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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一部名為《鏢人》的動畫悄然上線。彼時,國漫市場正被各種修仙、玄幻題材占據,畫面精美但內容趨同的作品層出不窮。而這部改編自許先哲同名漫畫、由彩色鉛筆承制的動畫,卻像一陣來自西域大漠的狂風,裹挾著黃沙與血腥,劈開了國漫的固有版圖。
時隔近三年回看,《鏢人》第一季(共15集,單集20分鐘)或許并非完美無瑕,但它撕開的那道口子——那種“建議年齡18歲以上觀看”的硬核氣質,那種對武俠精神的全新解構——至今仍在國漫的發展脈絡中回響。它讓我看到:原來國漫,也可以這么“野”。
一、視覺的“沙暴”:每一幀都是暴力美學
打開《鏢人》,第一感受是:這是一部可以用“嗅覺”去“看”的動畫。
制作團隊以“殘陽紅、大漠黃、刀鋒墨”六套專屬色卡,構建出西域的蒼涼與肅殺。赤沙鎮的崗哨、客棧的建筑細節,都參考了隋唐服飾與兵器典籍,據說團隊甚至遠赴騰格里沙漠采集真實的風沙聲效。當刀馬(劉北辰 配音)頭戴斗笠立于沙丘之上,陽光從他身后斜射而下,那種西部片式的孤寂感撲面而來。
有觀眾形容,開場客棧的那場打戲,直接讓人魂穿《新龍門客棧》。那抹掛在荒漠客棧外的紅色燈籠,那刀光劍影中一瞬定生死的干脆利落,那股夾雜著血腥與風沙的粗糲質感——這一切,都在宣告:這不是給孩子們看的“卡通”,而是一部真正屬于成年人的武俠作品。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制作團隊對“暴力”的處理。血是紅色的,是有溫度的,是會讓人感受到痛感的。正如原作者許先哲所言,這些真實的殺戮是為了刻畫社會環境而存在的,是正常主流電影的尺度。去正視鮮血,正是中國動漫擺脫低幼化的一步。
當然,視覺上并非沒有遺憾。部分動作戲存在幀數不足導致的“斷幀”感,偶爾出現的3D與2D結合不夠自然,一些角色面部的表情變化過于單一——這些技術層面的“稚嫩”,恰恰映照出國漫工業化進程中的陣痛。但正如一位觀眾所言:“能看到就是一種不容易。”
二、敘事的“呼吸”:在快慢之間尋找平衡
如果僅論視覺沖擊,《鏢人》無疑是成功的。但真正讓它引發熱議的,是其在敘事層面呈現出的“矛盾感”。
先說不盡如人意之處。
有原著粉指出,動畫在分鏡設計和節奏把控上存在“勻速感”——無論是刀馬與阿育婭充滿宿命感的對話,還是知世郎顛覆朝廷的宣言,臺詞總是密集堆砌,缺乏停頓與氛圍渲染。本該是“伴君如伴虎”的高光段落——兩位老臣死諫隋煬帝反被猛虎撕碎——在動畫中被壓縮為倉促的切換,觀眾甚至來不及思考大殿的空間邏輯與象征意義。
還有臺詞改編引發的爭議。原著中知世郎的“顛覆朝廷”,在動畫中變為“顛覆朝綱”,被部分觀眾批評“逼格驟降”。邏輯上的漏洞也偶有出現,比如五大家族追殺的橋段被指“離譜”。
但平心而論,《鏢人》也有其敘事上的巧思。
前兩集以“雙頭蛇”的故事為主線,用寥寥數筆便刻畫了一個為家庭隱姓埋名、最終被迫反抗的悲劇人物。這個引子以小見大,讓觀眾窺見了那個亂世中小人物的身不由己。刀馬尋找雙頭蛇的過程,既是賞金任務的推進,也是對“俠”之定義的層層剝離——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而是一個“先要銀貨兩訖”的現實主義者。這種“反英雄”的設定,讓人物有了更真實的血肉。
如果把《鏢人》比作一道菜,它的“食材”(原著故事)無疑是頂級的,但“烹飪手法”(動畫改編)時而生澀時而出彩。它或許沒能還原原著的每一分神韻,卻用另一種方式,讓更多人看到了這個江湖的存在。
三、“利”與“義”:解構武俠的現代性內核
《鏢人》最打動我的,是它對傳統武俠精神的重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句出自《史記》的話,被寫在漫畫單行本的第一頁,也反復出現在動畫的片頭和正片中。許先哲在創作時26歲,正值為生計奔波的年紀。他思考的“俠客”,首先是一個要吃飯的人——憑手中的刀接活兒,賺賞金,養家糊口。這種設定消解了俠客的浪漫化想象,卻賦予角色更真實的血肉。
刀馬就是這樣一個“灰色人物”。他會在看到“豎”被圍攻時,先拍馬上前討價還價,而不是“行俠仗義”地沖上去。但他也會在搜刮戰場時對小七說:“拿死人錢會遭報應。”——拒絕不義之財,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江湖底線。
這種對“利”與“義”的辯證,在雙頭蛇的故事中達到高潮。這個曾經的冷血殺手,隱姓埋名成為小鎮客棧的跑堂,只為讓妻小過上安穩日子。當他被常貴人逼迫、被刀馬追殺,最終奮起反抗時,觀眾看到的不再是“善惡分明”的二元對立,而是每個小人物在大時代浪潮中的掙扎與選擇。
