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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身體健康的人有千萬個煩惱,身體不健康的人只會有一個煩惱。
其實戰爭也是這個道理。
戰爭爆發前,具體的社會也會有無數問題,但在戰爭爆發后,從前的問題看上去都會變得相對容易。
然而,和平時期的人類,往往難以感受到和平的可貴,只有在戰爭來臨后,面對真實的死亡威脅和生存焦慮,才能發自內心地認識到和平的重要性。
在我看來,造成當代人這種“健忘癥”的原因,大抵可以歸因于兩點。
其一,冷戰結束之后,人類獲得了持久而廣泛的和平,身處“和平爆發”的世代。在歷史上的大多數時期,戰爭都是常態,和平都是例外,唯有在過去的30年間,和平是常態,戰爭成了例外。
其二,我們的歷史教育,尤其是我們對于戰爭的教育,偏重浪漫主義傾向,而忽略了對于戰爭殘酷性的展示,尤其是無視戰爭對于普通人的影響,導致很多人一提到戰爭,就是“亂世造英雄”。
對于我們來說,優秀的影視作品是正確理解戰爭的一把抓手,例如史蒂文·斯皮爾伯格與湯姆·漢克斯攜手打造的“二戰三部曲”(《兄弟連》《太平洋戰爭》《空戰群英》),就是常看常新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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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三部曲中名頭最響的一部,《兄弟連》曾在2003年于央視8套以國語版本播出,是HBO第一部被引進到中國的電視劇。它和電影《拯救大兵瑞恩》一樣,刷新了幾代國人對于戰爭題材的印象。
近年重析這部經典,發現它不僅沒有過時,還能從中找出一些新料。
《兄弟連》在HBO的首播時間是2001年,全劇共10集(在中國播出時并未刪減時長,只將集數調整為14集),耗資1.2億美元,全景講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陸軍101傘兵師506團二營E連從組建、訓練直到轉戰歐洲大陸的過程。
二十多年過去,無論從劇本、演員、戰斗場面和服裝道具等方面來看,《兄弟連》仍舊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精品。
它給人最直觀的感受,就是真實可信,有血有肉,每一集的片頭都有當年的親歷者回憶戰爭經歷,這一設計日后也被無數國內外的影視劇沿用。
而劇中的戰場氛圍和人物狀態,也都刷新了中國觀眾對戰爭戲的認識:
原來敵人可以勢均力敵,可以訓練有素;
原來平日里再勇敢的人,蹲到戰壕也會一樣畏懼槍林彈雨;
原來士兵中彈后會一頭栽倒,而不是捂住傷口緩緩倒地;
原來炮擊會令人喪失戰斗能力甚至直接死去,沒機會跟戰友深情告白。
創作者的思路,即摒棄傳統戰爭片對英雄主義的渲染,轉而采用冷靜克制的紀實風格。斯皮爾伯格曾在采訪中表示,他逼真還原交戰的血腥尺度,并非單純追求感官刺激,而是要通過暴力場面表現出對戰爭與人性的反思。
例如在《兄弟連》中,就有美軍因押解不便而將德國戰俘就地槍決的段落,尺度上并不避諱,這恰恰反映了戰爭如何扭曲了參與者的人性——即便是反法西斯的一方也不例外。
我對這部劇印象最深的情節,是E連的第一任連長索伯(Sobel)的撤換始末。
與其把它看成一個軍營事件,不如把它看成一次質感真實的職場教學。絕大多數人都沒上過戰場,但一定經歷過職場,而戰爭片中的職場故事,甚至比很多職場劇更具現實啟發性。
信奉“強將手下無弱兵”的索伯上尉,素來以嚴苛甚至變態的方式折騰新兵。他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動輒取消全連的休假,還會上一秒把大家叫進食堂加餐,下一秒就讓還沒消化的E連全員越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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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索伯
而美劇凡是刻畫這類具有“打壓型人格”、偏愛對他人進行服從性測試的角色,這類角色都會略帶貶義。
當然,軍隊不同于日常,戰時不同于平時,整齊劃一的紀律性,有其必要性與合理性,魔鬼般的高強度訓練,恰恰可以磨煉軍人的意志。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雖然E連的袍澤都對索伯的訓練方式質疑,對他濫用權力的做派心懷怨氣,但后者的指揮權依然穩固。
何況在戰時,即便主官有錯,下屬抗命也要先上軍事法庭。這就類似在職場里,下克上是大忌,不循規章是大忌,越級上報也是大忌。
索伯在后面的出局,表面上是他和溫特斯(Winters)中尉的矛盾激化——他對后者的泄憤引起了士官們的不滿,釀成請愿風波。實際上上層最終決定撤換索伯,是基于以下三點考慮:
其一,索伯作為連隊的軍事主官,有個看不懂地圖的專業缺陷,導致部隊在演習中處于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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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溫特斯
其二,索伯性格剛愎自用,不聽旁人建議,一意孤行,導致所部在演習中被“殲滅”;
其三,索伯心胸狹窄,嫉賢妒能,他之所以不聽建議,是因為提出建議的,恰恰是在他看來會威脅到其地位的溫特斯。
溫特斯中尉同樣治軍嚴格,但他為人公正,沒有索伯那么大的權力欲,在《兄弟連》后續的劇情中,甚至能看到溫特斯相機行事甚至“愛兵如子”的品質。他和索伯最大的區別,是索伯拿E連當下屬,而他拿E連當兄弟。
士官們撂挑子不干,不僅僅是出于他們更愛戴溫特斯,而是跟著索伯這樣的連長上戰場,一定會被坑死。頗有一種“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的既視感。
