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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引首 山河堰動開新史 日月重光照萬方
詩曰:
金陵王氣起鐘山,鐵馬冰河定宇寰。
七下西洋宣德化,九邊烽火照容顏。
東夷西戎皆載筆,南海北狄盡入篇。
欲問朱明三百載,且翻故紙問青天。
此詩單表大明王朝自洪武開國至崇禎殉國二百七十六年之滄桑往事。今日不說神魔志怪,也不講才子佳人,只據《明實錄》《殊域周咨錄》《西洋番國志》及域外史料,將這部真實的明朝歷史,按章回體敷演開來,與諸君共品其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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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朱元璋應天稱帝 擴廓帖木兒北遁
話說元朝末年,順帝失德,天下大亂。紅巾軍起于汝潁,徐壽輝僭號于蘄水,張士誠稱王于高郵,陳友諒握兵于江漢,方國珍割據于浙東,真個是“四海沸鼎,群雄逐鹿”。
單表濠州鐘離有一人,姓朱名元璋,字國瑞。自幼父母雙亡,十七歲入皇覺寺為僧,后投紅巾軍郭子興帳下。這朱元璋生得姿貌雄偉,志意廓然,每遇戰陣,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更兼善用人心,徐達、常遇春、李文忠等豪杰,皆愿效死力。
至正十六年(1356年),朱元璋率軍渡江,取采石,下太平,直搗集慶(今南京)。入城之日,召父老諭曰:“元政瀆擾,干戈蜂起,我來為民除亂耳,其各安堵如故。”于是軍民皆喜,改集慶為應天府 。自此,朱元璋以此為基業,北拒元軍,西抗陳友諒,東制張士誠,南撫方國珍,真如猛虎在山,威震四方。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鄱陽湖一場大戰,陳友諒中流矢而死,其子陳理奔武昌。朱元璋盡收其地,遂成南方最強之勢。越五年,徐達、常遇春率師北伐,克沂州、下益都、定濟南,直指元都。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于應天府即皇帝位,國號大明,建元洪武。立妃馬氏為皇后,世子朱標為皇太子,以李善長、徐達為左右丞相 。
且說元順帝此時尚在上都,聞知明軍已過直沽,大懼,夜半開建德門,率后妃太子北奔。徐達率軍入大都,封府庫、籍圖籍,元朝在中原九十八年之統治,至此而亡。正是:
金陵王氣郁蔥蔥,龍虎風云際會中。
莫道胡元無氣數,北歸猶自號和林。
這順帝雖退居塞外,仍稱大元皇帝,史稱“北元”。其麾下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擁兵十萬,據守山西,虎視中原。太祖深以為患,嘗問群臣:“天下奇男子誰也?”群臣對曰:“常遇春將不過萬人,橫行無敵,真奇男子。”太祖笑曰:“遇春雖人杰,吾得而臣之。吾不能臣王保保,其人奇男子也。”
此后十余年間,明軍屢次北伐,與擴廓帖木兒、納哈出等元將大戰于漠北。直至洪武二十年(1387年),馮勝、傅友德率師出松亭關,納哈出勢窮力竭,乃降。明年,藍玉率師十五萬,至捕魚兒海(今貝爾湖),襲破北元汗庭,俘其主脫古思帖木兒次子及妃嬪七十七人,士卒七萬余眾。北元自此不振,然終明之世,蒙古之患未嘗斷絕,此是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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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鄭和奉詔下西洋 三寶太監播皇威
話說太祖崩后,建文帝即位,未及四載,燕王朱棣起兵靖難,破南京,即皇帝位,是為成祖文皇帝。這成祖雄才大略,頗有乃父之風。登基之初,即遣使四出,詔諭海內海外諸國。
且說永樂三年(1405年)六月十五日,蘇州府劉家港(今江蘇太倉瀏河)人山人海,鼓樂喧天。港口一字排開巨船二百余艘,最大的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如山岳浮于海上 。船上滿載絲綢、瓷器、銅錢、鐵器,士卒兩萬七千余人,甲胄鮮明,戈戟如林。
船隊統帥者誰?乃是內官監太監鄭和,云南昆陽人,本姓馬,小字三保,回族,世奉伊斯蘭教。洪武十四年(1381年),傅友德、藍玉征云南,鄭和被擄入宮,閹為太監。后從燕王起兵,出入戰陣,多建奇功,賜姓鄭,擢內官監太監 。
當下鄭和立于帥船之上,宣讀圣旨,聲震云霄:
“朕奉天命,主宰華夏。爾鄭和等,率舟師下西洋,詔諭諸番:凡命將吏,赍賜金幣,申以德意。有不恭命者,則耀兵示威。使其知畏知懷,共沐圣化。”
只聽三聲炮響,鼓角齊鳴,二百余艘巨船依次起錨,浩浩蕩蕩,駛入東海。那船帆蔽日,旌旗連天,真乃亙古未有之盛事也!
船隊先至占城國(今越南中南部)。國王聞天使至,率大小頭目,以象隊出迎。鄭和宣諭大明皇帝德意,賜王錦綺紗羅,其下皆有賞賜。占城王大喜,遣使隨船入貢 。
自占城揚帆南下,至爪哇國。時爪哇東西二王相攻,東王戰死,屬地被西王并吞。鄭和船隊經過東王地,士卒登岸市易,竟被西王兵誤殺一百七十人 。諸將聞之大怒,皆請出兵復讎。鄭和止之曰:“不可。此彼自相攻,誤殺我卒,非其本心。待我查明,必令其償命謝罪。”遂遣使責問。西王都馬板大懼,遣使謝罪,獻黃金六萬兩以贖。鄭和奏聞朝廷,成祖命其獻黃金一萬兩,余皆免之。自是爪哇不敢復犯天朝 。
船隊繼續西行,經舊港(今印度尼西亞巨港),至滿剌加(今馬六甲)。滿剌加本是暹羅屬國,歲輸金四十兩為貢。鄭和至其國,宣詔封其酋長為滿剌加國王,賜銀印、冠帶、袍服。國王拜受詔書,遂立碑勒石,遂成不屬他國之地 。鄭和以此為“官廠”,蓋造倉庫,存儲錢糧,凡舟車往來,以此為樞紐。
自滿剌加開船,西北行至蘇門答剌,又西至錫蘭山(今斯里蘭卡)。錫蘭山國王亞烈苦奈兒,性情兇暴,屢劫持過往使臣。鄭和初至,諭以禍福,王陽奉陰違,且欲害和。鄭和知其謀,乃率舟師繞道而去 。
永樂七年(1409年),鄭和第三次下西洋,再至錫蘭山。亞烈苦奈兒誘和至國中,令王子納款,實欲劫和索賄。鄭和覺其詐,疾去。王發兵五萬,劫持海船,伐木塞路,斷和歸路。鄭和謂眾曰:“賊大眾既出,國中必虛。且彼欲劫我,外示強而內實怯。出其不意,可以得志。”乃率步卒二千,間道疾攻王城,破之,生擒亞烈苦奈兒及其妻子官屬 。
消息傳至西洋諸國,無不震駭!榜葛剌(今孟加拉)、柯枝(今印度柯欽)、古里(今印度卡利卡特)等國,皆遣使入貢。鄭和押亞烈苦奈兒歸獻闕下,成祖赦其罪,命釋之,擇其族之賢者立為王。自是海外諸番,益知天朝威德 。
至永樂十一年(1413年),鄭和四下西洋,最遠至忽魯謨斯(今伊朗霍爾木茲海峽),即古之條支、波斯灣頭也。其地“山海結合,民物繁庶”,有“若夫舵羅疊舳,候旭日之旦;帆張云翼,隨信風而征”之盛 。忽魯謨斯王遣使,獻獅子、麒麟(長頸鹿)、鴕鳥、珍珠、寶石,一時稱盛。
宣德五年(1430年),已是六十高齡的鄭和,奉宣宗之命第七次下西洋。隨行有翻譯馬歡、郭崇禮,及幕僚鞏珍。鞏珍歸國后著《西洋番國志》,詳載二十余國風土人情、山川形勝及航海之術。其記羅盤導航之法曰:“斫木為盤,書刻干支之字,浮針于水,指向行舟。” 又記寶船之制曰:“其所乘之舟,體勢巍然,巨無與敵,篷帆錨舵,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 此乃當時世界最先進的造船與航海技術,至今讀之,猶可想見當年巨舶劈波之壯景!
