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自美以襲擊伊朗以來,歐盟的態度十分微妙,盡管基于北約這一組織體系,同是歐盟國家的北約成員對美國開放了軍事基地等等,包括土耳其作為北約成員,已經多次攔截了伊朗的導彈,似乎在履行北約集體防御的條款,但如果基于單純歐盟這個組織去看,并沒有更明確的對美以襲擊伊朗的態度,這并不符合一貫的,基于“價值觀”和“意識形態”主導的歐盟外交等體系的邏輯。
有人可能會認為,這是因為美國在衰落,能夠跟美國一起打仗的盟友已經越來越少了,比如打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時候,是北約整體性的出動,后來炸利比亞和卡扎菲政府的時候,法國甚至沖在最前面,比美國還積極,就跟如今美以襲擊伊朗,以色列沖在最前面一樣。到了今天,來自歐洲的盟友對美國和以色列襲擊伊朗開始保持警惕,甚至像西班牙等,直接站出來反對。這似乎在的表明,美國的鐵桿盟友越來越少了。
當然,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理解方式,但關于歐盟在伊朗問題上的態度,可能遠比這種理解要復雜得多,同時呢,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將很有可能成為世界新格局逐步形成的標志性事件,是值得展開來討論的。
這次美以對伊朗的襲擊,按我的理解,北約和諸多阿拉伯國家事實上已經參戰了(完全開放領空等),只不過參戰的程度并不同罷了。這里面沒有大張旗鼓的參與軍事進攻和轟炸等,是因為伊朗的反擊還沒有完全失控,對伊朗群體而攻之還需要一、兩個足夠引發輿論的理由,比如像哈馬斯制造的阿克薩洪水這種,這一點可以繼續關注。
為什么要把北約和歐盟分開來看,這本身并不是一個擰巴的話題,而是北約和歐盟目前的存在狀態,就是擰巴的,歐盟諸多成員國,在分別參與北約事務和歐盟事務的時候,大部分情況下需要分別扮演完全不同的兩個分裂感很強的角色。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的另一個重大沖擊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這一沖擊對北約和歐盟的擰巴狀態來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那就是北約的契約性解體,歐盟的歷史性重塑。
如果從近些年國際趨勢的歷史走向去看,戰爭依然是一種不可避免的存在形式,包括俄烏戰爭,也包括當下的美以對伊朗的戰爭等,但如果基于未來全球性的更高級別的“擴張”性共識,歐盟的模式遠比俄羅斯和美國,也包括以色列的模式要“先進”得多。
歐盟為什么在美以襲擊伊朗的時候,變得更謹慎,最根本的原因是,通過這些年的共識性和發展性帶來的“擴張”,單純發起戰爭獲得的資源,以及付出的代價,對歐盟這個組織來說,是不對等的,而且是可以避免的,因為有比戰爭更高級的方式,來達到戰爭達不到的所有目的。
當土地遼闊、人口眾多的土耳其、烏克蘭等,依然在為加入歐盟奮斗的時候,發動戰爭來征服一個國家的模式,在歐盟這里實際上一點都不劃算。這就是為什么歐盟可以跟美國一起,把伊朗革命衛隊列為恐怖組織,基于北約契約,可以跟隨美國適當的被動參戰,但基于歐盟這個體系,又不會主動的去選擇戰爭的根本原因。
特朗普曾經這樣說過,說歐盟的成立就是為了削弱美國。這句話聽起來非常突兀,但這并不是一句非常冒失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有一定道理。只不過在歐盟沒有完全形成較為獨立的綜合性體系之前,美國通過北約足以讓歐盟的諸多主張和對外存在感降低而已,歐盟跟美國的分歧并沒有失控,被限制在一定的邊界之內。
如果從經濟發展的角度看,歐盟已經完全的走向了經濟貿易共同體,隨著歐元在歐盟內部的普及性使用,也形成了貨幣共同體,同時呢,對外的諸多外交性和關稅性政策,歐盟逐步的也跟美國走向了不同的發展道路。而隨著烏克蘭戰爭的持續,以及美國撤出對烏克蘭的支持,歐盟正在向軍事層面的“獨立”邁進,已經開始單獨的支撐烏克蘭戰場、直面俄羅斯。
