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征集 | 春節(jié)紀事：我的“年”——過年，也是一種英雄主義

導讀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亦是中國城市規(guī)劃學會成立70周年。70多年來，中國城市規(guī)劃的壯闊歷程，皆由無數(shù)個街頭巷尾的具體故事寫就。現(xiàn)在，我們邀請你提筆，將所見所聞的城市點滴，寫進您的“城事筆記”。

作為“城市規(guī)劃70年”的系列活動之一，2026年【中國城市規(guī)劃】新春征集正在進行中，歡迎大家踴躍投稿（文字、照片、視頻等形式均可），投稿郵箱：www@planning.org.cn。

本文字數(shù)：4473字

閱讀時間：14分鐘

作 者

許麗君（沈陽建筑大學建筑與規(guī)劃學院博士生，注冊規(guī)劃師）

圖：春節(jié) （@雷國慶）

2026年2月23日，晚上9點28分，母親在廚房復炸那些已經(jīng)開始有些異味的肉丸子，晚飯上的饅頭上開始出現(xiàn)花花綠綠的霉點。我知道，春節(jié)已經(jīng)結束了，我又該啟程了。

（一）回故鄉(xiāng)

臘月二十八，下午3點42分，我關上城市房子里的燃氣開關，扭上自來水的閥門，拉上電閘，將廚房和客廳的垃圾分類后，投進樓下的垃圾桶里。然后坐在沙發(fā)上，等著預約好下午3點出發(fā)、回鄉(xiāng)下的順風車。

順風車已經(jīng)遲到42分，但我并不著急，因為回鄉(xiāng)路可以緩緩歸矣。

汽車駛入高速，車窗外開始閃現(xiàn)麥田、夕陽、樹木和村落……

這個麥田我知道，它此刻麥苗稀疏。但等春節(jié)過后，這些麥田會飛速成長，進入返青期，然后陸續(xù)進入拔節(jié)期、抽穗期、揚花期和灌漿期。等到了暑夏，麥田金黃，麥穗籽粒飽滿，把麥粒放到牙間一咬，能發(fā)出嘎嘣一聲的時候，就說明小麥就可以收割了。而此時的中原地區(qū)，麥收季、夏種季和梅雨季交迭，要搶收搶種。這個時期天氣陰轉不定，有時陰雨連綿，麥子還未收割，就泡在濕氣里。有時久旱無雨，播下的種子遲遲等不來甘霖……

在耳濡目染的成長經(jīng)歷中，我知道很多關于莊稼的事。比如我知道麥子的一生和它可能遭遇的壞天氣，拔節(jié)期可能會遇到倒春寒，抽穗期最怕刮大風，揚花期最怕陰雨連綿的天氣，灌漿期怕遇到干熱風和暴雨……車窗外閃過的是麥田，腦海閃現(xiàn)的是農民們在不同時期，爭分奪秒地爭取好天氣的農忙場景。

冬小麥返青期（立春至雨水）

冬小麥抽穗期（清明左右）

冬小麥揚花期（谷雨左右）

冬小麥灌漿期（小滿左右）

圖：麥子的成長周期（AI輔助生成）

（二）一畝三分地

圖：夕陽下的田野（@許麗君）

為什么回老家的第一天，就喜歡去那一畝三分地走走？

可能這片土地上，有父親的鋤頭、母親的汗水，以及我光腳跑過的童年，也可能因為土里有親人、路上有伙伴……所以這就是想回去看看的理由吧。

1990年，村集體分地的最后一年，那一年冬月我出生了，連帶著村集體分配的一畝三分地。這件事在我心里格外鄭重。從記事起我就知道，我雖是個小孩子，卻和爸爸媽媽一樣，擁有集體分配的一畝三分地。

我覺得這可太神奇了。就開始問父母，我的一畝三分地是哪一塊啊？一畝三分地是多大啊？是從這邊到那邊嗎？在父母干活的時候，我用小步伐在地頭丈量了一次又一次，但從來沒有丈量明白過。那片土地上，冬天種小麥，夏天種棉花，也種西瓜。我跟在大人后面在麥田里拔草，在西瓜快成熟的時候和大人們夜里去瓜地里守著。我記得夜晚月亮很亮，亮得人睡不著，地里的西瓜也睡不著，它們反射出月光，于是瓜地里到處都是月亮。