宣德八年(1433年),鄭和船隊自西洋還,至古里國,這位畢生馳騁大海的三寶太監,竟卒于異國他鄉。一代航海巨人,身葬異域,魂歸大明,年六十有二 。
自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二十八年間,鄭和七下西洋,歷三十余國,“涉滄溟十萬余里”,所至頒正朔、宣德威、懷遠人、耀兵威,“自古所不通,莫不涉海而來庭,梯山而述職”。明初對海外之經營,以此為極盛 。
然而,物盛則衰,理之常也。宣德以后,朝貢漸稀,海船亦罷。及至嘉靖年間,倭寇猖獗,朝廷遂行海禁。而西洋各國,自鄭和去后,竟三百年不復聞大明天子之使矣!這正是:
七下西洋萬國通,鯨波浩渺記遺蹤。
可憐寶舶銷沉后,倭亂紛紛鎖海空。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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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所敘鄭和下西洋事,皆據鞏珍《西洋番國志》、馬歡《瀛涯勝覽》、費信《星槎勝覽》三種原始史料 。鄭和擒錫蘭山王事,見《明史·鄭和傳》及錫蘭所立《鄭和布施碑》,此碑以漢文、泰米爾文、波斯文三種文字刻成,1911年發現于加勒,現存斯里蘭卡國家博物館,是鄭和下西洋最可靠的物證 。明初與海外諸國交往,又見嚴從簡《殊域周咨錄》 ,及《明清宮藏絲綢之路檔案圖典》所輯檔案 ,可互為印證。
第三回 永樂帝五征漠北 瓦剌部崛起朔方
且說鄭和七下西洋,揚威域外之時,北方的戰鼓卻從未停歇。成祖雖遷都北京,面南而治,然每夜臥榻之側,常聞朔風嘶馬,那遁歸漠北的元裔,始終是他心頭大患。
話說元室北遷之后,傳至坤帖木兒,被臣下鬼力赤所殺,鬼力赤去元國號,稱韃靼。誰知這鬼力赤未坐穩汗位,又被阿魯臺所殺,阿魯臺迎立元裔本雅失里為可汗。這阿魯臺雄桀多智,數犯明邊,搶掠牛羊,殺戮邊民,邊報日急。
永樂七年(1409年),成祖遣淇國公丘福為大將軍,率精騎十萬北征。臨行,成祖密授方略:“毋失機,毋輕戰,一舉未捷,俟再舉。”丘福口稱遵旨,一出塞外,卻貪功冒進。韃靼游騎佯敗,丘福信以為真,率輕騎直搗敵營,結果陷入重圍,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丘福戰死。消息傳至京師,成祖震怒,追奪丘福爵位,同時決意親征。
永樂八年(1410年)春,成祖率五十萬大軍,自北京出發,出居庸關,過野狐嶺,北越沙漠。軍至臚朐河(今克魯倫河),成祖更名為“飲馬河”,以此鼓舞士氣。本雅失里聞大軍至,膽寒西逃,與阿魯臺意見不合,君臣相攻。成祖揮軍追擊,斡難河畔一戰,大敗本雅失里,僅以七騎逃入瓦剌。阿魯臺則請降,成祖許之,封為和寧王。
這瓦剌者何?乃蒙古西部部落,居阿爾泰山一帶,元時稱斡亦剌惕。元室北遷后,瓦剌漸強,其酋長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三人,并受明封為王。見韃靼敗落,瓦剌欲乘機吞并蒙古諸部,統一朔漠,遂與明朝生出齟齬。
永樂十二年(1414年),成祖二征漠北,親率步騎三十萬,出居庸關,至忽蘭忽失溫(今蒙古國烏蘭巴托東南)。瓦剌馬哈木率眾三萬來迎,據高山列陣。成祖命柳升等以火炮轟擊,自己率鐵騎沖鋒。這一場廝殺,直殺得“山川震動,血肉橫飛”。瓦剌軍大敗,馬哈木父子僅以身免。自此,瓦剌勢稍挫,遣使謝罪。
越數年,馬哈木死,子脫歡繼立。這脫歡比其父更為梟雄,表面上對明朝貢不絕,暗地里卻吞并諸部,欲統一蒙古。宣德九年(1434年),脫歡襲殺阿魯臺,收其部眾,韃靼遂衰。正統初年,脫歡又立元裔脫脫不花為可汗,自為丞相,將瓦剌、韃靼兩部合為一處,漠北之地盡歸其掌握。
脫歡嘗語人曰:“我有此眾,亦足辦大事!”其野心已露,然未及稱汗而卒。其子也先繼位,自稱太師淮王,雄視朔漠,虎視中原。此時明朝,已是英宗正統年間,宦官王振專權,兵備廢弛,邊將貪懦,一場曠古未有之奇變,正在悄悄醞釀。
正是:
五征三犁朔漠空,誰知瓦剌又稱雄。
居庸關上狼煙起,五十萬師一旦終。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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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土木堡英宗北狩 于少保保衛京師
卻說正統十四年(1449年)七月,也先集諸部,分道大舉入寇。東路攻遼東,西路犯甘州,中路則自大同、宣府而來,烽火連天,羽書飛報京師。
是時英宗年幼(實則二十三歲,然性柔懦),寵信司禮監太監王振。王振,山西蔚州人,略通書史,狡黠善迎上意,英宗呼為“先生”而不名。朝中公侯勛戚,皆稱之為“翁父”。王振擅權久矣,聞邊報至,竟生奇想:勸帝親征,欲效成祖故事,凱旋過其家鄉蔚州,以光宗耀祖。
朝臣聞言大驚。吏部尚書王直率百官伏闕諫阻,兵部尚書鄺埜、侍郎于謙力陳:“六師不宜輕出。”王振大怒,竟將鄺埜等趕出朝堂。英宗素信王振,遂于七月十六日,倉促命下,以太監金英輔佐弟弟郕王朱祁鈺留守,自己率五十萬大軍,號稱五十萬,實二十余萬,浩浩蕩蕩,北出居庸關。
大軍出居庸,過宣府,風雨交加,軍士饑寒交迫,未至大同,糧草已不繼。大臣請駐蹕,王振叱之。八月初一,大軍至大同。也先聞帝親征,佯退避,誘敵深入。王振仍欲北進,忽前方傳來敗報:先遣部隊在陽和遭瓦剌伏擊,全軍覆沒,西寧侯宋瑛、武進伯朱冕戰死!王振始懼,急令班師。
初議走紫荊關,經蔚州,請帝幸其家。走了四十里,王振忽悔:大軍過境,豈不踩壞家鄉莊稼?遂改道東行,奔宣府。這一改道,軍心大亂,耽誤時機,也先大軍已從后追來。
八月十三日,明軍至宣府,瓦剌追及,恭順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戰死。成國公朱勇率三萬騎往援,至鷂兒嶺,中伏全軍覆沒。十四日,明軍退至土木堡(今河北懷來東),距懷來城僅二十里。眾將請帝急入懷來據守,王振以輜重未至,強令駐營。
土木堡地高無水,掘井二丈不見泉。十五日,瓦剌軍已合圍,也先遣使詐和,佯退。王振信以為真,令移營就水。軍士紛亂,陣腳一動,瓦剌鐵騎四面沖殺,大呼“解甲投刃者不殺”!明軍驚潰,死傷數十萬,二十余萬大軍,一敗涂地。
護衛將軍樊忠怒極,以長錘捶殺王振,大呼:“吾為天下誅此賊!”遂突入敵陣,殺數十人,力竭而死。英宗突圍不得,下馬盤膝而坐,被瓦剌軍所俘。也先聞俘獲大明皇帝,又驚又喜,欲殺之,其弟伯顏帖木兒力勸:“大明天子,非凡人,殺之不祥。且留之,可為奇貨。”也先以為然,遂執帝北去。此即史稱“土木之變”。
敗報傳至京師,舉朝震恐,哭聲震天。皇太后急命郕王朱祁鈺監國,召集群臣議戰守。翰林侍講徐珵(后改名徐有貞)妄言熒惑入南斗,倡言南遷。話音未落,一人厲聲喝止:
“言南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勢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
眾人視之,乃是兵部侍郎于謙。于謙,浙江錢塘人,自少以文天祥為楷模,為官清廉,剛正不阿。此時挺身而出,力排眾議,固守京師。郕王深然之,遂擢于謙為兵部尚書,全權負責守城事宜。
于謙受命于危難之際,雷厲風行:移通州糧入京師,招募義勇,調河南、山東等地軍隊入援,撤換失職將領。也先挾英宗至大同,詐稱送駕,欲騙開關門,于謙嚴令:“社稷為重,君為輕!”閉門不納。
九月,群臣請郕王即皇帝位,以安人心。郕王再三辭讓,于謙正色曰:“臣等誠憂國家,非為私計。”郕王乃受命,是為景帝,遙尊英宗為太上皇。
十月,也先果挾英宗大舉南下,破紫荊關,直逼北京城下。瓦剌列陣西直門外,英宗被置于德勝門外空房內,以為奇貨可恃。于謙親披甲胄,出營德勝門,泣血誓師:“大軍臨城,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凡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后隊斬前隊!”
十一月十一日,北京保衛戰打響。也先以五萬精騎攻德勝門,于謙令伏兵于民舍,誘敵深入,火炮齊發,瓦剌大敗,也先弟孛羅中炮死。轉攻西直門,都督孫鏜率軍迎戰,城上神炮助威,又敗之。也先轉攻彰義門,明軍火器齊施,瓦剌傷亡慘重。相持五日,也先聞各路勤王兵至,恐歸路被斷,挾英宗夜遁。
于謙探知瓦剌已退,命神機營以火炮追襲,又斬獲萬余。北京保衛戰,以明軍大勝告終。景帝加于謙少保,總督軍務,于謙固辭不受,曰:“四郊多壘,卿大夫之恥也,敢邀功賞哉!”
自此,瓦剌勢衰,也先與脫脫不花內訌。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也先見挾英宗無用,遣使請和,送還英宗。英宗歸,被景帝幽于南宮,兄弟嫌隙由此而生。
正是:
土木驚塵帝駕遷,孤城百戰力回天。
奪門一夕功成后,誰記當時社稷篇?
