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華北、山東,一排排水泥機槍堡與鹿砦像釘子般固守交通要道。八路軍靠手榴彈、爆破筒近身作業,傷亡日增。1944年冬,黃縣張家樓阻擊戰結束,當場勘戰場的許世友讓工兵測了距離:機槍口至壕塹不足五十米,可要靠人肉貼近,代價實在太大。于是,他留下了一道“趕緊給我搞平射炮”的軍令狀,轉身揚鞭去前線。
問題是,“平射炮”究竟長什么樣?兵工二廠的工人們面面相覷。廠長呂希功后來回憶:“那陣子,大伙懂步槍、迫擊炮,可真沒摸過平射炮。”可命令已下,不成也得成。唯一的“教材”是一張模糊不清的外國舊畫報和十幾發繳獲的“八八”式穿甲彈。管材、火炮鋼、精密機床,全都欠奉。條件艱苦到什么程度?工房頂上漏風,鐵水澆鑄時只能用土坯爐;工人把燒壞的機床拆了又裝,拿手錘當機鏜。有人笑言:“咱這是在石頭縫里刨炮。”
有意思的是,難處越大,勁頭越足。幾十個小伙子住在窯洞里,貓著腰給燒爐子添煤,半夜三更就地鋪草簾。銑刀不夠用,用銼刀;碳素鋼找不著,用廢棄鋼軌熔煉。炮管壁厚如何控制?老師傅憑經驗量銅絲,聽敲擊聲判斷是否空腔一致。有人掄大錘敲到虎口炸裂,抹把血繼續干,嘴里還嚷:“這槍要是晚一天交貨,又要多死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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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第一門平射炮推到了廠房外,管壁刷了暗綠色防銹漆,口徑五十六毫米,肉眼可見焊縫粗糙,卻透著股子狠勁。配套造出的十五發炮彈擺在油毛氈上,閃著鉛灰色的冷光。沒有誰敢保證它一定奏效,于是一次實爆試射被安排在距駐地八里外的亂石坡。
試炮那天,北風卷著沙石刮得臉生疼。開炮前,工人許維漢戴著破棉帽,手掌直出汗。他對身旁的林茂咕噥:“要是炸膛,可別怪我。”第一發拖著亮黃色尾焰飛出,偏得離譜,落點卷起黑土。現場一片吁聲。許維漢狠咬嘴唇,重新裝彈、瞄準,再次扣扳機。這一炮,正中模擬碉堡頂端,“轟”地一聲,泥石齊飛。沖鋒號隨之而起,觀摩的偵察連撒腿沖鋒,三分鐘解決戰斗。就這樣,平射炮才算真正亮了相。
戰報送到司令部,許世友立刻做了決定:親自去看看這件“不可思議的新家伙”。
于是有了開頭那天的探訪。下午時分,馬蹄聲踏碎村口淺水洼。許世友跳下馬,摘下皮手套,只問了一句話:“炮呢?”副廠長指向南山腳下。他們沿著薄霧里的土坡走去,遠處的牙山峰像把倒插的巨斧。走近炮位,許世友先摸炮身,又拔動擊錘,感覺一下后坐機構,接著抓起一顆炮彈掂量重量。一個七十二斤的硬漢,此刻像孩子一樣新鮮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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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個看看。”他聲音渾厚。工人們勸他躲避,他立在五六米外,雙手叉腰。“就這?我在正面看著!”許維漢深吸一口氣,轉動螺旋,裝彈,對準前方千米外山腳的土丘。執信管的工人喊了聲:“放——”震動傳來,炮彈翻滾著沖向靶標,爆焰揚起十米高塵柱。許世友哈哈大笑,手掌重重拍在炮身:“有勁!再來。”
三發結束,彈著點散布只在兩丈方圓。許將軍收起笑容,認真查看炮尾鎖閉機構,搬開了推彈機的壓桿:“這里得加固,打多了會松。炮管也過長,山路不好扛,短五十公分,重量減一百斤,連小個子也能抬。”說到這里,他抬頭看著不遠處的牙山主峰,沉吟幾秒,“就叫‘牙山炮’吧,不光記個地名,也讓它像牙一樣咬住敵人。”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兵工二廠按建議改進。炮管縮短,身形更緊湊,安裝了改良型光學瞄準鏡,發火機構也用回火處理的彈簧替換原先脆性材質。1945年5月,第一批改型“牙山炮”列裝膠東軍區特務團,正趕上對日作戰的收口階段。平度、招遠一線的日偽據點,先后被這種炮敲開豁口。目擊者回憶:炮彈一聲悶響,碉堡混凝土開裂,守軍還沒弄明白“新家伙”從哪冒出來,突擊分隊已擲進手榴彈。
