無防備地墜入愛河的笨拙與勇氣?
所以今天,我同時邀請了兩位非常特別的客人。一位是深邃的思想者,他是紐約大學的宗教學教授,詹姆斯·卡斯,他在三十多年前寫下的那本《有限與無限的游戲》,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告訴我們世上至少有兩種游戲:一種以取勝為目的,一種以延續游戲為目的。
另一位是敏銳的人性觀察家,她是莉爾·朗茲,國際知名人際溝通專家與兩性情感問題專家,曾在數十家大學和學院授課,在數百個電視和廣播節目中出任嘉賓。她那本暢銷全球的《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像一本精密的愛情操作手冊,列出了若干個技巧,試圖破解人類情感中最不可控的那個部分——愛情。
今天我們坐在一起聊聊,在這個充滿焦慮和邊界的時代,我們還能不能、以及如何去重新構建一種關于愛的、無限的連接。讓我們開始吧。
許知近:
卡斯先生,朗茲女士,歡迎你們來到《十三怪》。坦白說,把你們兩位放在一起,有一種奇妙的錯位感。朗茲女士,你的書極其暢銷,你在教人們如何通過眼神、肢體語言,甚至是對潛意識的操控,去捕獲一個伴侶。而在卡斯先生的語境里,這種帶有明確目的性、試圖去“贏”得某個人的行為,似乎正是標準的“有限游戲”。我們設定目標:讓她/他愛上我,運用戰術,最終贏得勝利——也就是一段關系的確立。我們會不會因為玩你書里的有限游戲,而忘記了卡斯先生說的無限游戲?
莉爾·朗茲:
許,你的問題很尖銳。但我必須糾正一個誤區。我寫《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初衷絕不是教人去“操控”或“欺騙”,絕不是現代語境中的“PUA”。
現代人之所以在愛情里疲憊,是因為我們的大腦還是幾萬年前狩獵采集時代的大腦,但我們卻生活在一個信息爆炸、充滿防備的現代都市。人們內心的城墻太高了。我所提供的那些心理學技巧——比如建立相似性、滿足對方未被填補的自尊缺口——它們不是用來“贏”的武器,它們是用來放下吊橋的密碼。在雙方能夠展開一場無限的精神交融之前,他們必須先讓自己充滿生物性防備的肉體和心靈,安全地靠近。
詹姆斯·卡斯:
在《有限與無限的游戲》中,我說過,“有限游戲的參與者在界限內游戲,而無限游戲的參與者與界限游戲”,即“有限游戲的特征是參與者為了獲勝,自愿接受規則的束縛;而無限游戲的唯一目的,是讓游戲繼續下去。”
如果一段愛情止步于“確立關系”,那么它就是一場典型的有限游戲,“在一起”就是那個獎杯,然后呢?很多人拿到獎杯后,游戲就結束了,剩下的只是重復和疲憊。這就是有限游戲的悲哀,它追求的是終結。
但朗茲女士所洞察的那些人性密碼,如果被一個無限游戲玩家使用,那就完全不同了。無限玩家使用這些技巧,不是為了占有對方,而是為了邀請對方進入一場沒有終點的共同創造。
許知近:
正如你書中所論述的,“有限游戲”以取勝為目的,它有明確的邊界、規則、參與者和終點。比如戰爭、職場晉升、甚至是一場為了結婚而結婚的戀愛。
但“無限游戲”則以延續游戲為目的。它沒有明確的邊界,規則可以隨時改變,它的核心是為了讓游戲永遠進行下去。比如文化、人生,以及真正的愛。
這讓我想起我之前采訪過的幾位嘉賓。比如馬東,他是一個把有限游戲玩得極其精明的人,他在商業和娛樂的規則里游刃有余,但他底色里有一種巨大的悲涼。又比如羅振宇,他一直在向大眾販賣知識的焦慮,大家都在拼命武裝自己,為了在社會競爭里贏。
那么,現代愛情是不是也被這種焦慮污染了?所以大家都在算計:我的條件如何、你的條件如何、我們匹配嗎……這種精準的匹配,是不是徹底殺死了愛情中的“意外”和“神性”?
莉爾·朗茲:
這種“匹配的焦慮”在心理學上很好解釋。人們在尋找伴侶時,潛意識里都在進行一場“市場價值”的評估。我在書中提到過,真正的相愛不僅是多巴胺的沖動,更是雙方在“等價原則”上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許,你提到的“意外”和“神性”,其實往往發生在溝通的深處。那些看起來在算計條件的人,也許內心深處在大聲呼救:“誰能看穿我的偽裝?”