欲知英宗南宮歲月,及后來奪門之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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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南宮復辟忠臣喋血 憲宗繼統佞幸當朝
卻說英宗自瓦剌還京,雖名尊為太上皇,實則被幽于南宮(今北京南池子一帶)。宮門晝夜鎖閉,飲食皆從穴隙入,紙筆不得通。每日唯有太監阮浪等數人服侍,形同囚徒。景帝雖為弟,然戀位之心日重,不唯不朝見,且廢英宗太子朱見深為沂王,立己子朱見濟為太子。豈料天不佑之,景泰四年(1453年),朱見濟夭折。景帝別無他子,儲位空懸,朝議紛紛,請復立沂王者不絕。景帝大怒,杖責言官,禁其再議。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景帝病重,不能視朝。群臣憂懼,武將石亨、太監曹吉祥、副都御史徐有貞(即當年倡南遷之徐珵)等密謀,欲迎復英宗,以求富貴。十六日夜,石亨等率家兵千余,突入南宮,毀垣破門,請英宗登輦。英宗驚問:“爾等欲何為?”眾伏地曰:“請陛下登位。”遂擁至奉先殿,鳴鐘鼓,啟諸門。
是日清晨,百官入朝,聞殿上呼喚聲,驚視之,乃英宗端坐御座,徐有貞大呼:“太上皇復位矣!”群臣錯愕,不得已,舞蹈稱賀。景帝聞變,連說“好,好”,越數日而崩。此即“奪門之變”。
英宗復辟,改元天順。論功行賞,石亨、徐有貞、曹吉祥等皆得高官。然此輩小人得志,遂構陷昔年力主抗戰、立景帝、拒也先之大臣。首當其沖者,便是于謙。
于謙自土木變后,總督軍務,整飭邊防,嚴號令、明賞罰、識將略、勤訓練,天下倚以為安。英宗北還,于謙實主其事。石亨等素忌于謙,又因于謙平日持正不阿,不肯黨附,遂誣于謙與大學士王文謀立外藩,欲迎立襄王之子。
有旨逮于謙、王文下獄。刑訊時,王文抗辯不已,于謙笑曰:“此皆石亨等意,辯之何益?”都御史蕭維禎承石亨意,以“意欲”二字定案,竟判極刑。天順元年正月二十二日,于謙被斬于東市。臨刑,神色不變,口占絕命詩: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行刑之日,陰霾翳天,京師婦孺,無不灑泣。曹吉祥麾下有一指揮名朵兒者,攜酒往祭,慟哭不已。曹吉祥怒而鞭之,明日復往,哭如故。天下冤之。
于謙既死,籍其家,家無余資,唯正室鎖鑰甚固,啟視之,乃景帝所賜蟒衣、劍器也。英宗聞之,悔之不已。石亨黨羽陳汝言代于謙為兵部尚書,未一年,贓累巨萬,英宗召大臣視之,怒曰:“于謙在景泰朝,死無余資;汝言貪若是,何其多耶!”石亨俯首不能答。
天順五年(1461年),曹吉祥、石亨先后謀反,皆敗誅。英宗始悟于謙之忠,然悔之晚矣。天順八年(1464年),英宗崩,遺詔罷宮妃殉葬,為明代廢殉之始。太子朱見深即位,是為憲宗,改元成化。
成化初,憲宗為于謙平反,復官賜祭,謚“忠愍”。其子于冕赦還,上疏訟父冤,有云:“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權奸之所忌。”天下傳誦。
憲宗即位之初,頗思振作,平反冤獄,重用賢臣。然不數年,便寵幸萬貴妃,信用太監汪直,設西廠,屢興大獄,朝政漸壞。而荊襄流民百萬嘯聚為亂,兩廣瑤僮不時騷動,西南土司仇殺不休,西北諸番時叛時服。這大明朝,外患稍息,內憂迭起,正是:
奪門喋血忠臣盡,西廠橫行李輔興。
百萬流民荊楚嘯,大明天下幾時寧?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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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據《明史·英宗本紀》《明史·景帝本紀》《明史·于謙傳》及《明史紀事本末·土木之變》《明史紀事本末·南宮復辟》。于謙詩作,見《于忠肅集》。北京保衛戰細節,參《明實錄·英宗實錄》正統十四年十月條。也先弟伯顏帖木兒勸勿殺英宗事,見李實《北使錄》。土木堡位置及地形,參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
第六回 萬貴妃專寵亂宮闈 紀淑妃藏孤育圣嗣
話說成化皇帝朱見深,乃英宗長子,幼年經歷實堪嗟嘆。當土木變起,英宗北狩,祖母孫太后立其為太子,時年二歲。其后景帝即位,廢其為沂王,出居王府。這幼童自小離了父母,無依無靠,唯有祖母宮中的一位宮女萬氏,朝夕相伴,飲食冷暖,皆賴其照料。這萬氏年長十九歲,比見深大了十七歲,眉目清秀,心機靈巧,撫慰幼主,無微不至。見深自幼便依戀此人,如子依母,片刻難離。
及至英宗復辟,見深復立為太子,此時情竇初開,對萬氏已生別樣情愫。天順八年,英宗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憲宗,年方十八,萬氏已是三十五歲。憲宗不顧朝臣非議,冊封萬氏為妃,寵冠后宮。皇后吳氏年輕氣盛,見萬氏恃寵而驕,心中不平,尋隙杖責萬氏。憲宗大怒,竟下詔廢后,吳氏退居別宮。自此,六宮粉黛,無敢與萬氏爭鋒者。
成化二年(1466年),萬氏生子,憲宗大喜,遣使四出禱山川,封萬氏為貴妃。孰料未及期年,皇子夭折,萬氏自此不復生育。然其妒心愈熾,凡后宮有孕者,必使藥墮之,人人自危,憲宗竟至中年無子。
一日,憲宗偶至內藏庫,見一宮女掌管庫藏,應對嫻雅,頗有姿色。問其家世,乃廣西賀縣人,土官之女,姓紀氏。先是成化元年,廣西瑤僮作亂,朝廷遣趙輔、韓雍率軍征討,俘其少女入宮,授為女史,掌管庫藏。憲宗悅之,留宿一夜,遂有身孕。
萬貴妃聞之,切齒痛恨,命宮婢鉤戈氏持藥往墮其胎。鉤戈氏至紀氏處,見其愁容滿面,心生憐憫,歸報貴妃曰:“紀氏非有孕,乃病痞耳。”貴妃將信將疑,仍謫紀氏居安樂堂,不得見人。
成化六年(1470年)七月,紀氏在安樂堂中生下一子。自度不能保,泣謂守門太監張敏曰:“此子終不能留,煩公公以水溺之。”張敏大驚,叩首曰:“上未有子,奈何棄之?”遂藏于密室,以粉餌蜜糖哺之。萬貴妃日遣人伺察,張敏等佯為不知。
是時,廢后吳氏亦居西內,與安樂堂相近,聞之,密來撫養,哺以粥糜。紀氏時時涕泣,以性命相托。張敏、吳氏等,同心護佑,竟使此子長至五六歲,宮中上下,無一人知。
成化十一年(1475年)春,憲宗召張敏櫛發,對鏡嘆曰:“老將至矣,無子,奈何?”張敏伏地叩首,泣奏曰:“萬歲已有子矣!”憲宗愕然,問何在。張敏叩頭曰:“奴言即死,萬歲當為皇子主。”時太監懷恩在側,亦伏地曰:“敏言是。皇子潛養西內,今已六歲,匿不敢聞。”憲宗大喜,即日駕幸西內,遣使往迎皇子。
使者至安樂堂,紀氏抱皇子泣曰:“兒去,吾不得生矣。兒見黃袍有須者,即兒父也。”乃為皇子易舊衣,以小轎舁出。皇子發披肩,走趍奉天門,下輿,投入憲宗懷中。憲宗置膝上,撫視良久,悲喜交集,淚下如雨,曰:“我子也,類我!”遂命名為朱祐樘,立為太子,頒詔天下。
紀氏移居永壽宮,憲宗數召見。萬貴妃日夜泣,恨曰:“群小紿我!”其年六月,紀氏暴卒。或曰貴妃置毒殺之,或曰自縊,莫能明也。張敏見紀氏死,懼禍及己,亦吞金自殺。
皇太后周氏(憲宗生母)慮萬貴妃害太子,親育之于仁壽宮,起居飲食,不假人手。一日,貴妃召太子食,太后囑曰:“兒去,無食也。”太子至,貴妃賜食,曰:“已飽。”賜羹,曰:“疑有毒。”貴妃大恚,曰:“是兒數歲即如是,他日魚肉我矣。”遂郁郁成疾。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春,萬貴妃暴疾薨,憲宗輟朝七日,謚曰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葬天壽山。輟朝之際,憲宗長嘆曰:“萬氏長去,吾亦不久于人世矣。”郁郁寡歡,竟于八月駕崩,年四十有一。太子朱祐樘即位,是為孝宗,改元弘治。
正是:
深宮六載隱真龍,慈母含冤死亦雄。
萬氏專寵終有報,九重金殿起春風。
欲知孝宗如何開創“弘治中興”,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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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弘治天子勤政事 三閣老協力佐中興
卻說弘治皇帝朱祐樘,自幼在危難中長大,深知民間疾苦,宮闈險惡。即位之后,以仁厚著稱,勵精圖治,欲革除成化年間積弊。其時朝中奸佞橫行,僧道濫竽,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天下譏之。孝宗不動聲色,徐徐圖之。
先是,成化年間以左道得幸者甚眾,如僧人繼曉,以房中術進,賜美姝十余,金寶不可勝計;方士李孜省,以符箓進,官至禮部侍郎,權傾一時。孝宗即位甫一月,即逮繼曉棄市,誅李孜省,斥逐妖僧怪士千余人。京師百姓,聞者無不拊掌稱快。
繼而整頓吏治。成化年間,內閣大學士萬安、劉吉、劉珝,時人譏為“紙糊三閣老”,尸位素餐,無所匡正。孝宗罷萬安,斥劉吉,擢用正直敢言之士。徐溥、劉健、謝遷三人,相繼入閣,時稱“三相”。三人者,皆翰林出身,學問淵博,剛正不阿。徐溥沉靜有度,劉健剛毅敢言,謝遷明達善斷。孝宗待之以誠,言聽計從,君臣相得,為有明一代所罕見。
弘治二年(1489年),左侍郎張悅上疏言事,中有“視朝太遲”之語。孝宗不以為忤,欣然采納,自此每日昧爽視朝,遇雨則免,然必召內閣至暖閣議事,凡軍國重務,悉與商議。時有太監傳旨,以內批授官,劉健執奏:“陛下新政,奈何壞祖宗法?”孝宗即收回成命。
弘治年間,最得民心者,莫如清理田賦、賑濟災荒。自明初以來,豪強兼并,賦役不均,百姓苦之。孝宗命戶部尚書李敏清查天下田畝,編造《賦役黃冊》,使富者多輸,貧者少納,民困稍蘇。又命工部主事姚文灝治理蘇松水患,筑堤浚河,民賴其利。
弘治六年(1493年),南北直隸、山東、河南大旱,饑民流離。孝宗發太倉銀二十萬兩,命侍郎許進往賑,又免災區稅糧。次年,黃河決口于張秋,孝宗命劉大夏前往治河。大夏用“塞黃陵岡,浚賈魯河”之策,筑長堤三百六十里,水患乃平。
孝宗于邊備,亦未嘗忘。弘治十四年(1501年),火篩入寇大同,孝宗命保國公朱暉、戶部尚書秦纮整飭邊備。秦纮至邊,勤訓練、實倉廩、修墩臺、謹烽火,邊人始安。又起用名將王越,總制三邊。王越雖年老,膽略過人,至邊即率輕騎襲敵營,火篩遠遁。
弘治朝十八年,政治清明,百姓樂業,府庫充盈,天下太平,史稱“弘治中興”。《明史》贊曰:“孝宗獨能恭儉有制,勤政愛民,兢兢于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其斯之謂歟!”
