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五四年，遠赴東瀛尋醫問藥的湯恩伯，兩眼一閉，把命丟在了外頭。
這事兒報到臺北，老蔣連半點難過的意思都沒露，只是鼻孔里出氣，甩了句冰冷的話，大意是說，這人早該在守上海那會兒就沒命了。
聽著是不是挺沒良心？
對底下鞍前馬后大半生的將官，犯得著這般薄情寡義？
太犯得著了。
老蔣心里頭那股子火，哪是一朝一夕憋出來的。
這背后，明晃晃地擺著兩樁沾滿血的陳年爛谷子。
頭一樁，得往回翻兩千多個日子。
一九四七年，山東那場硬仗打完。
坐鎮國府的蔣某人拿到電報那會兒，氣得渾身直哆嗦。
底下最得寵的悍將張靈甫把命搭進去了，連帶著老蔣當成眼珠子一樣寶貝的整七十四師，也讓華東野戰軍連鍋端了個干凈。
火冒三丈的老頭子，戳著陳誠跟顧祝同的鼻子一頓臭罵，質問他們這幫廢物到底怎么派兵救人的，外頭那一圈又是哪個瞎指揮的。
這兩位大佬哪肯替人擋槍，二話不說趕緊扒老底。
兜兜轉轉，把時任第一兵團老大的湯司令給揪了出來。
那場大混戰中，七十四師本是打頭陣的鐵拳。
仗著手里那套美式洋槍洋炮，起初攻勢相當嚇人，逼得華野暫避鋒芒。
這下子倒讓姓張的腦子發熱，誤以為對手不堪一擊。
眼瞅著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他連長官的調度都不搭理了，一門心思把隊伍拉進了一座石頭山。
陷入重圍后，張某人非但不虛，反而樂開了花。
他肚子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咱這嫡系王牌皮糙肉厚，單憑一己之力拖住對家主力絕對沒問題。
只要圈外頭第一兵團帶人包個餃子，大功便告成了。
國府那邊同樣是這般心思。
一道急電直接拍給外圍，死命令要求姓湯的死死咬住，隨時準備給里頭的人續命。
可偏偏事與愿違。
沖鋒號一響，被圍成鐵桶的王牌師灰飛煙滅，師長當場殞命。
再看外頭負責接應的那位兵團長，手底下的援兵就像腳底生根，愣是沒挪動半步。
得知死訊，姓湯的這下子腿肚子直轉筋。
上頭立馬下令，讓他馬上滾回老巢述職。
雖說電話催命般響個沒完，可這敗軍之將心虛得要命，壓根兒沒膽子動身。
今天推脫頭疼，明天借口腿腳不利索，拖拖拉拉耗了十好幾天。
他本琢磨著，日子一長，統帥那股邪火也該退了。
可這回，他徹頭徹尾算漏了那位殉職將領在老頭子心里的斤兩。
想當年，這支鐵軍的底子在抵御外侮那會兒，可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打跑東洋人以后，老蔣為了睡得踏實，專門把這群精兵強將挪到首都看家護院。
整編過后，更是好東西全往他們身上堆，武裝到了牙齒。
那時候，眼紅這把第一交椅的國軍將領數都數不過來，誰能坐上去，下半輩子便衣食無憂。
偏偏老蔣壓下所有反對聲，把肥差硬塞給了黃埔四期的學生。
說白了，人家打軍校結業起，全憑提著腦袋掙軍功。
全面抗戰那陣子，幾位軍界大佬到老板跟前，都會不約而同豎起大拇指夸贊。
這份偏愛絕對是實打實的，只要他開口，上頭絕不含糊。
眼下可好，一張壓箱底的保命牌，就因為這孫子走錯了一步大棋，徹底撕成了碎片。
于是，等這窩囊廢硬著頭皮挪進總統府那會兒，等待他的根本不是幾句痛罵，而是一場臉面掉一地的羞辱大戲。
老頭子壓根沒打算留情面，當著滿屋子軍政大員的面，直接發出一聲咆哮，逼著這位堂堂封疆大吏雙膝著地。
被嚇破膽的湯司令哪敢還嘴，兩腿一彎撲通就趴下了。
他還傻乎乎地盤算著，磕頭賠個罪興許就能翻篇。
周圍有幾個同僚實在瞅不下去打算說情，被上頭一嗓子吼退了。
跪地之人愣是連個屁都不敢放，就那么由著拐杖一棍連著一棍往下砸。
直到半張臉都被鮮血染紅，施暴者才氣喘吁吁地住了手。
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滾蛋令，挨了揍的司令官捂著滿臉血污，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門。
就打這天起，這粒仇恨的種子算是死死扎進了爛泥里。
說到底，這哪是簡單的體罰，簡直是把堂堂中將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還讓全體同僚挨個踩上兩腳。