如果說烏克蘭戰場加速了歐盟的軍事“獨立”,實際上美以對伊朗的襲擊,不僅會加速歐盟軍事方面的一體化,同時還可能會創造出一種新的,反轉性的趨勢出現,就是美國的軍事行動,要主動找歐盟幫忙了。
這里面非常重要的一個點是,美以對伊朗的襲擊,如果說未來伊朗在反擊層面具備一定的持續性,非常重要的一個表現將是無人機的戰爭。當導彈、海軍和防空等都被摧毀之后,伊朗的反擊,或者說伊朗殺傷力最大的反擊工具,將是較為分散的,生產起來也沒有那么困難的無人機。
在應對無人機戰爭方面,歐盟和烏克蘭有著非常明顯的優勢,畢竟俄烏沖突進入純粹的無人機廝殺已經兩年多了,歐盟的無人機系統,從法國到德國,再到波蘭和烏克蘭前線,已經形成完整高效的供應鏈,盡管英國也重點參與,但英國實際上更多的是跟歐盟的整合。
如果大家仔細去看,在上一輪艾哈邁德沙拉席卷敘利亞,非常短的時間內改變了敘利亞趨勢,這里面烏克蘭無人機等戰術性參與非常重要,甚至直接提供了決定阿勒頗等初期關鍵戰爭的無人機優勢體系。
說這個什么意思了,就是我們之前總以為,歐盟需要北約,歐洲國家需要北約來保護,但自俄烏沖突開始至今,這一邏輯已經被徹底逆轉。不是歐洲國家需要北約來保護,而是在未來美國發動的一些戰爭當中,可能還得求助歐盟,比如歐盟支持的烏克蘭等(烏克蘭現在很能打)。
這是一種預期的改變,對整個歐洲民眾的心理影響非常大,沒有美國,歐洲無法保護自己的焦慮,恰恰因俄烏沖突而基本治愈了。假設未來烏克蘭加入歐盟,要是歐盟開始走向軍事“獨立”,歐盟跟其他國家爆發戰爭,可能一些國家連烏克蘭都打不過,歐盟只需要支持烏克蘭這樣的國家就可以了。如果法國和德國再按照當下所謂推進核威懾的計劃,北約給歐洲帶來的核保護實際上也沒有太大價值了。
所以大家去看,很多人認為的,俄烏沖突重創歐盟等,實際上只體現在短期預期和部分經濟數據上,比如能源價格上漲等,但問題是歐盟的能源狀況,很大一部分跟自身的政策有關(反對核電和煤電等),俄烏沖突并沒有給其帶來過大的殺傷力。反而在這一過程中,歐盟成功的進行了能源“去俄化”,軍事“去美國化”。當歐盟民眾,逐漸的達成這樣一種共識,即,沒有美國的軍事保護,歐盟也不怕俄羅斯了,而沒有俄羅斯的能源,歐盟也能活下去了。這個時候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未來將是其他體系對歐盟的需求,而不是歐盟對其他體系的需求。
這也是為什么美以襲擊伊朗,歐盟完全可以擁有自己的“態度”的根本原因。而且我目前看到的信息是,包括美國和諸多阿拉伯國家,就是遭遇伊朗襲擊的這些國家,都在向烏克蘭求助關于無人機的防御體系,畢竟伊朗目前使用的諸多無人機,本身也在此前支援給了俄羅斯,用在了烏克蘭前線,烏克蘭對伊朗無人機較為熟悉。
那是不是說,歐盟在軍事等領域的“獨立”,就意味著隨時可以跟美國翻臉,或者跟美國步調不一致呢?當然不是,理解歐盟的未來走向,更重要的是在全球體系之下,而非僅僅歐美的問題。
比如俄羅斯的很多內部治理和對外方式,確實還比較原始,動不動就開殺開打,對獲得土地帶來的歷史成就感有著偏執的狂熱。再比如美國,比俄羅斯強一點,美國雖然也會發動戰爭,但美國也輸出建設,美國很多時候是用自己搭建的發展體系來“威脅”世界。如果說俄羅斯的模式是人類的過去時,美國的模式是人類的現在時,歐盟這種模式可能是人類的將來時,因為歐盟的擴張根本不需要戰爭,也不需要建立直接的體系威懾,而更大的邏輯在于,建立自身體系發展的吸引力,讓其他國家主動放棄部分主權、主動改革國內、主動滿足歐盟的經濟貿易等要求,來加入歐盟,實現了比俄式、美式都“先進”的,和平且自愿的擴張。
隨著俄烏沖突里面俄羅斯深陷烏克蘭,以及美以襲擊伊朗的后續應對措施對烏克蘭等的需求,歐盟的吸引力會大幅增加,由原來的單純經濟貿易和貨幣這種層面的吸引力,會逐步的上升到安全保障能力層面,變成一種綜合性吸引力非常強的未來區域性和全球性的共識模式。