然天不假年,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孝宗病篤。召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至乾清宮,執健手曰:“朕蒙皇考厚恩,選張氏為皇后,生子厚照,立為皇太子,今已十五歲矣,尚未選婚。太子年幼好逸樂,先生輩勤輔導之。”又諭太監扶安曰:“諸先生輩輔導辛苦,宜與以酒饌。”語畢而崩,年三十有六。
太子朱厚照即位,是為武宗,改元正德。此子聰明伶俐,然自幼溺愛,性好嬉游,不喜讀書,即位之后,寵信宦官劉瑾等八人,時稱“八虎”。孝宗畢生心血所成就之中興局面,竟被其子敗壞殆盡。正是:
十八年來勤政樓,誰知一旦付東流。
八虎橫行朝綱亂,正德江山不久留。
欲知武宗如何寵信閹宦、荒嬉無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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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劉瑾擅權立地皇帝 楊一清設計除八虎
話說武宗即位之時,年方十五,童心未泯。以孝宗遺命,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人輔政,本可望守成。然武宗在東宮時,便有八個太監侍奉:劉瑾、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張永,日以游戲導帝,武宗視為心腹。即位之后,八人得寵,勢傾中外,時人呼為“八虎”。而八虎之中,劉瑾尤狡悍。
劉瑾者,陜西興平人,本姓談,幼自宮投劉太監門下,遂冒其姓。為人機詐,頗識文字,通古今,武宗在東宮,瑾以俳優戲弄為帝所悅。即位后,掌鐘鼓司,日進鷹犬、歌舞、角抵之戲,導帝微行。武宗樂而忘倦,遂以瑾掌司禮監。
司禮監者,明代宦官二十四衙門之首,掌批紅權,即代替皇帝用朱筆批答奏章,實握機要。劉健等見勢不妙,連疏請誅八虎,武宗不聽。戶部尚書韓文率九卿伏闕痛哭,武宗不得已,欲遣瑾等居南京。劉瑾大懼,夜率八人跪帝前環泣,武宗心動。劉瑾乘機進讒:“害奴等者,閣臣也。非陛下早賜裁決,臣等虀粉矣。”武宗大怒,立擢劉瑾掌司禮監,馬永成掌東廠,谷大用掌西廠,連夜收劉健、謝遷、韓文等職。
劉健、謝遷去國之日,百姓遮道攀轅,哭聲震天。李東陽獨留,然郁郁不得志。劉瑾既得志,廣布爪牙,遍置邏卒,刺事四方。官民小有過失,輒捕殺之。朝官出入,必登籍于瑾門,饋遺少者輒得罪。公侯勛戚,見瑾皆跪拜,民間呼為“立地皇帝”。
正德三年(1508年)六月,朝中發現匿名書,列劉瑾罪狀。瑾大怒,矯詔跪百官于奉天門外,時暑酷烈,十余人當場渴死。至暮,盡執三百余員下詔獄。李東陽上疏力救,瑾亦知非百官所為,乃釋之。
劉瑾專權五年,濁亂海內,然終以謀反罪被誅。其敗也,始于張永。張永者,亦八虎之一,與瑾同黨而內相忌。正德五年(1510年),安化王朱寘鐇反于寧夏,武宗命楊一清總制軍務,太監張永監軍。一清至寧夏,未戰而亂平。一清素知張永與瑾有隙,乃乘間說永曰:“今外亂已平,內患未已,奈何?”永問之,一清以指畫掌曰:“公欲為國家除大害,此其時矣。”永曰:“渠日夜在上前,耳目廣,奈何?”一清曰:“公班師入京,請上間語寧夏事,上必就問,公即出寘鐇檄,并陳瑾亂政狀。且言海內愁怨,大亂將起。上英武,必聽公誅瑾。瑾誅,公柄用,收天下心。”永攘臂曰:“老奴何惜余年報主乎!”
及永還京,獻俘,武宗置酒勞永。至夜半,瑾退,永出懷中疏,言瑾激變寧夏,心不自安,將謀不軌狀。馬永成等佐之。武宗悟,曰:“瑾負我。”連夜命禁軍往擒劉瑾。瑾方熟臥,禁軍排闥入,執之,下獄。
明日,武宗親籍其家,得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五百萬錠,又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斗;金甲二;金鉤三千;玉帶四千一百六十二束;蟒衣四百七十襲;八爪金龍盔甲三千;又弓弩五百,衣甲千余。武宗大怒曰:“瑾果反!”命磔于市,凌遲三日,仇家爭啖其肉。其黨羽張文冕等皆伏誅。
劉瑾雖誅,而武宗荒嬉如故。建豹房于西華門側,日處其中,召樂工、番僧、孌童,恣為淫樂。又自封“鎮國公”,自號“大慶法王”,令內閣草敕,荒唐至此。六部九卿,或緘口不言,或阿諛取容。正德朝政,日非一日。正是:
立地皇帝勢熏天,一清巧計誅權閹。
可嘆武宗仍故態,豹房深處不知年。
欲知武宗如何北游宣大、南幸金陵,又如何身死豹房,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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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荒唐天子巡游無度 江西寧王造反興兵
卻說武宗既誅劉瑾,更無忌憚。內臣錢寧、江彬輩,以武藝得幸,導帝微行,游獵于宣府、大同間。建鎮國府于宣府,輦豹房珍玩、美女實之,稱曰“家里”。每夜出行,遇高門大戶,即闖而入,索酒食,婦女遭污者無數。邊軍苦之,百姓畏之如虎。
正德十二年(1517年)八月,武宗微服至居庸關,巡關御史張欽閉關不納,仗劍坐關門下,令曰:“敢言開關者斬!”武宗不得出。越數日,乘張欽出巡,夜半疾馳出關。至宣府,江彬導以游獵,夜入民宅,索婦女,城中大擾。明年七月,復至大同,天大雪,武宗裸而與番僧角力,凍病幾死。
然此猶不足,又欲南巡。正德十四年(1519年)二月,武宗下詔南巡,群臣伏闕諫阻,百余人下獄,跪午門五日,杖死者十一人。武宗怒稍解,乃止。
未幾,江西寧王朱宸濠反。
寧王封國南昌,傳至宸濠,已歷五世。宸濠蓄異志久矣,結太監劉瑾、錢寧為內援,募死士,制兵器,縱賊劫掠江湖間。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按察司副使許逵,察其奸,七上疏言之,皆為所匿。
正德十四年六月,宸濠以生辰宴百官,伏兵盡起,殺孫燧、許逵,自稱皇帝,改元順德,以李士實、劉養正為左右丞相,發兵十萬,順流而下,攻安慶,欲取南京。
警報至京師,舉朝震恐。武宗聞之,大喜曰:“此天賜我南征之機也!”遂下詔親征,自號“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率京軍數萬南下。行至涿州,捷報至:南贛巡撫王守仁已擒宸濠!
王守仁者,字伯安,號陽明,浙江余姚人,乃當時大儒,倡“致良知”之說。聞寧王反,即傳檄四方,集兵八萬,直搗南昌。宸濠回救,與守仁遇于鄱陽湖。守仁用火攻,宸濠大敗,被擒。自起事至敗亡,僅四十三日。
武宗得報,不喜反怒,以為掃其興,竟壓捷報不發,決意南行。十二月,至揚州,漁于新閘,馳騁田野,盡興而返。十五年閏八月,至南京,受百官朝賀,設“鎮國公府”以居。欲縱宸濠于湖,親擒之,王守仁不聽,乃改以威武大將軍鈞帖令守仁放宸濠,守仁不與。
武宗在南京游幸半年,北還。九月,至清江浦,漁于積水池,舟覆溺水,左右救之,雖免死,而嗆水成疾,遂不豫。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還京,至豹房,駕崩,年三十有一。臨終,左右無一人在側。有司以遺詔,迎立興獻王世子朱厚熜,是為世宗。
武宗無子,且荒淫無度,然性豁達,不記仇。嘗見黃檗,曰:“此真酸子。”左右不解,后乃知黃檗者,諫臣黃鞏、檗洪也。其諧謔如此。然以萬乘之尊,游戲無度,卒至溺死,豈非天命乎?正是:
威武將軍鎮國公,荒唐天子戲游中。
宸濠雖擒王師捷,不若江南一釣翁。
欲知世宗如何繼位,又如何議大禮、定皇考,掀起朝堂大波,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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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大禮議朝堂紛爭起 張璁跪門得幸進
話說武宗駕崩,無嗣。皇太后張氏與大學士楊廷和議,以武宗遺詔,迎興獻王長子朱厚熜入繼大統。厚熜時年十五,封國在湖廣安陸(今湖北鐘祥)。四月二十二日,至京師,止于郊外。禮部具儀,請如皇太子即位禮。厚熜謂長史袁宗皋曰:“遺詔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楊廷和請如禮臣議,由東安門入,居文華殿,擇日登極。厚熜不許,曰:“天位豈容虛待?”遂自大明門入,御奉天殿,即皇帝位。此嘉靖帝也。
即位之初,即命禮官議崇祀興獻王典禮。楊廷和等議:宜尊孝宗為皇考,稱興獻王為皇叔父,王妃為皇叔母,自稱侄皇帝。厚熜不悅,曰:“父母可移易乎?”命再議。觀政進士張璁揣知帝意,上疏言:“陛下入繼大統,非為人后,乃繼統非繼嗣。宜尊所生為皇考,立廟京師。”厚熜大喜,曰:“此論一出,吾父子終可全矣!”