有觀眾將刀馬稱為“武俠版社畜”,這個戲謔的稱呼背后,其實是當代人對“俠”的全新理解——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楷模,而是和我們一樣,在利益與道義的夾縫中尋找生存之道的普通人。當阿育婭高喊“我即是大沙暴”沖向千軍萬馬時,那不僅是她對暴政的反抗,更是當代個體對抗系統壓迫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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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歷史的“縫隙”:在真實與想象之間穿行
《鏢人》的另一大魅力,在于它將虛構的江湖故事嵌入真實的歷史背景。
許先哲將故事定在隋末,并非隨意為之。當他看到“知世郎”——隋末農民起義領袖,第一個揭竿而起反對隋煬帝的人物——的相關信息時,被深深擊中。他想象:如果知世郎不是一個人,而是代代相傳的理想主義化身呢?這個從遠古傳承下來的符號,會燃燒自己,推動歷史前進。
于是,我們在動畫中看到了隋煬帝楊廣、裴行儼、李淵等真實歷史人物的“新面相”。看到了根據《隋書》《資治通鑒》考據的觀風行殿——那個可容納數百人、下有輪軸、推移倏忽的行宮。看到了參考出土文物和隋唐壁畫設計的服裝、兵器、器物。
歷史學者于賡哲評價,這種創作延續了從《史記·游俠列傳》到《水滸傳》的俠文化脈絡。許先哲則在采訪中坦言:“我感興趣的是在大時代的洪流下,這些人物如何面對各自的過去和未來,還有更多底層百姓,眾生的命運。”
正是這種對歷史的敬畏與想象力,讓《鏢人》的格局遠超一般武俠。它不再局限于江湖恩怨,而是試圖在歷史的縫隙中,講述一個關于理想、反抗與生存的史詩。
五、遺憾與希望:國漫工業化進程中的一面鏡子
《鏢人》第一季以8.8分的豆瓣評分收官,第二季也已于2024年上線。這個成績,放在國漫中算得上亮眼。但圍繞它的爭議,從未停止。
有原著粉失望于動畫“沒做出原作的20%水平”;有觀眾批評配音“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做”(萬茜雖是為愛發電,但非專業配音演員的表現確實引發爭議);有人指出畫面精度的提升并未帶來敘事的“呼吸感”。
這些批評都有道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國漫工業化進程中,技術與敘事的“失衡”。
當畫面精度可以追趕日漫時,我們對“動畫語言”的理解是否還停留在表面?當制作團隊展現出驚人的技術野心(40%的馬上動作戲聘請馬術專家設計)時,是否還記得“故事需要喘息”?
正如許先哲創作漫畫時花費四年研讀《資治通鑒》,動畫或許也需要更深的文學性與導演意識,而非僅靠色卡與考據堆砌質感。
但這并不意味著《鏢人》不值得被看見。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的存在,我們才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國漫的進步與局限。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這個時代的創作者們在商業性與藝術性之間的艱難跋涉。
走出《鏢人》的江湖,我想起片頭那句反復出現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句話常被誤解為對人性逐利的批判,但許先哲給出了另一層解讀:墨子說,“利,義也。”最終極的大義,便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刀馬的刀,雙頭蛇的血,阿育婭的復仇,知世郎的火種——這些看似“逐利”的行為背后,藏著他們對“義”的理解與堅守。正如那個孱弱的知世郎,明知自己可能走不到長安,卻依然一步步向前。他只是個點燈的人,燃燒自己,點亮民心。
《鏢人》動畫或許未能盡如人意,但它點燃的那把火,已經照亮了國漫的一條新路。在這條路上,我們看到了成人向武俠的可能性,看到了歷史與想象的交織,看到了“利”與“義”的辯證,也看到了國漫創作者的野心與堅持。
當刀馬策馬消失于大漠地平線,我想到那句臺詞:“終究是會變的。”無論是動畫中的江湖,還是現實中的國漫生態,都需要在風暴中尋找屬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鏢人》,正是這場沙暴中,那一抹微光。
你看過《鏢人》嗎?是被它的硬核氣質吸引,還是對改編有不同看法?歡迎在評論區分享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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