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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回襄安過年,走親訪友的喧鬧稍稍落定,便順著街道隨意走著。沒曾想,一拐,便撞進了這條老街。
晴好的日光鋪下來,把檐角的影子投在坑洼的路面上,混著零星未掃盡的鞭炮紅屑。明明是新年里最暖的光,落在兩側斑駁的屋墻上,卻硬生生浸出了幾分寒意。
最先撞入眼底的,是墻上那方明黃色的警示牌。“此房危險 禁止靠近”,紅漆的字在灰撲撲的墻面上格外刺眼。順著牌子望過去,是早已歪歪斜斜的木柱,朽壞的榫卯再也撐不住頭頂的青瓦,露出黑黢黢的屋梁,像一副被掏空了血肉的骨架。臨街的鐵柵門早已銹成了深褐色,菱格間纏滿了枯藤,再也推不開當年晨起時那聲熟悉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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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指尖撫過粗糙的磚墻,竟能摸到時光留下的溫度。
它們原本都不是這樣的。這面墻,當年一定貼過新婚的喜字,映過除夕夜跳動的燭火;這扇窗,當年一定有婦人探出頭來,喊巷子里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飯;這方臨街的鋪面,當年一定擺過熱氣騰騰的早點攤,算盤珠子敲得脆響,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里歇腳,把異鄉的風塵和家鄉的鄉音,都留在了這條巷子里。
襄安從來不是無名的荒村。《史記》里早有它的姓名,西漢置縣,兩千多年未易其名,明清時更是西河邊上最熱鬧的商埠。當年永安河的帆影映著天光,碼頭的號子聲能飄出幾里地,而這條老街,便是當年鎮子的心臟。獨輪車的轍印碾過青石板,米行的麻袋堆到了屋檐,布莊的綢緞在風里飄著軟光,鐵匠鋪的火花濺在地上,燙暖了整條巷子的晨昏。那時候的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著煙火,每一間屋子都盛著鮮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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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都變了。
巷口的老人還坐在陽光里,裹著厚棉襖,眼神渾濁地望著巷深處。她的記憶里,一定還留著這條街當年的喧鬧吧?可她身后的鋪子,門板早已釘死,再也不會打開了。嶄新的私家車停在巷邊,锃亮的車身映著灰撲撲的斷墻,像兩個隔了百年的旅人,在時光的岔路口撞了個滿懷,卻無話可說。就連門上嶄新的春聯,紅得那樣鮮亮,貼在斑駁開裂的木門上,也像一聲無人應答的新年問候,空落落的,在風里飄著。
我常常想,我們所謂的鄉愁,到底是什么?
它從來不是地圖上一個模糊的地名,不是逢年過節的一次往返,是這些藏在磚瓦里的記憶,是這些能讓我們摸到祖輩生活痕跡的地方。這些老房子,不是什么需要被供奉在玻璃柜里的文物標本,它們是活著的歷史,是一輩輩人把日子過下去的見證,是我們扎在這片土地上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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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說要往前走,要過更新、更好的日子,可為什么,一定要把身后的根刨掉呢?
就這么看著它們一點點塌下去。風雨來了,朽壞的梁木斷了;大雪落了,松動的院墻塌了。它們在無人問津的歲月里,一點點被時光啃噬,從盛滿煙火的家,變成了荒草叢生的廢墟,最后,只會變成一抔黃土,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我們站在這里,看著這一切發生,心里滿是沉甸甸的惋惜,卻連伸手攔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風從巷深處吹過來,穿過空洞的窗欞,發出低低的嗚咽,像一聲穿越了百年的嘆息。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條老街。日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段被時光遺忘了的往事。我忽然想,等再過些年,這些老房子都沒了,我們再回到襄安,回到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上,還能去哪里,找一找我們的鄉愁?去哪里,摸一摸我們的根?
作者簡介:劉承祥,無為人,蕪湖散文家協會會員,鏡湖區作家協會會員,《遇見?徽文化》編輯,上海市無為商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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