然楊廷和持之甚堅,率百官六十余人伏闕哭諫。厚熜大怒,廷和遂罷官歸。張璁得入翰林,擢為學士。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更定大禮,尊興獻帝為“皇考恭穆獻皇帝”,章圣皇太后為圣母。群臣大嘩,二百余人跪伏左順門,自辰至午,哭聲震天。厚熜大怒,命逮為首者八人下獄。群臣益憤,撼門大哭,聲徹內廷。帝命司禮監錄其姓名,收系五品以下員外郎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皆廷杖,死者十六人。楊慎(楊廷和子)謫戍云南,終身不赦。自此,大禮議定,張璁等以議禮得幸,驟居高位。
張璁既入閣,與桂萼、方獻夫、霍韜輩,皆以議禮進,排擠舊臣,引用鄉黨,時人譏為“議禮派”。張璁雖以諂媚進,然為人頗清介,革鎮守內官,清勛戚莊田,罷天下淫祠,亦有可觀。然性褊狹,與夏言相攻訐,嘉靖十年(1531年)罷歸。十年后,夏言亦入閣。
世宗初政,頗有勵精圖治之志。除大禮議外,亦嘗整飭邊防,革除積弊。然性多疑,崇道教,日事齋醮,以求長生。建醮壇于宮中,以青詞媚神者,皆得幸進。嚴嵩以善青詞入閣,遂釀成大禍。正是:
大禮紛爭血染袍,十年朝局起波濤。
青詞宰相何時入?嘉靖修真望九皋。
欲知嚴嵩如何以青詞邀寵,獨攬朝綱,陷害忠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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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據《明史·后妃傳》《明史·孝宗本紀》《明史·武宗本紀》《明史·世宗本紀》《明史·劉瑾傳》《明史·王守仁傳》《明史·張璁傳》及《明史紀事本末》諸卷。萬貴妃事參《勝朝彤史拾遺記》,紀淑妃藏孤事參《明史·后妃傳》。楊一清設計除劉瑾事,見《明史·楊一清傳》及《張永傳》。左順門哭諫及廷杖事,參《明史·何孟春傳》及《明實錄》。
第十一回 嚴嵩用事濁亂朝綱 徐階隱忍智蓄待時
卻說大禮議后,世宗崇道日深,移居西苑,日事齋醮,二十余年不視朝。閣臣入直,皆以“青詞”取寵。青詞者,齋醮時上奏天神的表章,以朱筆寫在青藤紙上,詞藻須華美工整。時有“青詞宰相”之號,得之者便能入閣。
嚴嵩者,字惟中,江西分宜人,弘治十八年進士。其人長頸聳肩,眉目疏朗,聲音洪亮,書法亦精。初為翰林,因病歸鄉,十年不出。后還朝,覬覦入閣,乃竭力阿順上意。嘉靖十五年(1536年),以南京吏部尚書遷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 。時禮部選譯字諸生,嵩至即索賄,苞苴過多,更高其價。御史桑喬列狀劾之,嵩惶急,上疏自辨。世宗不惟不罪,反溫旨慰留 。
嚴嵩知世宗好玄,乃竭力以青詞媚上,凡醮祀祝語,必極工麗。又善窺上意,凡有所欲,先意承旨。世宗嘗以沉水香制道冠,分賜閣臣夏言及嵩。夏言以為非人臣法服,不戴。嵩于召對之日,獨冠香葉巾,上覆輕紗,世宗見而悅之 。由是寵遇日隆,而夏言漸失帝心。
夏言者,字公謹,江西貴溪人,亦以議禮驟貴,自負才高,傲視同僚。嵩與言同鄉,初甚恭謹,言不以為意。然嵩陰結世宗左右,日伺言隙。會言坐事失旨,嵩乘間進讒,泣訴言見凌狀。世宗大怒,逐夏言,以嵩代之。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八月,嚴嵩拜武英殿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仍掌禮部事 。
嵩既入閣,竊弄威權,內外百執事有所建白,必先白嵩許諾,然后上聞。于是四方苞苴,輻輳其門。子嚴世蕃,短項肥體,眇一目,尤桀黠貪淫,助父為惡,時稱“大小宰相” 。給事中周怡、御史謝瑜、童漢臣等先后論劾,皆被謫去。御史葉經嘗劾嵩受藩王賄,嵩銜之,后摘經監試山東鄉試錄中有“諷上語”,激帝怒,逮至京,杖死闕下 。自是中外側目,無敢言者。
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世宗復召夏言入閣,位在嵩上。夏言至,盡復其官,銳意振刷,斥逐嵩黨。嵩不敢救,唯唯而已。然夏言恃才驕橫,與嵩爭權,而世宗漸厭之。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議復河套事起,總督陜西三邊侍郎曾銑力主收復河套,夏言主其議。嚴嵩乘機言“河套必不可復”,且誣曾銑掩敗不報,克扣軍餉,交結近侍。世宗信之,斬曾銑,夏言棄市。自后嵩獨相,權傾天下 。
嚴嵩既殺夏言,益無忌憚。世宗居西苑,不入大內,大臣希得進見,唯嵩獨承顧問,御札一日或數下。嵩乃以世蕃代為票擬,世蕃通曉時務,頗曉經義,所擬多稱旨。然世蕃貪淫,賣官鬻爵,門庭若市。凡府縣空缺,或藩王請求,皆定價而沽。時有“千金不如一紙,萬金不如一札”之謠 。
嚴嵩用事二十余年,朝士半出其門。文選郎、職方郎,皆其私黨;六部尚書,半為干兒。嵩嘗以生辰,百官畢賀,自公卿以下,皆行跪拜禮。嵩坐而受之,略不為動。其勢焰熏天,至于此極。
然嵩雖貪橫,亦有可稱者。其詩古文辭,皆有法度,書法尤工,至今人寶其墨跡。晚年柄國,天下人但知其奸,不知其才。然才勝德者,其禍更烈。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倭寇大舉入犯,連破浙東、蘇松數十州縣,東南震動。嵩以私憾不救,致總督張經論死,而趙文華、胡宗憲等以賄進,冒功得賞 。邊事日壞,帑藏日虛,而嵩富貴日增。籍其家時,得黃金三萬兩,白金二百萬兩,珍寶服玩直數百萬,府第壯麗逾王公。
當是時,天下人莫不切齒嚴氏父子,而敢怒不敢言。唯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上《請誅賊臣疏》,歷數嚴嵩十大罪、五奸,略曰:
“方今外賊惟俺答,內賊惟嚴嵩。賊有內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內賊不去,而可以除外賊者。嵩之罪惡,海內之人,皆知其實,但畏其勢,而不敢言。臣敢冒死言之:嵩以柔媚之資,兼之奸諂之智,揣摩迎合,逢君之惡,其大罪一也;攬權竊柄,立視君上如嬰孩,其大罪二也;縱奸子世蕃,招權納賄,貪淫無度,其大罪三也;……伏望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問之群臣,或詢之左右,則嵩之罪狀,不日可明。如臣言不實,乞斬臣首以謝嵩,雖死何恨!”
疏入,世宗大怒,以繼盛誣詆大臣,下錦衣衛獄,杖一百,移送刑部。刑部尚書何鰲,嵩黨也,承嵩意,坐繼盛詐傳親王令旨,絞。系獄三載,有好事者欲救之,嵩黨必欲殺之。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十月,竟棄市。臨刑,繼盛賦詩曰: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天下聞者,皆涕泣相吊。妻張氏上疏請代夫死,不報,亦自縊死 。
楊繼盛既死,益無人敢言嚴嵩者。然嵩年漸老,精神衰耗,票擬多不中旨,世宗漸厭之。而世蕃居喪,淫縱如故,構高樓,開池沼,蓄聲伎,奪人妻女,道路以目。時有童謠云:“可笑嚴介溪,金銀如山積,刀鋸信手施。嘗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嘉靖四十年(1561年),世宗所居永壽宮災,徙居玉熙殿,隘甚。嵩請暫徙南城,南城者,英宗為太上皇時所居也。世宗不悅。大學士徐階請及時營建,世宗悅,以階督工。自是益疏嵩而信階 。
徐階者,字子升,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年探花。為人短小白皙,善謀略,深沉有度。初入翰林,以文章名。及入閣,見嵩勢盛,陽柔附之而陰自為計。嵩以階為易與,不之疑。階陰結言官,厚結錦衣衛都督陸炳,又奉旨營建萬壽宮,以此得世宗歡心。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五月,御史鄒應龍疏劾嚴世蕃“貪污誤國,占田僭侈”,并及嚴嵩“植黨蔽賢,溺愛惡子”。疏入,世宗下旨:嚴嵩致仕,馳驛歸里,有司歲給祿米百石;世蕃下詔獄,戍雷州衛 。嵩既去,階代為首輔。
嵩歸至南昌,值世宗誕辰,猶建醮祝壽,獻法秘,以求復用。世蕃未至戍所,潛歸故里,大治第宅,聚眾四千,陰蓄不軌。御史林潤聞之,馳疏盡發其罪,言“世蕃交通倭寇,謀為不軌”。世宗大怒,命逮世蕃至京,下法司訊。
時世蕃已先至,聞風聲,欲以重賄求解。徐階知世蕃必死,乃令刑部尚書黃光昇等,以“交通倭寇,謀反有據”奏上。世宗閱奏,批曰:“既謀反,依律處斬。”遂斬世蕃于市,籍其家,得金銀珍寶無算。嵩寄食墓舍,二年而卒,年八十有七 。
嚴嵩既敗,徐階當國,一反嵩之所為,平反冤獄,拔用賢士,中外翕然稱之。然階深沉,以權術馭下,其門下士張居正,尤桀黠有才。居正嘗侍階側,階目之曰:“他日代吾者,必此子也。”然階在朝,頗能持正,世宗末年,齋醮日甚,階時時婉言規諫,雖不能止,亦稍減焉。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世宗崩于乾清宮,年六十。遺詔以徐階所草,盡罷齋醮工作,逮治方士,釋建言得罪諸臣。穆宗即位,改元隆慶。國勢稍振,而北有俺答,南有倭寇,內則府庫空虛,天下岌岌。正是:
分宜秉政廿年余,貪賄橫行國事虛。
幸得華亭能繼起,大明一線命脈徐。
