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毅:無生之覺悟，有生之事業(yè) ——易解一平《鷓鴣天·驚蟄有感》

無生之覺悟，有生之事業(yè)
——易解一平《鷓鴣天·驚蟄有感》

作者：韓毅

小序

驚蟄者，一陽初動處，萬物未言時。雷行于下，蟄者皆驚，天地以此聲相告：冬已盡矣。一平先生以《鷓鴣天》寫此際會，于凍土無聲處見生意，于翻土不言中見大用。余讀之而嘆：生意不在花柳處，在凍土裂開的那一瞬；大用不在收獲時，在鋤頭落下時那一聲悶響。此非徒詠節(jié)氣，乃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yè)”者也。故拈顧隨先生語為題，略陳數(shù)言，以明詞中意象之卦象，皆自此出。韓毅謹(jǐn)識。

逐句雙解

一雷驚破九冬眠

【易象說】震為雷，為動；坤為冬，為眠。雷出地上，是“雷地豫”卦——上面打雷，下面地動，陽氣破土而出。九冬者，數(shù)之極也，陰到盡頭，不得不動。這雷是陽氣憋久了的噴嚏，打得天地都抖。

【白話解】老天爺打噴嚏，土里的蟲、洞里的蛇，全被震得翻身——春雷是陽氣的鬧鐘，響了就得醒。

微雨新妝草木鮮

【易象說】坎為水，為雨；巽為木，為草。雨潤木而生，是“水風(fēng)井”卦——井養(yǎng)而不窮，雨細而不暴。微雨者，陽初出而力尚弱，不敢傾盆，只敢潤物。新妝者，木得水生，如女得粉黛，是“弱德”之姿：不炫不爭，而自鮮。

【白話解】春雨像化妝師，不化濃妝，只打底色——草木綠了，但綠得小心，怕驚動冬天剩下的冷。

杏花濕處寒猶在

【易象說】離為花，坎為水、為寒。花是陽的，水是陰的，水火未濟——花想開，寒不讓，像穿新衣遇舊人，體面還在，底氣不足。這“猶在”二字，是驚蟄的真相：雷響了，春來了，但冬天的手還搭在肩上。

【白話解】杏花臉上掛著淚（雨），淚是涼的——春天來了，但冬天的影子還跟著，像前任的微信沒刪。

柳眼舒時風(fēng)正牽

【易象說】巽為風(fēng)，為柳，為眼；震為動，為牽。風(fēng)動柳，柳隨風(fēng)，是“風(fēng)雷益”卦——損上益下，風(fēng)在上面推，雷在下面拱，柳眼不得不舒。這“牽”字妙：不是柳要舒，是風(fēng)要它舒，陽氣催著萬物趕進度。

【白話解】柳樹剛睜眼，風(fēng)就催它起床——像老板催項目，春天也有KPI，草木都得按時綠。

蟲欲語，水初潺

【易象說】震為蟲，為語；坎為水，為潺。蟲在土中，水在澗底，都是“一陽初動”——想動而力不足，像剛睡醒的人，腦子醒了，身體還僵。這“欲”與“初”，寫盡驚蟄的“將動未動”：雷聲大，動靜小，萬物還在熱身。

【白話解】蟲子清嗓子，溪水試水溫——都醒了，但都懶，像周一早上的地鐵，人到了，魂還在床上。

催耕聲里換流年

【易象說】坤為田，為歲；震為聲，為動。催耕者，以聲動土，是“地雷復(fù)”之后——陽氣出地，不得不耕。換流年者，時間比種子貴，播下去不一定收，不播一定虧。這是農(nóng)人的“弱德”：不問收成，只問耕耘，年年此時，準(zhǔn)時翻土。

【白話解】大喇叭喊種地，像鬧鐘喊起床——時間比地貴，翻土是信仰，收不收看天，但不翻一定窮。

世人盡羨春光好，誰識春從凍土翻？

【易象說】坤為凍土，為苦；震為春，為翻。春從凍土出，是“復(fù)”卦之反照——復(fù)者，一陽來復(fù)；翻者，以力破坤。世人見陽不見陰，見花不見土，是“觀”之片面；詞人識得“翻”字，是“臨”之深察：陽氣雖出，凍土猶寒，翻土之人，手裂而知。

【白話解】人人朋友圈曬花，沒人曬翻土的手——春天是結(jié)果，凍土是過程，過程難看，被濾鏡了。詞人替土說話：你們羨我，誰懂我？

二、驚蟄隨筆

驚蟄一到，雷聲便從地底滾上來。蟲子要說話，水要流動，都是各任其性的事。春天原不在意世人羨不羨它，它只管來。只是凍土記得，那一雷是誰先動的。

翻土的人更不在意。他只管翻，翻完這一壟，還有下一壟。鋤頭下去，凍土裂開，露出里面濕潤的、冒著熱氣的泥土。那熱氣是冬天藏了一季的，此刻才肯吐出來。翻土的人不抬頭看天，不看杏花，不看柳眼，他只低頭看土。他知道，春不在一樹繁花里，春在這鋤頭底下。

