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亦熙絕望地轉頭看向我。
她像是一只掉進陷阱的小鹿,周圍全是拿著道德鐵叉的獵人。
凌晨兩點,醫院的走廊安靜了。
外婆撐不住,被親戚帶去隔壁休息了,現在只剩下我和媽媽。
“青黛,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她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連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了。”
“我明明那么恨這種被安排好的命運。”
“可開不了口拒絕。”
我遞給她一杯熱水,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
“亦熙,你爸的病不是你造成的。”
“你沒偷沒搶,你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盡量讓語氣平靜。
“別把他的病因歸結到自己身上,這是兩碼事。”
“可他是我爸啊。”
她苦笑著,慢慢的喝了一口水。
“如果我走了,他真的氣死了,我這輩子都會活在罪惡感里。”
“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自私?”
我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說。
“自私的人往往活得更好。”
“而像你這樣總是自我檢討的善良人,最后都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仿佛看到了在未來幾十年里,深夜坐在陽臺看望天空的她。
她沉默了很久。
“可能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她自言自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只敢在這里自我感動。”
那一刻,我心疼得想緊緊抱抱她。
天蒙蒙亮的時候,徐嘉拎著保溫桶進來了。
他眼底下有一層青色,看起來熬了一宿。
“亦熙,你一夜沒睡,先吃點東西。”
他盛出一碗粥,吹了又吹,才遞到章亦熙面前,
“我跟主治醫生聊過了,師傅的情況暫時穩住了,只要后續靜養,慢慢能好轉。”
“謝謝你,徐嘉哥。”
章亦熙接過碗,卻沒動勺子。
徐嘉順勢坐在她身邊,距離拿捏得很微妙,既顯親近又不冒犯。
“亦熙,我知道你心里亂。”
“顧子秋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只要你肯留下,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厚,目光卻緊緊鎖定著她。
“師傅一直希望我們能在一起,這也是為了你好。”
我站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他這副偽善的嘴臉。
“徐嘉,你是在乘人之危。”
我冷笑著開口。
“你明知道亦熙現在心里亂,你用她爸的病來綁架她,算什么男人?”
徐嘉轉過頭來。
“葉青黛,我忍你很久了!你存心挑撥是不是?”
“徐嘉......”
章亦熙抬起頭,想解釋什么。
“我知道你現在心里還沒轉過彎,不用急著回答我。”
徐嘉直接打斷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掩飾住眼底的占有欲。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走后,章亦熙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眼淚直接掉進了碗里。
這一招太惡劣了。
徐嘉在利用外公的病情,利用章亦熙的愧疚感,一點點挖空她的防線。
下午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胡同。
在傳達室的老大爺手里,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沒有郵票,是托人帶過來的,上面寫著章亦熙的名字。
是顧子秋。
我把信帶回醫院,遞給章亦熙的時候,她的手都在抖。
信封里除了信,還有一張照片。
顧子秋站在蔚藍的海邊,背后是高樓大廈,他笑得很燦爛。
那是章亦熙夢寐以求的世界。
她拿著信坐在長椅上,手緊緊摳著紙張邊緣。
她太想拆開了。
但一想到病危的父親隨時可能因為她的叛逆咽氣,她就將信貼在心口。
我知道她需要我的引導。
“拆開吧。”
我坐在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路。”
她顫抖著拆開信。
顧子秋在信里說,他已經落了腳,有了個帶陽臺的房子,能看得到海。
他說他懂她的掙扎,但他會在那里一直等,等到她徹底重獲自由的那一天。
讀完信,章亦熙的眼底終于燃起了一絲微光。
“可我走不了。”
她痛苦地捂住臉。
“我爸隨時可能出事。”
我知道,現在的她還是需要一個能幫她做主的人。
單單只有我是不夠的。
趁著她去打水的空檔,我拿起了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寫著顧子秋在深圳的地址。
我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信紙,在那上面飛快地寫下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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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秋,亦熙現在被困在醫院,她父親病危。”
“全家人都在逼她嫁給徐嘉,她快撐不住了。”
“如果你真的懂她,如果你不是只會寫信的懦夫,請你立刻出現。”
“否則,你會徹底失去她,這封信之后,再無人能救她。”
我用最快的速度沖到郵局,寄出了一封加急掛號信。
這是最后的機會。
如果顧子秋不來,章亦熙就還會重演前世的悲劇。
我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封信滑進郵筒,心里默默念著:
媽,這一次,我一定要幫你把幸福拽回來。
局勢的惡化比我想象中要快。
由于一次劇烈的咳嗽,外公再次被推進了搶救室。
這次整整折騰了兩個小時,醫生出來的時候,臉色極其沉重。
“準備一下吧,老人家有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也就這幾天的事。”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外婆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她原本也是默默支持章亦熙追求幸福的。
可現在,她突然發了瘋一樣抓住章亦熙的手,哭得聲嘶力竭。
“熙熙,算媽求你了!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外婆真的要往地上跪,章亦熙驚叫著抱住她。
“你爸這輩子太倔,臨死了就這么一個愿望。”
“你就順他這一次吧,就當是為了讓他安心走。”
“你非要看著他在那頭死也不閉眼嗎?”
周圍的親戚、師兄也都圍了過來。
舅舅走上前,重重地嘆著氣。
“亦熙,百善孝為先。”
“這種時候,個人的感情得往后靠,你不能這么自私。”
“就是,徐嘉多好的孩子,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
“答應了吧,別讓你爸帶著怨氣走。”
一句句話,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鎖。
死死地扣在章亦熙的脖子上,勒得她無法呼吸。
她現在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徐嘉走過來,目光掃過眾人。
“亦熙,你放心。”
“只要能讓師傅安心,我們先辦個簡單的儀式。”
“婚后,我會把你當妹妹一樣照顧,我絕不勉強你。”
他語氣溫存,簡直是個道德模范。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出荒謬的家庭倫理劇,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當妹妹照顧?”
我冷冷地開口,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偽裝。
“徐嘉,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婚姻是契約,不是你表演圣母的舞臺。”
舅舅橫了我一眼,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一個外人,插什么手?這是我們的家事!”
我沒理他,死死拉住章亦熙的手。
“亦熙,別點頭。”
我貼在她耳邊說。
病房門開了,護士推著虛弱的外公出來。
外公死死盯著章亦熙,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床沿。
“熙熙......點頭。”
“你點頭,爸就慢慢笑著走。”
“你搖頭,爸現在就死給你看。”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章亦熙渾身顫抖著,維持她站立的精氣神也終于徹底垮了。
她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好”字已經到了牙縫邊上。
就在這一秒,病房的長廊盡頭傳來了急促的跑步聲。
“砰!”
病房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滿面塵霜,頭發亂得不成樣子,顯然是連夜橫跨了大半個中國趕過來的。
所有的指責、勸說,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顧子秋大口喘著氣,走到了章亦熙面前。
他穩穩地握住了章亦熙的手掌。
“抱歉,亦熙,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說過要帶你看海的,我怎么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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