我教人們去尋找對方的情感痛點,去進行“同理心傾聽”,就是為了打破這種表面條件的算計,直擊靈魂的軟肋。當你觸碰到另一個人靈魂深處的脆弱時,算計就消失了,神性就降臨了。
許知近:
然而,精明的現代人極其抗拒表露自己的脆弱。
我之前訪談的項飆老師,他提出了一個概念叫“附近的消失”。我們現在可以關心幾千公里外的一場戰爭,可以給社交網絡上的陌生人點贊,但我們不知道對門鄰居叫什么名字。我們在物理空間和心理空間上,都把自己完全封閉了。
在這樣一個“附近消失”的時代,在每個人都在構建防御塔的時代,我們怎么去實踐你們所說的那種連接?
再比如李誕。他告訴我要想賺錢就不能說真話。他是在玩一場關于“反劇本”的劇本,這本身是一種更精致的有限游戲嗎?
詹姆斯·卡斯:
很有趣的觀察。“附近的消失”,在我的哲學框架里,就是人們對“劇本”的過度依賴。當一個人說“我不相信任何劇本”時,這恰恰成為了他最堅硬的劇本。
有限游戲是劇本化的。我們在社交網絡上展示的完美人設,我們在相親市場上背誦的個人簡歷,都是寫好的劇本。我們害怕脫離劇本,因為脫離劇本就意味著暴露出不可預測的、真實的自己——也就是你說的“脆弱”。
李誕先生的行為,是一種對有限游戲規則的極致利用——通過否定規則來獲得游戲內的優勢。
但無限游戲的核心,就是“驚奇”。無限玩家不懼怕意外,他們期待意外。在這個被算法和屏幕隔離的時代,重新建立“附近”,重新建立愛,首先需要一個人有勇氣撕掉劇本,以一個不可替代的、赤裸的“人”的身份,走到另一個人面前。你要允許自己被改變,允許自己受傷。
莉爾·朗茲:
我贊同卡斯教授的觀點:“允許自己受傷”。在我的研究中,愛情的深化階段,最重要的一個詞是“袒露”。
為什么互聯網讓人感到空虛?因為那上面只有展示,沒有袒露。人們在社交app上只放自己最好看的照片,寫最幽默的簡介。但在真實的心理學機制中,真正讓兩個人產生牢不可破的連接的,是當你向對方分享了你最不堪、最恐懼、最不完美的那個秘密,而對方沒有逃走,反而抱住了你。
所以,面對“附近的消失”,我的建議是: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來。去注視現實中一個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秒鐘的“黏性視線”;去捕捉對方無意中流露的微表情;在交談時,不要總是試圖證明自己多聰明,而是學會問一句:“你當時是什么感覺?”
許知近:
這聽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太難了。我們這代人,或者說整個現代性,都帶有某種智力上的傲慢。我們習慣用批判、用分析去解構一切。就像我,我經常會用一些宏大的詞匯去掩飾我個人的局限。而在愛情面前,智力的傲慢往往是最大的障礙。
詹姆斯·卡斯:
許,你很有自我反省的精神。有限游戲往往是“權力”的游戲,參與者試圖控制結果,控制他人。在一段感情中,用智力去壓倒對方,用冷戰去懲罰對方,這都是權力的體現。
但無限游戲追求的是“力量”。權力是外在的、消耗性的;而力量是內在的、生成性的。力量不是去控制另一個人,而是去賦予另一個人自由。當你真正去愛一個人時,你不是在占有ta,而是在見證ta成為ta自己。這就是你說的,打破智力的傲慢,走向更寬廣的生命體驗。
莉爾·朗茲:
聽你們這么說,我突然覺得,我的工作其實是在幫助人們在這個充滿規則的世界里,找到那個愿意陪你一起掙脫繩索的人。當你遇到那個能看見你“脆弱”并視之為珍寶的人時,你們之間就誕生了一個新的、只屬于你們的無限游戲。
許知近:
在我過往的訪談中,很多人的表達讓我沮喪。比如馬東,他認為這個世界上只有5%的人愿意和需要去思考歷史與意義,而他選擇為那95%的人服務。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所追求的無限游戲,如文化、思想和藝術的延續,本質上只是少數精英的自娛自樂?