欲知隆慶、萬歷兩朝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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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海剛峰抬棺諫君 張江陵柄國行新法
話說隆慶皇帝朱載坖,乃世宗第三子,即位時年三十。為人寬仁,不好殺,在位六年,革除世宗末年弊政,釋獄中建言諸臣,錄用死者之后。然性柔懦,內侍多竊權,閣臣相攻訐,朝政未大振。
隆慶四年(1570年)冬,俺答孫把漢那吉來降。大同總督王崇古、巡撫方逢時納之,俺答夫婦急,請以叛人趙全等易孫歸。朝廷議和,給事中章甫端等爭之,以為不可。大學士高拱、張居正主納降,遂封俺答為順義王,開互市,北邊稍安 。
隆慶六年(1572年)五月,穆宗崩,太子朱翊鈞即位,年方十歲,是為神宗,改元萬歷。遺詔以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人輔政。未幾,高拱以忤中官馮保罷去,高儀卒,張居正遂為首輔。
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湖廣江陵人。少穎敏,十五為諸生,二十二成進士,授翰林編修。為人面晰眉目,美須髯,有膽略,慨然以天下為己任。及為首輔,神宗幼沖,內倚太后,外倚居正。太后以居正為“元輔張先生”,待之甚恭,未嘗名。
居正既當國,慨然曰:“當國者,當以尊主威、振綱紀、核名實、固邦本為務。”乃銳意革新,行“萬歷新政”。其法大要有六:
一曰考成法。命六部、都察院,凡章奏奉旨,必立限考成,月有稽,歲有考,違限者劾治之。于是政令夕發朝至,萬里之外,無敢玩愒 。
二曰清丈田畝。令天下州縣履畝丈量,除浮額,清隱占,使賦役均平。凡三年,田畝清冊成,計天下田七百一萬余頃,較弘治時多三百萬頃。豪強雖怨而小民稍蘇。
三曰一條鞭法。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于官,一歲之役,官為僉募。力差計其工食之費,銀差計其交納之費,皆以銀代。于是吏不得為奸,民稍得休息。
四曰整飭邊備。用戚繼光鎮薊門,李成梁鎮遼東。繼光修邊墻,練火器,立車營,十六年間,邊備修飭,敵不敢犯。成梁屢戰卻敵,封寧遠伯。
五曰興修水利。用潘季馴治黃河,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河患稍平,漕運得通。
六曰整頓驛遞。裁減冗費,禁官員私用驛遞,歲省民力無算。
居正性剛毅,用法嚴,百官奉職,惴惴惟謹。嘗言:“使吾為劊子手,吾亦不離法場。”凡有阻撓新政者,必黜罰之。給事中余懋學請行寬大之政,居正以為譏己,黜之。御史傅應禎繼言之,下獄杖戍。由是言路稍塞,而事無不舉 。
萬歷五年(1577年)秋,居正父喪。故事,當丁憂去官。神宗年十五,手詔慰留,言“朕不能舍先生,恐國家大事無與共理”。居正遂“奪情”視事,不奔喪。于是朝論大嘩。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等,先后上疏劾居正忘親貪位。居正大怒,杖四人于朝堂,中行、用賢削籍,穆、思孝戍邊。禮部尚書馬自強等疏救,不聽 。
由是士大夫益側目,而居正權勢愈熾。神宗嘗賜居正手敕,稱“元輔張少師先生”,待以師禮。每奏事,神宗拱手受之,未嘗名。居正亦自負,常曰:“我非相,乃攝也。”其威嚴如此。
居正當國十年,海內肅清,府庫充溢,太倉粟可支十年,太仆寺積金四百余萬。九邊承平,商旅絡繹,一時稱治。然用法過峻,裁抑豪強,結怨甚眾。且恃寵驕橫,進退人唯其所欲,六部九卿皆拱手聽命。人有忤之者,必置之死地。故天下畏其威而不懷其德。
萬歷十年(1582年)六月,居正病卒,年五十八。神宗震悼,輟朝一日,贈上柱國,謚文忠。然甫逾年,言官交章劾居正,謂其“專權亂政,罔上負恩”。神宗時年長,追憶昔日受制于居正,心不能平,乃下詔削其官秩,奪所賜璽書,籍其家。長子張敬修不勝刑,自誣受贓三十萬金,自縊死。弟張居易、子張嗣修等俱發戍煙瘴地 。
居正既敗,其所行新政,一切報罷。考成法廢,官吏復玩愒;一條鞭法壞,胥吏復橫斂;邊備弛,火器朽,敵騎復窺邊。萬歷中年以后,神宗怠政,深居宮中,二十余年不視朝,章奏留中,言官結黨,門戶紛起。而東北建州女真,漸以強盛,其酋努爾哈赤,并吞諸部,建元稱汗,為大清建國之始基。明室之亡,實肇于此。正是:
十年新政振朝綱,死后蕭條更可傷。
若使江陵能永壽,豈容遼左有驕王。
欲知萬歷中葉以后朝局如何演變,建州如何崛起,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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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據《明史·嚴嵩傳》《明史·徐階傳》《明史·楊繼盛傳》《明史·張居正傳》及《明史紀事本末·嚴嵩用事》、《明史紀事本末·江陵柄政》。鄒應龍劾嚴嵩、徐階倒嚴細節,參《明史·鄒應龍傳》及《徐階傳》。張居正改革事,參《明史·食貨志》及《明通鑒》。戚繼光鎮薊門事,參《明史·戚繼光傳》。潘季馴治河事,參《明史·河渠志》。
第十三回 經撫不和熊廷弼棄市 寧遠奏捷袁崇煥揚名
話說萬歷末年,神宗怠政,朝臣結黨,遼東局面日壞。自薩爾滸一役,杜松、劉綎等四路大軍盡沒,開原、鐵嶺相繼失陷,舉朝震恐。神宗夜不能寐,繞殿徘徊,嘆曰:“遼事至此,孰可當此任者?”大學士方從哲舉江夏熊廷弼。廷弼身長七尺,赤面美髯,有膽知兵,善左右射。遂起復為兵部侍郎,賜尚方劍,往經略遼東。
廷弼受命于危難之際,單騎出山海關。時沈陽初破,軍民奔潰,數百里無人煙。廷弼祭奠死事將士,誅逃將劉遇節等,設壇躬祭,哭聲震野。于是人心稍定,逃民漸歸。廷弼乃督軍士造戰車、治火器、浚壕筑城,方略井井。又請調兵十八萬,分布愛陽、清河、撫順諸要口,互為犄角。努爾哈赤偵知之,終廷弼在任一年,不敢大舉深入。
然廷弼性剛負氣,好謾罵,不為人下。初至遼,與巡撫周永春議事不合,互訐于朝。后御史馮三元等劾其“無謀者八、欺君者三”,廷弼憤甚,繳還尚方劍,自請罷歸。朝廷竟從其請,以袁應泰代之。應泰為人寬柔,無遠略,改廷弼法度,縱軍士淫掠,遼人大失望。天啟元年(1621年)三月,努爾哈赤大舉攻沈陽,總兵賀世賢、尤世功戰死。渾河一戰,川浙兵殊死斗,殺敵數千,終以援絕敗沒。三月十三日,遼陽亦陷,袁應泰佩劍印自縊死,巡按張銓被執不屈死。數日間,遼河以東大小七十余城盡降后金。
消息至京,舉朝大嘩。天啟帝急召廷弼,賜敕褒獎,起為民部尚書,再經略遼東。廷弼奏請“三方布置策”:廣寧用步騎列壘,以誘敵;天津、登萊各置舟師,乘虛入南衛;而山海關節中,督諸軍策應。帝然之,乃以王化貞為廣寧巡撫。
這王化貞,山東諸城人,東林黨魁葉向高之門生。為人剛愎自用,素不習兵,好為大言。化貞主戰,謂“愿得六萬兵,一舉蕩平”;廷弼主守,謂“遼人不可用,西部不可恃,廣寧不可守”。二人議不合,書疏交馳,一日數奏。朝中東林黨人袒化貞,謂廷弼撓事;閹黨及浙黨則右廷弼,詆化貞輕躁。天啟帝遣使宣諭,不能解。
天啟二年(1622年)正月,努爾哈赤渡遼河,圍西平堡。化貞信游擊孫得功為先鋒,得功陰通敵,揚言“敵至矣”,廣寧潰卒奔竄,化貞踉蹌而走。廷弼在右屯,聞變引兵救,至閭陽,遇化貞逃至,相向慟哭。廷弼笑曰:“六萬眾一舉蕩平,竟如何?”遂盡焚積聚,護潰民入關。獨參政高邦佐留松山,死之。
敗報至京,天啟帝大怒,逮廷弼、化貞下獄。刑部論二人皆死,會有閹黨欲借此傾陷東林,遂移楊漣、左光斗等案,牽連同罪。天啟五年(1625年)八月,竟斬廷弼于西市,傳首九邊。化貞夤緣得不死,后崇禎間仍伏法。遼人聞廷弼死,莫不流涕,為立祠祀之。有童謠云:“廷弼不死,遼事可定;廷弼既死,遼必不保。”后果如其言。
廷弼既死,天啟帝擢王在晉經略遼東。在晉怯懦,欲退守山海關,盡棄關外地。僉事袁崇煥力爭曰:“若爾,關外何地?棄之則關內亦危!”在晉不能用。大學士孫承宗自請出關視師,至則盡反在晉議,以崇煥守寧遠。
崇煥字元素,廣東東莞人,萬歷四十七年進士。為人慷慨負膽略,好談兵,遇老校退卒,輒與論塞上事,曉其厄塞情形。初授邵武知縣,以邊才自許。及至寧遠,與滿桂、趙率教等同心戮力,撫軍民、繕城郭、峙芻糧、治火器,軍聲始振。
天啟五年(1625年)冬,孫承宗以忤魏忠賢罷歸,高第代任經略。高第怯懦,謂關外不可守,欲盡撤錦州、右屯諸城守具,驅將士入關。崇煥力爭曰:“兵法有進無退。錦、右動搖,則寧遠震驚,關門亦失保障。但擇良將守之,必無他慮。”高第不聽,且欲并撤寧遠。崇煥憤曰:“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高第不能奪,乃盡撤錦州、右屯、大凌河諸城,獨留寧遠孤城。
天啟六年(1626年)正月,努爾哈赤率大軍十三萬,號稱二十萬,西渡遼河,直薄寧遠城下。時寧遠守卒不滿二萬,崇煥刺血為書,誓與城存亡。召諸將,跪而請命,滿桂、祖大壽等皆感泣,愿效死力。崇煥乃盡焚城外民居,清野以待;令同知程維楧詰奸細,通判金啟倧具守卒食,檄前屯守將趙率教、山海守將楊麟等,凡逃至者悉斬。
二十三日,后金軍抵城下。努爾哈赤遣使招降,崇煥答曰:“義當死守,豈有降理!爾來非我敵,二十萬之眾,虛聲也。吾豈畏爾?”次日,后金軍以楯車、云梯攻城,矢石如雨,城上銃炮迭發,每用西洋紅夷炮,傷敵無算。后金兵踐尸而進,鑿城為窟,城崩丈余。崇煥自推石塞之,中矢,兩肋如猬,仍自若。將士皆裹創血戰,自辰至戌,殺敵數千,尸積城下。次日復攻,又敗。努爾哈赤自起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獨寧遠不下,憤甚,遂收兵退去。史稱“寧遠大捷”。