緊接著，他的烏紗帽就被摘了。
要不是帶他入行的老恩公陳儀豁出老臉，跑去主子跟前苦求，他這輩子連個翻身的盼頭都撈不著。
但誰能料到，正是這段舊怨，扯出了幾百天后的另一樁血案。
正是這樁破事，把這位前任長官在黨國混日子的路給徹底堵死了。
日歷翻到一九四九年開春。
那會兒的湯某人，滿腦子全是被當眾開了瓢的奇恥大辱，肚子里裝的全是對頂頭上司的怨氣。
他時不時就溜到老領導那邊發牢騷，直言自己跟那位主子算是八字犯沖。
彼時的老恩師早就看出風向不對了，認定這艘破船遲早得沉，于是乎拉著昔日門生密謀，尋思著倒戈一擊。
這位挨過打的將軍聞言，立馬拍著胸脯打包票，說啥也要跟這舊主子干到底。
老頭聽完心里美滋滋的，正巧自己也有改弦易轍的心思，便順水推舟拉攏對方一塊兒舉起義旗。
對方給出的答復聽著特別靠譜：勞煩恩師先到西湖邊上歇腳，等徒弟忙完手頭事，咱倆當面細細籌劃。
表面瞅著，這買賣算是談妥了。
這位得意門生，居然跑去跟太子爺告了密，把策反的事抖了個底朝天。
老頭子頭一個念頭就是荒謬。
那可是自己親手拽拔起來的兵，當年丟官罷職也是自己拼死護住的，怎會干出這等狼心狗肺的勾當？
為了一探虛實，他火急火燎地趕奔黃浦江畔，非要當面要個說法不可。
誰知道，腳脖子剛邁進地界，一副冰冷的手銬就套上了腕子。
直到這會兒他才幡然醒悟，那個前幾天還咬牙切齒痛罵上級、發毒誓要造反的家伙，回頭就拿老上司的底牌當作敲門磚，全盤端給了掌權者，只為了在老板面前重新搖尾乞憐。
一九五〇年，一聲槍響，老恩公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外頭無數人對這番神操作滿頭霧水。
明明心里憋著天大的委屈，明明也給恩人許了諾，憑啥轉臉就下這等黑手？
說白了，這就是姓湯的肚子里扒拉的另一副算盤。
打從挨了那頓毒打丟了差事起，他比誰都明白，自己在那位獨裁者心里的分量早就清零了。
排兵布陣是個半吊子，臨場發揮又拉胯，拿槍桿子的本事早就沒人待見。
在這臺吃人不吐骨頭的軍閥絞肉機里，一個讓老板倒胃口的廢柴，會是個啥結局，一眼就能看穿。
沒轍了呀。
拿啥把丟掉的本錢贏回來？
這孫子咬咬牙，挑了條最黑的道：拿提攜自己的貴人開刀，獻上一顆滴血的人頭當見面禮。
他的腦回路簡單粗暴：哪怕是當年救過我命的再生父母，我也能眼都不眨地送他上斷頭臺，這等狠勁，上頭總該信我絕無二心了吧？
只要能讓最高掌權者認定我是一條指哪咬哪的好犬，往后的富貴榮華就算是穩了。
單從只顧自己死活的角度掂量，這把豪賭，他覺得劃算得很。
可他萬萬沒料到最要命的硬傷——坐龍椅的人，腦筋轉的方向跟他截然不同。
當權者瞅見反水的老將落網，確確實實笑納了這份厚禮。
可在這位統帥心里，給這個告密者的打分，卻完全滑向了深淵。
老頭子腦海里是這般琢磨的：這號連親授恩師都能毫不手軟直接賣掉的貨色，還談何底線？
今天為了保住飯碗能把長輩送進牢門，有朝一日價碼開夠了，是不是也能在背后捅我一刀？
是不是早晚得把整個陣營都打包賣掉？
那些所謂的死心塌地，若是靠碾碎人倫綱常換來的，壓根就不是啥赤膽忠心，純粹是唯利是圖的卑劣伎倆。
到頭來，那條無辜老命換回的，根本不是加官進爵，而是永遠被打入冷宮的鐵板釘釘。
再往后的戲碼，明擺著的事兒。
盡管這人退到海島上還掛著顆將星，可手里連半點調兵的虎符都沒了，徹底成了個吃冷飯的閑人。
直至一九五四年，他在外頭一命嗚呼。
那位前任主子連裝都懶得裝，當場甩出那句早就該死在前線的話。
回過頭細扒此人生命中的兩大岔路口。
兩軍陣前，碰上啃不動的骨頭，他縮手縮腳，眼睜睜看著袍澤被絞殺，葬送了當紅炸子雞的性命。
權力場中，撞見生死劫難，他翻臉無情，踩著提攜者的尸骨往上爬，斷送了老恩師的活路。
這廝一門心思打的小九九，全是指望護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可在這一連串的折騰里頭，他丟光了穿軍裝該有的那根脊梁骨，也把人之所以為人的良知拋到了九霄云外，折騰到最后，連他削尖腦袋想求取的那份青睞，也輸了個底掉。
靠這種將官帶兵，靠這種隊伍打天下，不輸得底褲朝天才叫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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