在鄉(xiāng)校讀書的時候，我剛剛學會了簡單的數(shù)學。我就想問問數(shù)學老師，一畝三分地有多大。我也忘了到底有沒有問數(shù)學老師一畝三分地到底有多大。但我的整個小學時光，都嵌在田埂的春種、夏長、秋收、冬藏里。周一到周五在學堂，下了學堂背著書包直奔田里，趴在田埂上寫完作業(yè)，再跟著大人干活。一邊拔草一邊給大人念叨新學的課文，“春天到了，小燕子跟著媽媽從很遠很遠的南方飛回來……”，并驕傲地說，先生夸我課文背得好，還讓我早讀時領著全班朗讀呢。

在這片土地上，“麥子”是貫穿我求學的時間計量單位，麥罷了就要上學前班了，麥罷了都上一年級了，麥罷都該讀高中了，麥罷了該上大學了……

土地是不會騙人的，莊稼在生長，你也在成長。

網(wǎng)絡上流傳著一段關于《明朝那些事兒》的讀后感：從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到今天，2245年，不過是麥子熟了2245次。2245年，也就是32個人，首尾相接的一輩子。當你站在麥田上，看著麥浪翻滾，突然就懂了，所謂的千秋萬代，不過是腳下的土地換了茬莊稼，頭頂?shù)脑铝炼嘧吡藥兹δ贻啞６^的人生不過是幾十載麥熟，更何況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三）上墳

臘月二十九，我和父親去爺爺?shù)哪沟貟吣埂敔數(shù)膲災拱ぶ鏍敔數(shù)膲灒舶ぶ敔數(shù)膲灐Ｐr候不懂，總覺得人不在了，做什么都是徒勞。記得，外婆還在的時候，92歲的她回到娘家，路過她母親的墓地。她回來難過地說：“我離她這么近，可是她不會對我說話了，也不會喊我的名字了，那可是我媽媽啊……。”而如今我站在外婆的墳墓前，她也不會喊我的名字了，也不能拉著我說話了。我小時候一說墓地就很害怕，直到我的親人也躺在那里，思念就變成一座小小的墳。我再也沒有想象中的害怕，只有數(shù)不清的懷念，而上墳就是離他們最近的地方。

故人輕撫今人眉，風有了形狀，那便是故人的另一種擁抱方式。

（四）笑問客從何處來

我回到老家，發(fā)現(xiàn)村里的很多老人已經(jīng)去世了，跟爸媽一樣年紀的鄰居也老了。路上的小孩子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但在眉眼間能發(fā)現(xiàn)一絲兒時玩伴的神情，便問：“你的爸爸是不是某某某啊？”小時候，走到哪里都是熟悉的面孔。現(xiàn)在長大了，往村里走走，他們都以為我是外地來的。其實，我才是這個村里長大的那個人。這個地方我生活了30多年，我認識這里的每一種莊稼，知道哪棵樹梢上的黃昏最好看，知道村里的池塘和麥田溝渠的串聯(lián)關系……

好像我才是那個年獸，我一來，鞭炮就響了。鞭炮響完，我就走了。

明明我的根就在這里，可偏偏新生的枝丫不識得我。“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首賀知章86歲寫的《回鄉(xiāng)偶書·其一》，我小時候背過，直到現(xiàn)在我才開始有點理解這首詩了。

忽然一覺醒來，回到了小時候，院子里的梧桐樹開花了，麥田的麥子開始抽穗，空氣里彌漫著甜甜的香氣，鳥兒還在枝頭唱歌，祖輩們還都健在，大家圍在一起講莊稼和收成……原來，我們窮其一生追求的東西，一開始就有了，后來才明白什么是朝花夕拾。

圖：故鄉(xiāng)的麥田和泡桐樹（AI輔助生成）

其實，故鄉(xiāng)還是那個故鄉(xiāng)。其實，風景并不驚艷，但回憶加了分。如果有人問起，我會說這里的壯闊良田，說這里民風淳樸，說老屋依舊在。說故鄉(xiāng)的冬天，是一望無際、綠油油的麥田。