捷聞,舉朝大喜,擢崇煥為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未幾,努爾哈赤疽發背卒于叆福陵,皇太極立,是為清太宗。崇煥遣使吊喪,且議和。皇太極方新立,亦欲休兵,許之。然議和久無成,邊釁復啟。
天啟七年(1627年)五月,皇太極率軍再攻寧遠、錦州,崇煥與趙率教等分城拒守,復大破之,是為“寧錦大捷”。然魏忠賢以閹黨冒功,崇煥僅加一秩,賞不及將士。崇煥憤甚,引疾乞歸。忠賢黨劾其“暮氣”,遂罷歸。
未幾,天啟帝崩,信王朱由檢即位,是為崇禎帝。崇禎元年(1628年)四月,起崇煥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七月,召見平臺,問以“五年全遼可復否?”崇煥對曰:“五年全遼可復。但方略已定,中外必能任之。”帝大悅,賜蟒玉、銀幣,解尚方劍授之。崇煥慮廷臣掣肘,因奏曰:“以臣之力,守遼有余,調眾口不足。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忌能妒功,夫豈無人?即不以權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見亂臣謀。”帝起立傾聽,曰:“卿無疑慮,朕自有主持。”大學士劉鴻訓等請收還王之臣、滿桂尚方劍,以賜崇煥,悉如議行。
崇煥既受殊遇,銳意恢復。然慮毛文龍在皮島,號“海上長城”,擁兵自重,不受節制。文龍者,浙江仁和人,以都司援朝鮮,逗留遼東。遼陽陷后,率殘兵二百退保皮島,招集遼民,繕兵積粟,屢出奇兵襲后金,后金深畏之。然文龍驕恣,所上事多浮夸,索餉過額,崇煥心惡之。崇禎二年(1629年)六月,崇煥以閱兵為名,泛海至皮島,誘文龍至,數其十二罪,出尚方劍斬之。文龍部卒大嘩,崇煥諭以“誅文龍一人,余皆無罪”,眾乃定。分其兵為四協,以文龍子承祚及副將陳繼盛等領之。
崇煥擅殺大帥,朝議嘩然。然崇禎帝驟聞之,驚愕而已,念其邊才,優詔褒答。然文龍既死,皮島將士解體,后金大喜,置酒高會。是年十月,皇太極果以蒙古兵為向導,取道喜峰口,破長城,直逼京師。崇煥聞警,急率祖大壽、何可綱等入援,十一月至薊州,遇敵力戰,敵稍卻。然京師驟聞兵至,人情洶洶,謂崇煥縱敵深入。都人驟遭兵燹,怨謗紛起,謂崇煥與后金有約。皇太極乘機行反間計,令所獲宦官知之,陰縱歸。宦官奔告于帝,帝遂疑崇煥。
十二月朔,召崇煥平臺,問以殺毛文龍及逗留不戰狀,遽命錦衣衛拿下,下詔獄。魏忠賢遺黨王永光、高捷等希旨,力攻崇煥“擅主議和、專戮大帥”。祖大壽在旁股栗,既出,率所部東潰。帝命孫承宗撫定之。
崇禎三年(1630年)八月,磔崇煥于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崇煥無子,家亦無余貲。臨刑,口占云:
“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后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百姓方怨崇煥,爭啖其肉,頃刻而盡。自廷弼至崇煥,前后十余年間,遼東三杰(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非死即逐,長城自毀。后人有詩嘆曰:
萬里長城萬里空,百世英雄百世功。
堪嘆邊才相繼盡,滿州鐵騎入關中。
欲知崇煥死后,遼東局勢如何演變,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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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李闖王造反亂中原 崇禎帝煤山殉社稷
話說崇禎即位之初,頗有勵精圖治之志。然性多疑,剛愎自用,十七年間,易相五十,誅督師七人。朝無良弼,野有餓殍。天災頻仍,蝗旱相繼,赤地千里,民相食。而遼餉、剿餉、練餉三餉并征,民窮財盡,鋌而走險。
先是崇禎元年(1628年),陜西大旱,澄城知縣張斗耀催科甚急,白水農民王二聚眾殺之,揭竿而起。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漢南王大梁等并起,所在殺官吏,掠富室。李自成者,米脂人,世居懷遠堡,幼牧羊,長充驛卒,因裁驛遞失業,遂投高迎祥軍中。張獻忠者,膚施人,家貧,隨父販棗,亦投王嘉胤。此二人者,后竟為明室腹心大患。
崇禎三年(1630年),后金兵入大安口,京師戒嚴。山西總兵張鴻功、巡撫耿如杞率兵入援,兵部調遣失宜,軍士三日無糧,嘩于良鄉,潰歸山西,沿途剽掠,遂與流賊合。自此,晉陜之間,賊勢愈熾。
崇禎四年(1631年),陜西三邊總督楊鶴主招撫,發銀賑濟。然帑金不過十萬,饑民數十萬,所救不及十一。降而復叛者相踵。洪承疇代鶴,專主剿,殺賊無算,然賊散而復聚,旋滅旋起。
崇禎六年(1633年)冬,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渡黃河,陷澠池,入河南。河南大旱,饑民從之如歸市,旬日間眾至數萬。遂破盧氏、陜州,攻洛陽不克,轉入湖廣。自是,流賊遍及中原,不可復制。
崇禎八年(1635年),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于滎陽,共議迎敵官軍。李自成時在闖王高迎祥麾下,進曰:“一夫猶奮,況十萬眾乎!官兵無能為也。宜分兵定所向,利鈍聽之天。”眾然其言。乃分兵四路:賀一龍、賀錦南御川湖兵;馬進忠、橫天王西扼陜兵;羅汝才、惠登相扼黃河;高迎祥、張獻忠東征。自成與過天星往來策應。
是年,高迎祥、張獻忠破鳳陽,焚皇陵樓殿,公私廬舍二萬六千余間。崇禎帝聞變,素服避殿,哭告太廟。逮漕運都御史楊一鵬棄市。未幾,高迎祥為陜西巡撫孫傳庭所擒,磔于京師。李自成代統其眾,稱“闖王”。
自成行仁義,收民心。每攻破城邑,輒散富室糧賑貧民,軍中呼為“李公子”。又作謠曰:“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于是百姓翕然歸之,兵勢日盛。
崇禎十一年(1638年),清兵大舉入塞,破畿輔四十余城,京師戒嚴。洪承疇、孫傳庭入援,流賊乘間復起。張獻忠、羅汝才再叛,破襄陽、光州。李自成走商洛山中,收集余眾,轉戰入河南。時河南大饑,人相食,自成收饑民,得數萬。
崇禎十三年(1640年),李巖、牛金星、宋獻策等歸自成。金星教以“行仁義、收人心、據中原、取天下”。獻策獻讖云“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喜。于是營制益整,兵至五十萬。
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自成破洛陽,殺福王朱常洵。常洵,神宗愛子,富甲天下,軍中獲其資,煮鹿與王肉共食,號“福祿宴”。二月,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朱翊銘。楊嗣昌在沙市聞之,驚怖自殺。自此,中原二王皆死,朝廷不復能制。
崇禎十五年(1642年),自成三攻開封。周王朱恭枵懸金募死士,發弩擊賊,自成中矢眇一目。九月,黃河決,開封城沒,軍民死者數十萬。自成乘勢取襄陽,稱“新順王”,設官置衛。
崇禎十六年(1643年)正月,自成破承天,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五月,與張獻忠戰于鄂中,獻忠敗走,取武昌,沉楚王朱華奎于江。十月,自成破潼關,孫傳庭戰死,遂入西安。十七年正月,稱帝于西安,國號大順,改元永昌。遂發兵東征,渡黃河,入山西,所過州縣,望風迎降。
二月,破太原,擒晉王朱求桂。三月,至大同,總兵姜瓖降。至宣府,巡撫朱之馮死之。至居庸關,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十七日,大順軍至京師城下。
時京師久饑,守城士卒缺餉,多不應命。十八日,大順軍架飛梯攻西直、平則諸門,太監曹化淳開彰義門迎降。外城遂破。十九日黎明,內城亦陷。崇禎帝鳴鐘召百官,無一人至。乃與太監王承恩登煤山,望烽火徹天,嘆息曰:“苦我民耳!”徘徊久之,歸乾清宮,書“上行至圣,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于衣襟。又書“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遂遣太子、二王出避,逼周后自盡,手刃長女昭仁公主,斷其左臂。復登煤山,自縊于壽皇亭下海棠樹。王承恩對面縊死。
是日中午,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入承天門。仰視“承天之門”匾,彎弓欲射,忽顧謂諸將曰:“我為百姓,故來除亂,若等勿殺人,勿焚舍。”然大順軍入城,索餉助餉,拷掠百官,死者相屬。吳三桂家人亦被掠,三桂方率關寧鐵騎入援,聞之,怒而降清,引清兵入關。自成親征不利,倉皇西走。清世祖順治帝入北京,明室遂亡。其后弘光、隆武、永歷諸帝,雖延祚十余年,然皆茍安一隅,終為清滅。此是后話,按下不表。
后人有詩吊崇禎云:
先帝升遐日,臨朝嘆諸臣。
若無君賣國,何至爾為民?
血化三年碧,魂歸萬里春。
不堪煤山道,杜宇泣殘春。
又有詩刺明末黨爭云:
門戶千秋定,雌黃萬古同。
但知攻異己,誰肯念遼東?