抗戰勝利后,膠東轉入剿滅頑軍的新階段。1945年11月,趙保原部盤踞的萬第據點負隅頑抗。大型攻堅戰迫在眉睫。軍區調來兩門“牙山炮”打頭陣。為了掩蔽運送,戰士們用麥稈把炮身裹得嚴嚴實實,夜里趁月黑通過稻田。拂曉,炮口對準敵方主碉堡,三發高爆彈接連轟出,墻體裂開,火力點啞火。隨即步兵突入,五小時粉碎抵抗。戰后統計顯示,頑軍大部死于炮火震蕩而非彈片,可見沖擊力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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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牙山炮”雖然只有區區十幾門,但對膠東戰局的心理震懾極強。日軍留下的師團級檔案有這樣一句話:“八路新炮,不明型號,直射命中率高,碉堡一擊則毀。”這句評語后來被收進歷史檔案,成為兵工二廠工人最自豪的獎狀。
再往后,解放戰爭全面爆發。華東野戰軍第一階段反攻中,“牙山炮”被分配到二縱六師。沙河集一役,縱隊需拔掉敵軍鐵路橋頭堡。工人們親自押運五十發專用彈,大多是穿甲加榴彈混裝。炮兵排在稻田里挖淺基座,前方千米處是敵人的雙層鋼筋碉樓。夜半一聲令下,兩門炮交叉射擊,第一組點燃曳光,第二組立即補射。連發七炮,將碉樓頂蓋掀走半邊,為步兵開辟突破口。從此“牙山炮”成了部隊編號里的“老三件”之一,與輕機槍、八二迫擊炮并存。
談及制造歷程時,兵工二廠的老工人總會說:“咱沒造過正宗火炮,可誰規定咱就不能干?”這番底氣,一半來自技術摸索,一半來自戰場的回饋——炮兵連逢戰必請戰,步兵來借還不舍得。許世友也在軍委會上拍桌子強調:“兵工二廠的路子走對了,地方廠照著干!”
新中國成立后,許世友時任華東軍區副司令。1950年,他到南京兵工署開會,還特意詢問:牙山炮后來改進沒?隨行工作人員答:“已交地方兵工總局,定型為‘五六式平射炮’,大量裝備華東公安部隊。”聽到這里,他眉頭舒展開來,說道:“小廠也能練大本事,靠的是腦子,更靠那股拼命勁。”
今人回看膠東兵工二廠的檔案,可見“牙山炮”生產不過百余門,戰后大部分退役,但它的技術路線卻在不少后續型號里延續──短身管、低膛壓、高初速,這套思路后來被稱為“近迫火力支援”的先聲。試想一下,如果當年沒有那一紙命令,沒有那群在土爐邊揮汗的工人,許多戰役的進程或許要付出更高的代價。
對于許世友而言,給大炮起名,不過是一次即興,但對兵工二廠的工人來說,那句“我看這個炮就叫牙山炮吧”是最高褒獎,也是一紙軍令。它讓一座普通鄉村鐵木混合的小廠,昂起了頭。戰后,廠里立起一塊青石碑,記載著開天辟地的幾行字:“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首制平射‘牙山炮’,共出廠一百一十六門,炮彈二千余發。工人百三十七人,犧牲七人,負傷二十余人。”碑面被多次拓印,送往各地軍史館,據說至今還能在青島檔案館里看到拓片。
歷史細節往往藏在機器的冷金屬里。牙山炮終究被后來的山炮、高射機炮取代,可它砸出的彈坑和戰士們的回憶,仍在膠東的群山間回響。當年那個陰雨天,許世友策馬而來,舉起粗糙炮彈掂量的身影,也早已成了這段傳奇最生動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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