我們太習(xí)慣羨春光了。朋友圈的九宮格，短視頻的十五秒，都是離卦的燦爛表象。離，麗也，明也，卻也《周易》說它“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來得太快的東西，總是無處安放。我們點贊、焦慮，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像個錯投的信封：地址對，名字也對，卻無人簽收。我們把自己寄給了春天，春天卻退了件。

可凍土不這樣想。它從不說自己藏著什么，只是一寸一寸地，把冬天收進去，又把春天放出來。它讓雷從自己身體里穿過，讓雨從自己肌膚上滲下，讓草從自己骨縫里鉆出。它什么都受著，什么都不說。翻土的人也是如此。他的手裂了，腰酸了，汗水滴進土里，土把汗水也收了。他不說苦，也不說期望，只是一鋤一鋤地翻。

蟲子、水、春天、翻土人，皆各任其性。凍土無言，而記之；翻土人亦無言，而動之。一記一動之間，天地生生之幾，已在其中矣。那一點點生發(fā)的力量，不在雷聲的響亮，不在杏花的爛漫，就在這無言處，悄悄完成著自己。

世人所羨之春光，到此便成“他的，也不是他的”。既有所成，又不據(jù)為己有。這讓我想起《金剛經(jīng)》說的“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住，是不執(zhí)著于成果；生其心，是不放棄于耕耘。翻土人便是如此——他不在春光里住，卻在自己的心上生。這便是牟宗三先生所謂“無生之覺悟”——有此事，無此心；有此跡，無此執(zhí)。

驚蟄的意義，或許就在這里：以“不在意”寫“大在意”，以“或許不看”寫“深衷已盡”。那一聲雷，驚的是蟲，醒的是人。而真正醒過來的人，不是抬頭看花的人，是低頭翻土的人。

驚蟄人間送小溫，但問耕耘，不問收獲，而收獲自在其中。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舊衣衫，穿在翻土人身上，便是春天最真實的模樣。

三、原文共賞

《鷓鴣天·驚蟄有感》

文/一平

一雷驚破九冬眠，微雨新妝草木鮮。
杏花濕處寒猶在，柳眼舒時風(fēng)正牽。
蟲欲語，水初潺，催耕聲里換流年。
世人盡羨春光好，誰識春從凍土翻？

四、易理小識

一平此詞，以“震”為骨：雷、蟲、牽、翻，皆陽動之象；以“坤”為肉：冬、眠、土、年，皆陰靜之形。骨子里是“震”卦，底子是“復(fù)”卦。它來自“一陽來復(fù)”的那個微妙時刻。

上片寫的是“復(fù)”卦的先兆。“復(fù)，亨，出入無疾”。出的是雷，入的是寒；所謂無疾，不是沒寒意，而是用寒意涵養(yǎng)陽氣，不讓它貿(mào)然往外沖，最后迷了路。

下片轉(zhuǎn)到“復(fù)”卦的必行。“反復(fù)其道，七日來復(fù)”，不僅是流年換了，是人心復(fù)了。凍土不說話，雷已經(jīng)進去了；農(nóng)人還沒動，春已經(jīng)命令他了。

結(jié)尾以“翻土”之問，把震卦收歸坤卦。“不遠之復(fù)，以修身也”。震雷的威風(fēng)，到這里靜默了；一陽的萌動，到這里藏起來了。春天不是雷驚出來的，是土載出來的；年景不是蟲語換的，是人忍出來的。

世人以眼收春，詞人以心識凍；眼收者炫，心識者忍。一陽來復(fù)之際，忍寒猶在，忍柳未綠，忍蟲欲語而不能，忍催耕而換流年。忍到最后，翻土而出，春才是真的。

驚蟄者，驚的是蟲，醒的是人——識得凍土之人，才真正醒了。

附錄：意象卦象對讀表

先看自然意象：

再看人文卦象:

——摘錄自韓毅《易象詩學(xué)·意象的卦象》
五、作者介紹

韓毅（1966—），籍武漢市，易學(xué)文化研究專家。師從著名哲學(xué)家、易學(xué)泰斗唐明邦教授，深研易學(xué)天人之學(xué)。曾參與策劃并協(xié)助出版《中國環(huán)境地理學(xué)》（練力華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及《易學(xué)經(jīng)世真詮》七卷本（李順祥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并撰寫序言。
作為唐明邦教授晚年“經(jīng)絡(luò)觀”思想的承繼者，其階段研究成果《一氣周流：探索經(jīng)絡(luò)與氣的循環(huán)》于2024年武漢大學(xué)唐明邦百年誕辰紀(jì)念研討會上宣讀。現(xiàn)為明邦書院導(dǎo)師，主講明邦易學(xué)體系之“醫(yī)道禪易”研修課程，并系傳統(tǒng)中醫(yī)藥非遺傳承項目“黃老丹道內(nèi)功引導(dǎo)術(shù)”傳承人。
近年致力于易學(xué)與詩學(xué)的交叉研究，發(fā)表《意象的卦象讀法》《詩與易的“兩兩相偶”易學(xué)結(jié)構(gòu)》《“易象詩學(xué)”范式的體用五證》等多篇論文，持續(xù)推進易學(xué)在當(dāng)代學(xué)術(shù)與生命實踐中的融合與轉(zhuǎn)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