而團長辛克(Sink)上校換人的邏輯,同樣不是為了替溫特斯打抱不平,更不是他不能對請命者軍法從事,也是基于理性至上的戰場邏輯。在上校看來,索伯仍舊是一個優秀的軍官,但只適合訓練新兵,不適合指揮作戰,于是以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其調往別處。
當然,辛克并沒有像爽劇情節通常展示的那樣,立刻將溫特斯扶正,而是從B連調來了米漢上尉擔任E連連長。這個細節其實很講究,也很有現實質感。
一是溫特斯剛剛晉升為中尉,資歷尚淺,不能再加速跳級;二是如果直接提拔溫特斯,相當于鼓勵了E連的“逼宮”行為,有損軍隊紀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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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撤換索伯
果然,能當上將軍的人,都得是端水大師。
二等兵布洛依(Blithe)的中彈是《兄弟連》中另一個意難平的橋段。
這個角色其實很容易被普通人代入和共情,因為他剛上戰場的時候一直在瑟瑟發抖,經歷諾曼底登陸日后,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雙目失明。
布洛依的人物弧光,是他在連長溫特斯和排長斯皮爾斯(Speirs)的先后幫助下,逐漸從恐懼轉向無畏。布洛依在擊殺一名德軍后,把德軍山地部隊象征勇氣的“雪絨花”從尸體上摘下來,戴到了自己身上,而他隨后被狙擊手射中脖頸,則來自執行搜索任務時的主動請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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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布洛依
戰爭年代流行一句“怕死的先死,不怕死的后死”,然而這句話,除非適用于向自己人開槍的督戰隊,否則毫無道理。
俗話說,子彈是不長眼的,坦克是沒有后視鏡的,戰爭會把基層士兵當作燃油和耗材。沖在最前面的排頭兵,只會像布洛伊一樣立刻報銷,誰的勇氣越多,陣亡的就越早,根本無法主導自己的命運。這既是戰場的一貫真實,也是命運的殘酷玩笑。
諷刺的是,就在他中彈幾分鐘之后,部隊就傳來了退回駐地休整的消息。布洛依因此成為搜索分隊中唯一的傷亡,頗有一種被“最后一顆子彈擊中”的宿命感。
重傷的布洛依被送進醫院,戰后因舊傷復發去世。沒有經歷更多廝殺和建功,只因一次本可避免的中彈,他充滿勇氣的新生就猝不及防地摁下暫停鍵。
角色的名字最后一次閃現,是戰友馬拉其(Malarkey)到駐地所在的洗衣店,取回自己經過清潔熨燙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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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店老板娘
老板娘請熱心腸的馬拉奇代為支付那些拖欠已久的賬單,她依次念了好多個E連的名字,他們的衣服都已經燙好,肉身卻遲遲未能前來,最后一個被念到的,便是因一次孤勇而葬送終身的布洛依。
《兄弟連》中還有一場戲,很好地解釋了頂級的導演,是如何通過鏡頭語言講故事的。
這一幕發生在劇尾,此時德國已經投降,湯姆·哈迪飾演的二等兵杰諾瓦克(Janovec)與一名德軍在岔路口共同維持秩序。
劇情在此安排的“戲點”,是杰諾瓦克在檢查過程中不幸出了車禍,但我觀察到的信息,其實是身形瘦削的美國新兵與身材魁梧的德國老兵的體形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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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后的德軍幫助美軍維持秩序
當兩人站在一處攀談時,你能很明顯地感受到一種撲面而來的壓力,雖然杰諾瓦克是戰勝的一方,而德國人素來恪守紀律,沒人會渴望不必要的沖突,但鏡頭語言的潛臺詞顯然是——杰諾瓦克真的應該慶幸,此刻兩人不是敵人,尤其是在短兵相接的距離下。
因為在《兄弟連》關于“市場花園行動”的劇情中,外號“大牛”的上士藍道曼(Randleman)就有一場白刃戰的戲。當時藍道曼來不及撤退,躲在一處馬廄內,夜里與一名德軍遭遇,兩人經過一番殊死搏殺,前者成為活下去的人。
膀大腰圓的藍道曼能在白刃戰中勝出,于觀眾而言,答案似乎在情理之中,一個外號“大牛”的人,即便負傷,也占據壓倒性的體重優勢。
在和平時期,杰諾瓦克的身材一定是更健康的,但在肉搏戰中,那名德軍才是標準的戰士身材,是狹路相逢的時刻對手不想遇到的地獄級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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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材對比的近景
高級的鏡頭就是這樣,不是通過臺詞傳遞信息,甚至不是通過情節傳遞信息,而是僅一個畫面,就能描述那類只可意會的復雜境況。
要解釋德國投降后,士兵們仍在敵國占領區感受到無形的壓力,沒有什么特寫比這一幕更合適了。
杰諾瓦克殉職后,營地附近又遇到了醉酒新兵的槍擊事件。已經晉升為營長的溫特斯感嘆道:“敵軍已經投降了,可是阿兵哥們還是繼續死亡。”
而大家之所以留守原地,承受無法回家的煎熬,是因為積分點數不足,無法提前退役,此時日軍還未投降,空降兵們最壞的運氣,自然是被調到太平洋戰爭,面對準備“全員玉碎”的新對手。
看完《兄弟連》,你會深切地感到:戰爭中沒有英雄,只有僥幸生還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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