詹姆斯·卡斯:
無限游戲并不排斥任何人,它的本質是“弔詭”的——玩家不是為了自己而游戲,而是為了和他人一起繼續游戲。文化不是少數人創造的成品,而是所有人參與的過程。
而無限游戲的魅力在于,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時刻,從一個有限游戲的玩家,轉變為一個無限游戲的玩家。一個從未讀過莎士比亞的快遞員,可能在某個午后,被一首詩擊中,從而加入了這個關于美的無限游戲。界限不是為了區隔,而是為了被跨越。
在無限游戲中,規則必須在游戲受到威脅時發生改變。當愛情面臨疲倦、沖突、甚至背叛的危機時,有限玩家會說:“你破壞了規則,游戲結束,我們離婚。”而無限玩家會說:“我們的舊規則已經不適用了,讓我們一起創造新的規則,讓這段關系以一種新的形態繼續下去。”
莉爾·朗茲:
多巴胺和苯基乙胺的狂歡通常只能維持18到30個月。當這些化學物質退去,如果關系沒有進化,就會走向終結。
我的書更多聚焦在“如何開啟”和“如何深化”的早期階段。但我也一直強調,長久的愛需要建立在“相似的價值觀”和“互補的初等需求”上。當激情退去,真正的愛是日常的撫慰,是你依然記得他/她最隱秘的情感需求,并且愿意日復一日地去滿足它。這時候,它不再是技巧,而是選擇,是一場不斷迭代的無限游戲。
許知近:
無限的愛情,不是永遠保持初戀的激情,而是兩個不斷成長的靈魂,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認識對方,重新愛上對方……
詹姆斯·卡斯:
對!有限游戲在邊界內玩,試圖戰勝時間;無限游戲卻是與時間共舞。
許知近:
朗茲女士,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我們把卡斯教授的思想代入你的書中,會產生一個終極疑問:通過技巧這種有限手段獲得的愛情,能否通往真正的親密,從而收獲無限的關系?
莉爾·朗茲:
許,當你拿起麥克風,走進訪談間面對一個陌生的嘉賓時,你會不會去研究他的背景,閱讀他的作品,設計你的提問?
許知近:
會的,我會做很多功課。雖然最后也許還是會聊得偏離設想。
莉爾·朗茲:
看,你做的功課,就是你的“技巧”。技巧本身是中性的,它代表著你的誠意和專注。當你使用我書中的“技巧”凝視意中人的雙眼時,那并不是欺騙,而在于傳遞一個信息:“在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你。”這正是愛的本質啊!
詹姆斯·卡斯:
我同意朗茲女士。在無限游戲中,有限游戲可以作為一個片段、一個環節存在。追求期的技巧,就像是兩個獨立個體在互相試探邊界,建立共同的語法。當你們用這同一套語法開始即興對話、共同創造時,游戲就從有限走向了無限。
許知近:
所以,真誠是最好的技巧,而技巧最終會內化為傳奇的一部分?
詹姆斯·卡斯:
你可以這么說。有限玩家是嚴肅的,他們對不確定性感到恐懼;而無限玩家是有趣的,他們對未來保持開放,享受每一次驚喜。如果朗茲女士的讀者,是帶著恐懼去使用那些技巧,生怕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那他們就是在玩有限游戲。但如果他們是帶著好奇和有趣的心態,去探索另一個靈魂的奧秘,那他們就是無限游戲玩家。
許知近:
好的,在節目最后,我想請兩位分別給鏡頭前那些在愛情中感到迷茫、焦慮,甚至已經放棄尋找的年輕人們,說一句話。
莉爾·朗茲:
不要因為害怕拒絕而封閉自己。人性中有極其脆弱的部分,但也有極其渴望被理解的部分。學會用你的眼睛去傾聽,用你的同理心去擁抱。愛是一門可以學習的藝術,只要你愿意邁出第一步。
詹姆斯·卡斯:
不要為了尋找一個結果而去愛。忘掉頭銜,忘掉你的時間表。去找到那個愿意和你一起打破邊界的人,然后把你們的生活,變成一家永遠不會歇業的游樂場。
![]()
許知近:
今天非常感謝兩位。謝謝你們讓我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某種東西。或許“愛”,就是我們能參與的、最偉大的無限游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