寇入關中急,兵臨城下空。
可憐高皇帝,魂魄泣秋風。
正是:
太祖開基建業初,成祖定鼎北京居。
二祖功德垂萬世,奈何子孫不自如。
萬歷怠政天啟昏,崇禎剛愎亦亡軀。
文官個個愛錢死,武將紛紛怕死無。
闖王入京帝自縊,滿州乘勢入皇都。
讀史至此三嘆息,留與后人作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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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據《明史·熊廷弼傳》《明史·袁崇煥傳》《明史·流賊傳》《明史·莊烈帝本紀》及《明史紀事本末·遼左兵端》《明史紀事本末·崇禎治亂》《明史紀事本末·甲申殉難》。熊廷弼經遼事,參楊漣《言邊事疏》;袁崇煥冤死事,參《明清史料》及《石匱書后集》;李自成破京事,參《甲申傳信錄》《爝火錄》。崇禎遺言見《崇禎長編》及《明季北略》。南明史事浩繁,非本回所能盡述,故僅作結語。
第十五回 南都立國弘光昏聵 揚州十日史公殉節
話說崇禎自縊煤山,大明京師淪陷。李自成雖據北京,然山海關外,尚有清兵虎視;山海關內,總兵吳三桂擁精兵四萬,徘徊觀望。自成使降將唐通持吳襄書招三桂,許以父子封侯。三桂本欲降,率軍西行,至灤州,聞愛妾陳圓圓為劉宗敏所掠,大怒曰:“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見人耶?”遂還軍山海關,遣副將楊坤、游擊郭云龍赴清營求援。
清攝政王多爾袞方率師略地,聞之大喜,急行軍至山海關外。四月二十二日,三桂開關迎清兵入,與李自成戰于一片石。自成大敗,奔還北京,即皇帝位于武英殿,翌日焚宮殿西走。清世祖旋入北京,定鼎中原。自此,天下之勢一變,明室欲存一線,不得不寄望于江南。
當是時,留都南京聞京師之變,百官惶惶。兵部尚書史可法、戶部尚書高弘圖、鳳陽總督馬士英等議立新君。按倫序,當以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為序。福王乃神宗之孫,倫序最近,然素昏庸,有不孝、虐下、干預有司、不讀書、貪、淫、酗酒等七不可之議。馬士英利其昏庸可挾,密結內臣韓贊周、總兵黃得功、劉良佐等,以兵迎福王至儀真。史可法等不得已,乃迎入南京。
崇禎十七年(1644年)五月十五日,福王即皇帝位于南京,以明年為弘光元年。進史可法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仍掌兵部事;馬士英為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總督鳳陽。可法奏曰:“陛下宜早朝晏罷,以躬攬大權;慎爵賞,以收人心;開言路,以廣忠益。”弘光帝唯唯而已,實不省也。
馬士英既入閣,忌史可法威重,乃出可法督師揚州。可法陛辭,泣曰:“臣鞠躬盡力,繼之以死。”遂渡江赴揚州。揚州為南北要沖,可法至,檄召諸鎮兵。時諸將爭權,互相攻殺。總兵高杰在揚州城外淫掠,可法單騎入其營,推誠慰諭,杰感動,愿為效死。又有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三鎮,各擁兵跋扈,可法調和之,稍得其用。
然朝中馬士英專權,與阮大鋮相結,濁亂朝政。阮大鋮者,天啟間閹黨也,崇禎初名在逆案,廢居南京。士英力薦之,起為兵部侍郎。大鋮既得志,日以捕殺東林、復社為事,曰:“孔門弟子,皆當殺之。”于是正人君子,相繼屏逐。
弘光帝居南京,日以聲色自娛。建宮室、選淑女、征歌伎,嘗命內官采蟈蟈于蘇杭,民間有“蟈蟈相公”之謠。又于宮中設市,自扮商賈,以宮女為牙儈,嬉戲無度。嘗問群臣曰:“梨園子弟,有好女子乎?”其昏聵如此。而清兵已定北京,分道南下,勢如破竹。
弘光元年(1645年)三月,清豫親王多鐸率師下江南,破徐州,陷泗州,直逼揚州。史可法飛章告急,馬士英匿不以聞。可法再疏曰:“上游不過欲讓君側之奸,未敢與君父為難;若北兵一至,則宗社可虞。”士英大怒,斥其“死守揚州,毋得妄言”。
四月十五日,清兵至揚州城外,多鐸遣降將李遇春持書招降。可法叱曰:“吾為天朝重臣,豈可偷生茍活,作萬世罪人!”發書投諸火。多鐸五戰書,皆不啟。二十五日,清兵以紅衣大炮攻城,城破。可法自刎不殊,命副將史德威刃之,德威不忍。清兵至,可法大呼曰:“我史閣部也!”遂被執。多鐸復勸之降,可法厲聲曰:“吾意早決,城亡與亡!”遂遇害。揚州士民死難者八十余萬,血流成渠,是為“揚州十日”。
可法既死,其部將劉肇基、乙邦才等皆力戰死。史德威覓遺骸不得,乃葬其衣冠于梅花嶺。后人有詩哭之曰:
梅花嶺上土成堆,閣部衣冠葬此隈。
十日揚州多少恨,清笳吹徹月明哀。
揚州陷后,清兵渡江,鎮江守將鄭鴻逵遁,南京大震。弘光帝方在宮中飲酒,聞報大驚,率內官數十人倉皇出奔。馬士英亦挾太后走浙江。五月十五日,清兵至南京,忻城伯趙之龍、大學士王鐸等率文武數百員迎降。弘光帝走至蕪湖,被擒,檻送北京,明年被殺。南京遂亡,計弘光朝凡一年。
弘光既敗,唐王朱聿鍵立于福州,改元隆武;魯王朱以海監國于紹興。然二府爭立,自相水火。隆武帝以黃道周為大學士,道周率師出衢州,兵敗被執死。浙閩未及固守,清兵已至。隆武帝走汀州,被執遇害。魯王亦遁入海,依鄭彩。自是,東南沿海,唯鄭成功一軍,猶奉明朔。正是:
金陵王氣黯然收,史閣孤忠泣楚囚。
誰道江南風物好,衣冠從此換神州。
欲知鄭成功如何起兵海上,永歷朝如何播遷西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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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西南立國永歷播遷 延平據島奉明正朔
話說隆武敗亡之后,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議立新君。桂王朱由榔,神宗孫也,崇禎間封永明王,隆武時襲封桂王。隆武二年(1646年)十月,瞿式耜等迎王監國于肇慶。十一月十八日,即皇帝位,改明年為永歷元年。是為永歷帝。
永歷帝性柔懦,無大略,然頗能用人。初立,擢瞿式耜為吏部右侍郎、東閣大學士,兼掌兵部事。式耜忠誠懇至,誓以死守。會清兵下廣州,破肇慶,永歷帝走梧州,復走桂林。式耜與總兵焦璉守桂林,清兵數萬來攻,璉力戰卻之,桂林得全。
永歷二年(1648年),金聲桓、李成棟以江西、廣東反正歸明,聲勢稍振。永歷帝還肇慶,然諸將爭功,互相猜忌。孫可望、李定國等自云南來附,可望欲挾帝以令諸將,定國忠義,心不能平。永歷封可望為秦王,定國為西寧王,然可望驕恣,漸有異志。
永歷六年(1652年),李定國率師出湖廣,連克靖州、武岡、桂林,清定南王孔有德自焚死。旋入湖南,斬清敬謹親王尼堪于衡州,天下震動。定國兩蹶名王,聲震遐邇。孫可望忌之,召定國赴議事,欲殺之。定國覺,不赴。可望遂攻定國,戰于寶慶,可望大敗,走降于清。明室精銳,自此內耗。
永歷十年(1656年),李定國迎永歷帝入云南,駐昆明。清命平西王吳三桂、征南將軍卓布泰等分道入滇。永歷十二年(1658年)十二月,清兵三路會攻,李定國戰于炎遮河,敗績。永歷帝走永昌,入緬甸。緬人收其兵器,置之者梗,居草屋,衣敝食粗,困辱萬狀。
當是時,東南海上,尚有鄭成功一軍,猶奉永歷正朔。成功初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父芝龍,母日本田川氏。芝龍降清,成功不從,與所善陳輝、張進等乘巨艦入海,收兵南澳。永歷帝立,遙奉正朔,封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成功以金門、廈門為基地,整軍經武,號“明鄭”。
永歷十三年(1659年),成功大舉北伐,率舟師十七萬,入長江,破瓜洲、鎮江,圍南京。東南大震,清廷欲棄滿洲東歸。然成功恃勝而驕,中清總督郎廷佐緩兵之計,圍而不攻。清援軍至,成功戰敗,退歸廈門。此役之后,成功力衰,知南京不可復得,乃謀取臺灣。
臺灣者,舊為海盜顏思齊、鄭芝龍所據,后為荷蘭人所占。筑熱蘭遮城、普羅民遮城,役使華人,征稅苛暴。永歷十五年(1661年)三月,成功留子經守廈門,自率舟師二萬五千,戰艦數百,自金門料羅灣出發。四月朔,至鹿耳門,乘潮入臺江,登陸禾寮港,圍普羅民遮城。荷蘭守將貓難實叮以城降。
五月,成功圍熱蘭遮城,荷蘭總督揆一堅守不下。成功乃筑長圍困之,歷九月。永歷十六年(1662年)正月,揆一力竭出降,臺灣遂歸明鄭。成功改赤嵌地方為東都明京,設承天府及天興、萬年二縣。又制法律、定官制、興學校、起池館,以待明室遺臣。
然未幾,永歷帝在緬甸遇難之訊傳至。先是,吳三桂以兵臨緬,索永歷帝。緬人懼,于永歷十六年四月,送帝于三桂營。三桂以帛縊殺之于昆明,明統遂絕。成功聞之,痛哭不已,自是不復北望。同年五月初八,成功病卒于臺灣,年三十九。臨終,頓足拊膺曰:“吾無面目見先帝于地下!”語畢而薨。子經嗣位,仍奉明正朔。
自是,明室遺臣,紛紛投奔臺灣。寧靖王朱術桂、戶部侍郎王忠孝、御史沈光文等皆至。沈光文居臺,教授生徒,傳播華風,有“海東文獻初祖”之稱。明鄭據臺二十二年,興屯田、立學校、通洋市、撫番社,儼然海上一隅,猶存漢家衣冠。
然鄭經繼位后,內亂頻仍,清廷又行遷界,禁沿海接濟。永歷三十五年(1681年),鄭經卒,子克塽幼立,權臣馮錫范、劉國軒等爭權。清命施瑯率水師攻臺,永歷三十七年(1683年)六月,戰于澎湖,劉國軒敗績,退歸臺灣。七月,克塽降清,寧靖王術桂自殺殉國,五妃從死。明朔遂絕,自洪武開國至此,凡三百一十六年。后人有詩嘆曰:
延平一劍海天秋,孤島衣冠二十秋。
五妃地下逢先帝,應說山河已姓劉。
又有吊永歷詩云:
昆明血染碧雞關,萬里龍髯不可攀。
誰道滇南春色好,鷓鴣聲里淚潸潸。
正是:
太祖開基建業雄,成祖定鼎北京崇。
十六帝業歸冥漠,三百年來一夢中。
閩海波濤沉戰壘,滇南風雨泣孤忠。
至今猶有梅花嶺,歲歲寒香泣史公。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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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回據《明史·史可法傳》《明季南略》《南疆逸史》《小腆紀年》《臺灣外紀》及《清史稿》諸書。史可法殉難事,參《史忠正公集》及全祖望《梅花嶺記》。揚州十日,見王秀楚《揚州十日記》。永歷入緬及殉國事,參鄧凱《也是錄》、劉茞《狩緬紀事》。鄭成功收復臺灣事,參楊英《先王實錄》、江日昇《臺灣外紀》及荷蘭文史料《被忽視的福摩薩》。明鄭覆亡事,參施瑯《靖海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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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十六朝·終章歌》
(擬古風·吊明朝三百年)
鐘山龍盤起蒿萊,鐵馬渡江帝業開。
洪武垂訓昭日月,永樂揚帆動九垓。
仁宣治世稱三楊,土木驚塵陷北疆。
于謙血戰保京師,奪門翻覆忠骨涼。
成化西廠亂宮闈,弘治中興僅可追。
正德荒唐游塞北,嘉靖修道青詞悲。
嚴嵩父子權傾國,海瑞抬棺清名垂。
張居正行新法日,十年辛苦十年危。
萬歷怠政三十載,東林門戶私心在。
紅丸梃擊移宮案,遼左烽煙逼關隘。
熊廷弼死傳九邊,袁崇煥磔黎民快。
孫承宗殉高陽城,盧象升戰賈莊敗。
崇禎宵旰十七年,糧絕餉缺將相煎。
李闖入京帝縊死,煤山老樹泣寒煙。
史公血濺梅花嶺,瞿張雙忠桂林堅。
延平孤島奉正朔,二十二年淚泫然。
滇池龍去昆明冷,臺海潮來赤嵌空。
三百年間十六帝,盡歸樵牧笑談中。
寧馨兒歌中山陵,后世猶記大明宮。
誰道興亡天注定?衣冠文物古今同。
注:此歌以七言古風形式,濃縮明朝十六帝(實十六帝,含建文、景泰)三百年興衰。每四句一轉韻,暗合歷史階段變遷:開國奠基、土木之變、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慶萬歷、天啟崇禎、南明余緒,最后以歷史反思作結。關鍵人事皆取自前文所述史實,俾讀者聞歌而知史,感韻而思人。(版權?王連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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