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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我在天臺抽煙。
這座城市兩千多萬人,這個點還醒著的,我猜至少兩百萬。失眠的、加班的、吵架的,還有我這種——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
風挺大,煙灰吹得散得飛快。我靠在欄桿上,看著樓下的路燈連成一條河,一直流到看不見的地方。三十二層,夠高了,高到聽不見地面的聲音。
身后有動靜。
我回頭,看見她從樓梯口出來,穿著睡衣,光著腳。白色的棉布睡衣,下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她沒看我,徑直走到另一邊欄桿,站定,離我大概十幾米。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頭發被風吹亂了,遮住半邊臉。我看不清她表情,只能看見她光腳踩在水泥地上,腳趾微微蜷著。
十一月了,天臺風大,能把人吹透。
我沒動,也沒說話。這種時候,說什么都不合適。她要是來吹風的,我別打擾;她要是來干別的,我更不該打擾。
她站了很久。我把第二根煙抽完,正要掏第三根。
“你說跳下去疼不疼。”
她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點散,但我聽清了每個字。
我拿著打火機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我說,“我沒跳過。”
她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那種禮貌的笑,就是笑,笑得蹲下去,肩膀抖得厲害。她蹲在那兒,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笑了好一會兒。
我把剛點著的煙掐了。
走過去的時候沒想太多。十幾米,走了大概十步。她還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了才看見——她沒出聲,臉上全是眼淚。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黑色沖鋒衣,挺大的,把她整個人罩住大半。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
“下去吧,”我說,“我給你煮方便面。”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住九樓,”我指了指樓下,“901,一個人住,有鍋有灶。”
她還是沒動。
“走吧,太冷了,腳不涼嗎?”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趾動了動,像才意識到自己沒穿鞋。
我轉身往回走,沒回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很輕,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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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加個蛋,兩個人誰也沒提天臺的事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吃了碗方便面。
加了一個雞蛋,兩根青菜,還有冰箱角落里翻出來的半根火腿腸。她坐在我的折疊桌前,穿著我的拖鞋,披著我的外套,低著頭把面吃得干干凈凈。
吃完她幫我洗了碗。
“我叫蘇念,”她說,“住1203,剛搬來一周。”
“周牧,”我說,“901。”
“你怎么大半夜去天臺?”
我沉默了一下。
“睡不著。”
她沒追問,點點頭,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
后來就熟了。也不是刻意,就是碰見了打個招呼,后來變成碰見了聊兩句,再后來變成她下班路過九樓會敲我門,問我晚上吃什么。
她總來蹭飯。我做飯一般,就那幾樣,西紅柿炒雞蛋、土豆絲、方便面加蛋。她不挑,給什么吃什么,吃完了幫我洗碗。
我把雞蛋都給她。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習慣了。煎雞蛋兩個,夾給她一個;煮面的時候蛋打散了,盛出來的時候多舀幾勺到她碗里。她發現過幾次,也沒說破,就是笑一下。
半年。
六個月,一百八十多天。我們聊過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聊過。她從沒說過那天晚上為什么去天臺,我也沒問。有些事不用問,站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理由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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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走了,留了張紙條,其實那天晚上是她救了我
六月的某天,我下班回家,門縫里塞著一張紙條。
是她的字跡,見過幾次,在冰箱貼下面,提醒我買牛奶那種。
紙條很短:
“周牧,我搬走了。謝謝你那天沒勸我,也沒報警,就說了句煮面。”
我拿著紙條站了很久。
走到窗邊,點了根煙。十二樓的燈沒亮,她的陽臺空空的,晾衣桿上什么也沒有。
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帶著夏天的熱氣。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在天臺,風也這么大。
她說,你說跳下去疼不疼。
我說不知道,我沒跳過。
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也不是去抽煙的。
我站在天臺邊上,數了三十二層的樓高,算了一下自由落體的時間,想了很多有的沒的。就在那時候,她上來了。
是她救了我。
她不知道。
我抽完那根煙,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
鍋里還有半鍋湯,中午煮面剩的。我打開火,熱了熱,打了個雞蛋進去。
雞蛋熟了,我一個人吃完,洗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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