于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是鄉(xiāng)愁。

如果你途經(jīng)河南，如果你有意愿，請你停下你的腳步，去“只有河南的戲劇幻城”看看。

圖：只有河南 （來源網(wǎng)絡）

（五）過年，也是一種英雄主義

大街小巷張燈結彩，餐廳商場一股強勢的音樂蓄勢待發(fā)。過年的旋律一響，神州大地上歸家的車隊便堵成方陣，沉寂了一年的故鄉(xiāng)，再次被鄉(xiāng)音、煙火與寒暄填滿，一場全民儀式正式啟幕。從你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起，你的發(fā)型、體態(tài)、工作、婚戀，便自動進入父母的“年度復盤清單”。密集串門的親戚朋友，用“什么時候結婚/生娃/生二胎”做年終考核……這些信號都在告訴你，你與你的附近、過去熟悉的一切，正式進入一年一度的角色扮演——春節(jié)。

圖：居住小區(qū)的新年張燈結彩（@許麗君）

小時候的年，似乎有固定的顏色、形狀和味道。鞭炮的火藥味彌漫在冬日稀薄的空氣里，買冰糖葫蘆的老人穿街走巷叫賣冰糖葫蘆。小女孩們帶著跳動的蝴蝶發(fā)卡，扎著鮮艷的頭花。小男孩們三五成群在鮮紅的鞭炮皮里撿幾個炮，然后收集里面的火藥做成呲花。街巷里人群緊密而溫暖，快樂的密度比平常更高。長大后回想，“過年”這個說法似乎不太準確，更像是“年在過我”。厚重的意義感和不由分說的“儀式紀律”，再一次碾過我們小小的身體。每天該做什么、去哪里、見什么人，說什么樣的話都被提前安排。我們被裹挾其中，與“年”一起行走、表態(tài)、狂歡，聽長輩安排，對著一整年都不見面的親戚，說一些與去年類似的話。在重復的儀式中，確認自己很快樂。

這個看似最松弛的時刻，也是規(guī)定動作最多、自我復制最嚴重的時刻。從農歷小年過后，每天都有固定的儀式。比如臘月二十四掃房子；臘月二十六蒸饅頭包子；臘月二十七/二十八，開始殺雞、割肉、炸東西；到了大年當天，節(jié)奏緊湊得像是交響樂，上午包餃子、下午貼對聯(lián)，晚飯的餃子伴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拉開年的帷幕。家里的習俗，吃完晚上的餃子后，就出門和鄰里一起看煙花，等煙花結束，各家會在每一個門的門口擺放一根木棍，門的兩側各放一捆芝麻稈，意味著“把財”和“節(jié)節(jié)高升”。睡前長輩在院子里放了三個關門炮后，大家就不能出門了，連院子里都不能去，我們就各自關進各自屋子里，看春晚（寫論文）、吃瓜子（喝咖啡），眼巴巴等著子夜來臨（苦巴巴地看文獻）。等到第二天早上，大人開門放三個開門炮，我們才能起床出門。當大年初一早上的餃子，下進沸騰的鍋里，村落里開始傳來陸陸續(xù)續(xù)鞭炮的聲音，人們開始走出門外拜年……

回家的我們，重新被嵌入故鄉(xiāng)的肌理，在傳統(tǒng)的家族里重新適應自己的角色，這與我們過去一年在社會中不斷重申的獨立、邊界、自我，形成微妙的沖撞。我們就像社會學家嚴飛筆下“懸浮”的一代：我們平時懸浮在城市的規(guī)則和生活方式之上，年底卻被一把拉回名為故鄉(xiāng)的地方，拉回這個被高度壓縮的文化時空。

（六）結語

回家過年，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集體信仰。每一個遠赴省外的學子與游子，都清晰地意識到“過年=一段很長很長的路”。而那個“家”，必須是自己出生并成長的，被稱為“故鄉(xiāng)”或者“老家”的地方。“進城”和“回鄉(xiāng)”，注定要伴隨我的一生。在年復一年的進城和回鄉(xiāng)的循環(huán)中，我開始與春節(jié)和解：你不一定非要過得圓滿、熱鬧、有意義，你可以像麥田一樣，接受風、光與溫度，只要呼吸就好。就像豐子愷所追逐的年味：“一切空氣溫暖而和平，一切人公然地嬉戲。沒有一個人不穿新衣……尤其是我，正當童年時代，不知眾苦，但一切有樂。”

圖：麥田上奔跑的孩童（@許麗君）

城事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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