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坐著花轎從徽州正街穿過,嫁給了商會少爺裴云舟。
十九歲,我為他生下長子裴慕白。
二十歲,他剪了辮子,登上了去往西洋的輪船,說是要學洋人的大造化,救國圖存。
我留在陰冷潮濕的徽州老宅,替他給咳血的生母盡孝,撫養嗷嗷待哺的孩子,還要死死撐著裴家那搖搖欲墜的百年墨莊。
這一撐,就是整整十四年。
每年臘月,墨莊里新出的第一匣最頂級的“冷金墨”,我都會托人走水路,輾轉寄去上海,那是他回國后創辦新式紗廠的地方。
可今年臘月,去送墨的老賬房卻紅著眼眶回了徽州。
他支支吾吾半晌,撲通一聲跪在堂屋里,說在上海灘那棟氣派的小洋樓前,瞧見了個四五歲大、生得和裴云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男孩,正扒著鐵門喊爸爸。
……
我站在院子里那口用來洗墨的青石缸前,水面映出我盤著古板發髻、被煙火氣熏得暗黃的臉。
腦海里全是他信紙上的字句:“紗廠危機四伏”、“商戰膠著”、“時局動蕩,且再忍耐”。
原來這頂級的徽墨,哪怕是用最名貴的麝香和冰片熬制,時間久了,那股子心氣兒也是會散的,散了,便全成了渣滓。
我沒帶下人,自己買了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
在法租界那棟洋樓對面的咖啡館里,我枯坐了一整個下午。
隔著玻璃,我看著一個穿著時髦洋裝的女人牽著那個小男孩走出來,看著裴云舟從黑色的福特汽車里下來,笑著將那孩子舉過頭頂。
“娘,咱們回徽州吧,爹現在是體面人,您別去鬧了。”
不知什么時候,原本該在上海念新式中學的兒子裴慕白,滿臉局促地站在了我這桌旁邊。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穿過馬路,按響了洋樓的銅鈴。
大門拉開,裴云舟對上我視線的剎那,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
“云舟,這位太太找誰?”那個穿著洋裝的女人走上前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扯了扯嘴角,從粗布提包里拿出那厚厚一沓泛黃的信件,擱在了他們那扇精致的雕花鐵門邊。
最上面那封是上個月剛收到的,他在信末寫:“待商會事了,定回鄉接你,同享安穩。”
裴云舟猛地回過神,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宛音,你聽我說……”
“不必了。”我側身避開,“我來只是當面告訴你一聲,明年的冷金墨,不必再盼了。”
那座終年不見天日的百年墨莊我不會再守,這段如同守活寡般的舊式包辦婚姻,我也只當它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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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音……”裴云舟的嗓音發著干,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落了回去。
“你別誤會……”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忌憚周圍鄰居的目光,“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曼云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迎著上海灘陰冷的冬風看他,“只是你在大上海應酬交際的女伴?只是替你生了個庶子的姨太太?還是你這位留洋歸來的新派實業家,金屋藏嬌的紅顏知己?”
“沈宛音!你休要用那些封建糟粕的詞匯來羞辱人!”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
“原來都不是啊。”我冷笑一聲,“那便是你靠著白家的人脈,在這租界立足的敲門磚了?”
“云舟……”白曼云輕輕扯了扯他的西裝袖口,眼眶微紅,語氣卻是不卑不亢,“這位便是鄉下那位沈家姐姐吧?姐姐莫要動怒,我與云舟是自由戀愛,是靈魂伴侶,我雖不在乎那一紙舊式婚書,但這五年來我們相互扶持,早就是實質上的夫妻了。”
裴云舟的臉色鐵青,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說他是吃軟飯的倒插門。
“你鬧夠了沒有!沈宛音,時代變了!我現在是商會副會長,曼云是我在生意場上不可或缺的伴侶,你是原配,我認,但你必須接納曼云的存在!”
身后的裴慕白也急切地拉住我的衣角:“娘!您就別固執了行不行?現在外面哪個大老板不是這樣?爹爹已經答應讓我進公董局做事了,您這樣鬧,不是絕了兒子的前程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反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裴慕白臉上。
“下作!什么靈魂伴侶,說白了就是茍合的野鴛鴦!我徽州沈家的家訓里,絕沒有逼正妻與人共事一夫的道理!”
“啪!”
我的話音剛落,裴云舟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我掀倒在地。我的額頭重重砸在洋樓外的鑄鐵門檻上,一股溫熱的腥甜順著眉骨流進了眼睛里。
“我不許你用那種齷齪的思想揣測曼云!”他指著我怒吼。
就在這時,洋樓里跑出個老媽子,神色驚惶:“先生,白小姐!不好了,明宇小少爺哮喘又犯了,臉都憋紫了!”
白曼云驚呼一聲,眼淚奪眶而出,拽著裴云舟的手就要往門里跑。
裴慕白慌忙蹲下身試圖扶起我,沖著裴云舟的背影喊:“爹!娘流了好多血,您不管了嗎?”
裴云舟腳下微頓,白曼云卻已經柔弱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云舟,我害怕,明宇要是有事,我也活不成了……”
他們兩個人,還有那個老媽子,都急迫地望著他。
我推開裴慕白的手,自己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咽下嘴里的血腥氣:“裴云舟,你盡管進去,我今日踏破這門檻,就沒想過要你回頭。”
裴云舟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轉頭沖進了洋房。
冷風一吹,我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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