那是不是說歐盟就沒有危機和隱患呢,當然有,而且非常多,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市場關于歐盟要解體的說法,理由也都非常充分,而事實是,從歐元開始到歐債危機,再到英國脫歐,對歐盟整體的沖擊其實都很有限,新的經濟體依然在不斷的加入。我們去關注歐盟這個組織,并不是單純基于單一國家的治理邏輯,而是要分析整個世界和人類的發展背景。當蘇聯模式注定解體,俄羅斯模式注定會遭遇激烈抵抗,美國模式并不能給世界帶來真正的安全和尊嚴,歐盟這種能從戰略上消弭戰爭性沖突,又能在戰術上打造成一個一體性發展聯盟的模式,就顯得非常具有人類學意義。要知道在歐洲大陸這片戰火延續了數千年的大地上,像歐盟這樣的體系,羅馬帝國沒有做到、拿破侖沒有做到、希特勒沒有做到,歐盟用這種方式做到了,而且不僅沒有流血,可實現的版圖甚至更大。
很多時候,我們總覺得歐洲落后了,比如從現實經濟規模去看,歐洲在工業領域確實落后了(相比中美),但在探索更具未來意義的人類組織體系去看,歐盟是一種創新,這種創新目前看有風險、有漏洞,大家也看不到具體會帶來什么樣的發展,但這就像當年歐洲發起的文藝復興一樣,當時沒有人會覺得這些東西會給科技、貿易和全球化、工業化等帶來最底層的力量,會改變整個歐洲和世界。
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如果說有著根本性的推動力,無非兩個方面,一個是制度性的創新,另一個是工具性的創新,我們不能絕對的認為哪個在前哪個在后,就算是互相交織和互相促進,那也不能低估像歐盟這樣的,基于最底層的制度性和模式性創新。
更重要的是,歐盟將形成一種動態的虹吸效應,從北非到東歐,從阿拉伯海到整個中東,最好的人才和資源,都很容易流向歐盟,歐盟既不缺高活力移民人口,又能很好的消化,同時還能時不時的接納新的國家和土地,可以說歐盟做到了人口規模和土地的非戰爭可持續擴張,這是很難用歷史來解釋的。
尤其是在美以的襲擊下,盡管存在各種爭議,現實是,伊朗的神權體系已不再有太大吸引力,整個中東的世俗化雖然緩慢,但一定是朝著世俗化方向的,世俗化的可衡量方向之一,就是加入歐盟。就像土耳其,所有的經濟和改革目標,實際上都是朝著能加入歐盟的這樣一種方向去發展的,只不過后來覺得加入歐盟沒有希望了,就開始倒退,試圖用重新的伊斯蘭化來增加話語權,成為一股新的力量,來跟歐盟等博弈,但到頭來經濟反而陷入嚴重困境,通脹都快趕上伊朗了,要知道土耳其可沒有遭遇那么多制裁,伊斯蘭化不僅沒有給土耳其帶來更強大的力量,反而走向了更大的風險,尤其是在伊朗問題爆發之后,如果依然伊斯蘭化,土耳其的命運可能也不太樂觀。
也就是說,在歐盟的周邊地區,發展的越好的國家,對歐盟的認可度就越高,就越能改革自己,或者說世俗化自己,讓整個國家走向正確的方向。而反過來說,這一地區一旦跟歐盟建立對抗,由于找不到更先進的,更能“團結”和發展國內的組織體系,就只能退回到更落后和更原始的發展方式和制度體系,比如回歸伊斯蘭教等(尋找團結國內的對抗性力量),最后必然走向貧窮和失敗(先貧窮后失敗),跟制不制裁關系不大(結果和原因不能搞反)。這恰恰使得歐盟的吸引力更大了。當然,整個地中海地區,以及中東地區,能超越歐盟發展模式的,可能只有以色列,問題是以色列并不存在更大的吸納和消化能力,在整體的體系性擴張方面,以色列恰恰會把發展得好的阿拉伯國家推向歐盟,而不是跟以色列整合。
毫無疑問,未來的世界將是多極化的,但在多極化的過程當中,也會走向不可避免的主要體系影響擴大模式,盡管很多人不能接受類似全球三極這樣的說法,但現實是,中美和歐盟締造的三個發展極,將是未來很長時間里,世界最主要的發展和影響模式。歐盟的制度性擴張體系,美國的國際化平臺和尖端技術服務體系,中國的高價值供應鏈和普惠性制造業,將是決定整個全球創新能力和發展速度的關鍵,以及未來能否整體性的改變大部分人口命運的決定性因素。
無論是四年前的俄烏沖突,還是如今的伊朗戰局,實際上都在加速全球三大極的形成和鞏固,為了更符合世界性語言,我們依然可以將如今的世界,稱為多極化世界。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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